第18章 碎瓊
碎瓊
這些日子,雲川溫度驟降。冬其實是早就立了的,直至這天,下起紛紛揚揚的雪,才提醒這一帶的人們加衣。
奚道酬剛好換上他師姐前些日子給他縫的衣裳,又加了件厚些的披風,這才下了客棧的樓。
他記得,薛見山的手總是很冷,尤其是在冬天。他記得往年重秋時節,薛見山就習慣披氅了。甚至在許多年前的深秋,第一次在霧中見到他,那時薛見山已經穿上了狐裘。
奚道酬懷着這些回憶,待他出了客棧,滿眼望去,竟皆白茫茫一片,雪色自足下如雲漫開。
前些日子,宇文瑄就和蕭廷玉一道離開了客棧,走時還特地跟他打了招呼,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別的地方長見識,奚道酬只跟人道了別,沒答應。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裏。
他眼看着客棧老板娘翻着繪着財神爺的歲歷,臘月已至,他決定不再待在雲川,打算啓程回伏州。
當他來到櫃臺前,想要付這些日子的借宿費時,那老板娘卻笑眯眯地說,就在一盞茶前,已經有個穿深色鶴氅的青年把錢結了。
奚道酬問那老板娘,那人呢。
老板娘笑他,小青年,你主動一些嘛,自己的人都看不好。
奚道酬還欲反駁什麽,只動了動唇,沒說話。
然後他就出了客棧,望見皚皚白雪覆滿山川。仿佛雪花就開在了一處處山坳裏,綻放在目所及的人間。
遠方有四人向他的方向過來,奚道酬認出,跑在最前面的,最歡騰的是馮玖瑤小師妹。
一行人已經換下別雲堂的鵝黃衣裳,穿上自己的冬衣,馮厭喜甚至在馮钰的百般唠叨下戴上了兔毛絨帽。
“阿酬師兄!因為天冷,別雲堂給我們休假了,咱們今天一起去雲川最有名的那家酒樓喝燒酒~暖暖身子啦。”
馮玖瑤激動得臉頰紅撲撲,側邊編發上配的梅花釵襯得她天真爛漫極了。
馮厭喜“咦”了聲,吐槽道:“你上個月在眠花境亂摘路邊的妖花,才被師父罰了抄心經沒多久,你還想抄啊?我可不想再替你寫了。”
“我不喝,我看別人喝也算違禁嘛?!”
馮月珩無奈地看着她師弟和師妹鬥嘴,已經習慣,轉而看向奚道酬,發現對方穿着自己親手織的衣裳,微微一笑:“還合适吧……最後一點袖口上的流雲繡紋趕得急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針腳不夠密。”
奚道酬溫和笑笑:“不礙事,師姐的功夫自然不要我再誇的。”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于是乎,五個人一道去了雲川最有煙火氣的那家酒樓。
“……怕什麽,這家樓是十五師兄家開的,我和他關系可好了,必須打折扣!”
幾個人說說笑笑,就選在酒樓最底下露天的位置,圍了一圈坐下。
“熱乎乎的燒酒配上冬天的絮雪,人生得意須盡歡!”馮厭喜不再和小師妹争吵,率先灌了一大白。
馮钰随後也爽快地飲盡,馮月珩偏向熱的雪梅羹,安安靜靜地托着碗底,靜美如一幅畫。一旁的馮玖瑤本來鬧的最歡,她只遠遠吸了吸鼻子,嗅了口酒香就知足了,其實并不敢喝,嫌辣怕嗆。所以便大快朵頤,啃着個烤雞腿,原本嬌小可愛的形象盡無。
奚道酬并不顯得拘謹,畢竟小時候與他們熟識的。
他恰巧坐在風口,外邊微雪落了些,便落在他眉間發梢。有雪綻在他長長的睫毛上,眨眨眼便散去了。
馮玖瑤在狼吞虎咽中回過神來,擡眼看見正對的奚師兄。青年斂着眉,膚色清透,唯有鼻尖和薄唇是紅的,他身後雪花紛紛,漫舞在緩緩彌散的夜色中,好似不屬于凡塵的人間來客。
“阿酬師兄真的好好看哦。哪個大魔頭能有如此清福——我相信薛教主一定不是傳言中的那種惡人!”
奚道酬原先捧着白瓷碗焐手,聽罷,回了個淺笑:“的确。”
話畢才發覺這回答有所不妥,于是輕咳了兩聲。
天際忽然傳來一聲鳥鳴,青羽流光,遮了半邊天。
酒樓熙來攘往,很快就有人認出天上飛來的是青鸾鳥。
“那是什麽!不度閣的信使!”
與此同時,屍山城第三境重開的消息傳遍了大江南北。
“薛見山真的複活了……他開屍山城幹什麽?”
雲川的街更加熙攘了。
有黑衣修士從天而至,随着青鸾神鳥一道,緩緩顯現在這家酒樓前。
三千人,烏泱泱一片。一如從前。
奚道酬甚至眼熟幾個在黑衣下的面容。
雪色迷亂中,他聽見那群人齊聲道:“參見副主上!薛教主命令我們向您問好。”
衆人的高喝一波壓一波,雖說威風八面,但未免太過排場。
而後,他聽見巫蠱傳過來的聲音,自然是薛見山:“這陣仗如何?你喜歡麽?”
薛見山在想什麽??他遲早要把身份暴露給天下所有人看。
“不喜歡。你別飄。”
“好好……罷。”
“哎?是雲川的原版功法!我已經不見原版數十年歲了!”
“沒聽說前幾日巫神混跡到花神廟,還不是傳聞中複活了的魔教教主與其對峙,才将此事的風頭蓋過去嗎!”
“對啊,別雲堂都發了公告了,馮掌門在告示上寫了,那個薛魔頭此次來雲川行跡不定,但其實是為肅清巫蠱而來……雖然也不知道那傳說中的巫蠱是什麽。”
“前幾日屍山城第三重境大開,想必雲川的原始秘籍就藏在那裏。”
“可是那是薛魔頭哎,為什麽忽然這麽好心……”
“你管他呢,你真的了解那位麽?”
“切,說得好像你見過一樣……”
“馮遠岫馮掌門既然都下了令了,那我們普通民衆還管什麽呢!別雲堂守護了我們雲川數十多年,還怕自己家人出賣自己家人不成!”
青鸾鳥帶着功法出盡風頭,也裝累了,于是化作依人狀,乖乖立在奚道酬肩上。還用羽翼撫了撫自己主人的耳垂,此時這神鳥便顯得又歹又流氓。
奚道酬覺得癢,于是把它扒拉到一邊去,小歹鳥勾着他衣裳不放,乖乖順順老老實實站着閉目養神了。
三千門徒如夜鴉隐匿在夜色中,功法送到,不知去往了何方。
奚道酬最後喝了半碗燒酒,喝罷他便覺得不對勁起來。
頭疼。
血脈翻湧。
“阿酬!你手上……還有脖子上,怎麽回事?”
所指處無不泛着幽然凄厲的紅光,像黑夜的獠牙,像有嗜血的魔物在皮膚下蟄伏。
馮月珩第一個發現異狀,她滿面驚愕駭然,急得血色漫上雙頰:“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告訴師姐——”
“不擔心,師姐。沒什麽大礙,是毒蠱發作而已……”
他們五個人本來在雲道上,說要送奚道酬回伏州的,眼下是回不去了。
“這蠱可能壓不下去了,會發生什麽,我也不甚……”
奚道酬話說一半,扶着雲道邊的枯樹根,猛然吐出一口鮮血來。
“師弟!”
“師兄!”
四個人圍着他,情急之下只能給他輸送些靈力。
剎那間,四人皆被彼此輸過去的法力反彈擊中!在雪地上劃出重重的長痕!
奚道酬在清醒的最後幾刻,念了數十道經法。衆人從雪地上起來,看到的便是那麽一副景象——青年脖頸以及腕上的紅光閃爍片刻,随即緩緩暗了下去,異光落盡時,便滲出熱的血來,很快染了襟口與袖口一片,人也随即栽倒在地。
馮厭喜:“怎麽辦?”
馮钰:“先帶回別雲堂吧……”
馮玖瑤:“回別雲堂也沒用,師父不是在發了什麽告示之後就又去雲游了嗎!這回可等不得他。”
馮月珩:“師弟說是什麽蠱毒……這東西怎麽解?”
“從未聽聞,除了近日花神廟一事——我想起來,去稷山居!我表姐在稷山居!去那裏救人吧!剛好報答他在屍山城救我的恩情。表姐一定會幫忙的……你看阿酬師兄面色都蒼白了……”馮厭喜及時道。
“行,可是功法剛剛歸還,我和師妹留在雲川,厭喜,你和大師兄一定要将人順利帶到稷山居。”馮月珩化開眉間憂悵,只能這麽辦。
……
風雪之夜,有來者,歸人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