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雙刀火雞
雙刀火雞
粗粗翻閱了一遍原木傳來的資料,星雨的心中很快有了底。
首先,小說的大綱非常詳細,細到每章會發生些什麽事,每個事件怎樣轉折,一些關鍵的細節、對話和描述都應有盡有。就算星雨不看完全文,僅憑這個大綱,也能敷衍出六章的稿子來。
其次,星雨要寫的那一部分正好是外星打怪。外星是突然出現的外星,怪物也是突然冒出來的怪物,跟前面的章節沒有關系。男主所在的星艦雖然人物衆多、關系複雜,但這一次是他單獨執行任務。
對星雨來說,比較挑戰的大概就是那些怪物了,畢竟她沒學過動物學。好看的故事由無數細節組成,想象力這種東西又千差萬別,她怕寫不出原木想要的樣子。
幸運的是,關于怪物也有詳盡的資料:長什麽模樣、用什麽武器、有什麽超能、設幾種關卡、星球的地貌生态如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還配有手繪的草圖、有些甚至還上了色……星雨終于知道原木為什麽會來找她。
因為她擅長寫打戲。
這六章盡可以當作武俠小說來寫。
最後也是最大的困難與寫作本身無關,而是如何說服哥嫂讓自己留在網吧裏專心寫稿,至少十天。
這可太難了。
星雨沒什麽屬于自己的時間,要幫哥哥幹活、要做全家的家務、要帶孩子、要照顧爸爸……高中時候因為不在石淙而且住校,她還可以時不時地溜到魏峰的網吧寫稿。現在高考已經結束,她很難找到借口長時間不在家。
“這個好辦!”秋喜一拍腦門,“蕭金桂貪財。你就跟她說,我姐最近害喜,想請你幫忙看店,一天五十。你不是已經收到一筆訂金了嗎?就從裏面拿點出來給她。你嫂子見錢眼開,就不管你了。”
星雨于是放下手中事一溜煙跑回家向嫂子彙報。這招果然奏效,金桂說家裏面欠着春喜不少人情,幫一下是應該的,何況還有工錢。沒想到從來不好說話的嫂子居然這麽爽快,星雨不禁喜出望外。
* * *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星雨都窩在網吧裏看大綱,中間只上過兩次廁所,吃過幾個饅頭。
原木告訴她,14號之前他将繼續更新自己的小說,也有時間答疑解惑,畢竟她沒寫過科幻。星雨卻認為拿人錢財□□——打定主意盡量不打擾他。《極光星艦》中有幾個部分的科幻內容相當硬核,滿是艱深的術語,為了弄懂她不得不頻頻百度。
次日上午,她終于遇到了一個寫作難點:
【魚藏沒有劍】:“原木?”
“在。”
“大綱讀畢,有個問題:關于TD-733號星球的設定,可否作些修改?”
“Why”
“在流沙上打怪——從肢體動作的角度來說——不大好描寫。”
“我的設定裏沒有流沙。”
“你的設定裏有‘觸變性流體’。百度上說,典型的例子就是流沙,或者類似流沙的物質——淤泥、黏土之類。”
“所以,你還百度了?”
“不然呢?”
“這個設定的目的是:男主飛船降落,發現星球表面覆蓋着一層觸變性流體,致使飛船無法正常起飛。起飛會引起震動,震動會引起塌陷,所以無法及時返回母艦、只好不停地打怪。你要是覺得‘流沙’不好聽,可以換個名字。”
“流沙地球上就有,何必寫到外星去?”
“有更好的建議嗎?”
“巨型發光水母怎麽樣?天上飄滿的那種。”
“……”
“它們以捕食空氣中的浮游生物為生,擋住了飛船的航道。”
“……”
“難以接受?”
“先回答一個技術問題。”
“請說。”
“該星球的重力與地球相似,水母是怎麽飄到天上去的?”
星雨愣住:“非要給出解釋?”
“如果超出普通物理常識的話。”
“讓我想想。”
“或者不要水母,改成星球的低層大氣有強烈的腐蝕性,”原木寫道,“飛船降落時關鍵部件受損?”
“不好。”
“Why?”
“不酷。”
“……”
“很多人以為只有植物和藻類是以光合作用為生的,其實還有一些物種也需要光合作用,包括蝾螈、巨蛤、珊瑚、海葵等等,水母也是。綠藻細胞裏有一種“氫酶”,一旦激活,就能通過光合作用産生氫氣。我們可以說這種水母以捕食空氣中的藻類孢子為生,體內含有類似氫酶的物質,所以飄得起來。飛船飛得越快,撞到的水母越多。你覺得這個解釋怎麽樣?”
“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所以——水母OK?”
“水母OK。只是……打完怪後男主終究是要回到母艦上去的,天上都是水母的話,他用什麽辦法飛回去呢?”
“這不關我的事。”
“……?”
“這是六章以後發生的事。”
* * *
第三天,星雨的左耳因為持續疼痛引起嘔吐不得不去看醫生。她想再忍幾天,先把稿子寫完,秋喜不答應,死拉活拽地把她拖出了網吧。
“利群衛生室”座落在石淙鎮的東邊,是一排刷着白漆的矮房,左右都是農田。
最早的時候有兩位醫生,一個叫陳利、一個叫潘群,打星雨記事起就在那裏行業。當時還是個小診所,後來越做越大,潘群退休後,又加入了幾個新人,開設了藥房、小賣部、還添置了X光機和超聲波儀器。
衛生室因為收費低廉、位置便利、附近鄉鎮過來看病的人很多,往往早上五點就要去排號。
但診所畢竟是診所,看不了重症也動不了手術,只能應付感冒發燒之類的小病,開個藥打個針消個炎輸個液什麽的,不用跑上跑下,很快就能回家。如果發現病情嚴重也會指點你去鎮上的衛生院或者更大的醫院檢查。
陳醫生是本地人,跟村民們沾親帶故,醫術不錯,人也和氣,屋裏挂滿了錦旗。
用耳鏡檢查了一翻後,陳醫生說:“難怪這麽疼,鼓膜穿孔了。”
“不會變聾吧?” 秋喜問道。
“一般不會。穿孔不大,我幫你清除下血塊。”陳醫生一邊操作一邊又說,“看上去像是外傷造成的。最近遇上什麽事了?是被打了,還是有什麽東西在你身邊爆炸了?”
“鞭炮。”星雨說。
“沒年沒節的,這時候誰點鞭炮?”
“就是鞭炮。”
“星雨啊,”陳醫生調了調耳鏡,“還記得你小時候骨折的事嗎?”
“嗯?”
“當時你哥背你過來,說是摔了。我一檢查,雙腿骨折也就算了,兩個手臂也骨折了,這也太能摔了。我問他是怎麽摔的,山上跌下去的?樹上掉下來的?你哥的回答跟你一個句型——”他模仿星奎粗啞的口音,“就是摔了。”
她不禁啞然。
“當時你都吓尿了,記得不?後來一直住在蕭有田家,蕭有田說你有半年多沒開口說話。這事兒一直擱在我心上,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是真摔了還是假摔了?”
“就是摔了。”
一整面牆的錦旗,清一色地寫着“醫德高尚”四個字。
醫生研究着她木然的表情,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這樣的小穿孔不要緊,一般來說兩到八天就能自己愈合,慢慢地就不疼了。但這期間要千萬小心:不要感冒,不要用力擤鼻涕,更不要讓任何液體進入耳朵。萬一化膿引起中耳炎就麻煩了,那可是要動手術的。”
星雨捧着兩盒口服消炎藥走出大門,秋喜一把拽住她:“你哥又打你了?”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你就自欺欺人吧,那天你眼睛充血,我姐就讓我問你來着。”
“真沒有。”
門口排着長長的隊,為首的是一個剃着寸頭的男生,左手打着吊臂,看見星雨,嘿嘿一笑:“雙刀火雞,早!”
就着熹微的晨光,星雨定睛一看,是她的初中同學李小威,不禁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去死吧你!” 秋喜做勢要打,李小威往旁邊一躲,促狹地笑了。
“看見那個地基了?”李小威指着旁邊的一塊空地,正當中挖了個大坑,裏面整齊地碼着一堆磚頭,“衛生室要開牙科了,你把牙整齊了說不定是個美女呢。”
“滾!”秋喜罵道。
“情與義,值千金——”李小威陰陽怪氣地唱了起來,“刀山去,地獄去有何憾……”
“雙刀火雞”這個綽號,最先是星雨的哥哥潘星奎起的。
她的牙齒很白但非常不整齊,虎牙凸出、門牙外暴、說話漏氣、吐字不清、連嘴都合不攏,樣子像極了電影“食神”裏莫文蔚演的那個古惑女。
開始的時候,這綽號只是在星雨所住的街道傳播,不知何時就到了學校——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如影随形,揮之不去。
每當遇到有人這樣叫她,星雨扭頭就走,絕不上前争吵。她知道自己發怒的樣子更加醜陋、活脫脫座實了這個稱號。
兩人在路上默默地走了一會兒,秋喜忽然道:“你知道嗎?潘老師去世了。”
星雨一怔:“什麽時候?”
“上個星期。”秋喜說,“差點忘記告訴你了,看見李小威才想起來。”
星雨有些難過,卻并不意外。潘老師得肺癌已經兩年多了,一确診就是晚期,之後被遠在沈陽的兒子接去手術,據說是躺着上的火車。其間只回來過一次,住了不到三天又走了。
這一走便音訊全無。
老師全名潘志遠,教初中語文,老伴早逝,退休後一直獨居。以他枯瘦的身板、煙不離手的習慣,這麽久沒有消息,村裏人都以為他已經入土了,沒想到這些年一直活着,簡直是個奇跡。
初二那年,星雨得過一次甲肝,潘老師不顧傳染的風險,天天過來補課,還借給她一套《基督山恩仇記》。
初中畢業,星雨爸想讓她辍學打工,也是潘老師費盡口舌做的思想工作:“德慶啊,你家丫頭不讀書太可惜啰。平日裏也沒見她點燈熬油,小測驗也是一般般,一到大考就是年級第一,日後肯定有大出息!咱們做家長的,再苦再難也不能耽誤了兒女的前程,更不能在抵達戰場之前讓她掉隊,是不是?等她大學畢業到城市落了戶,一個月的工資頂你一年!你就等着享福吧,将來就是她給你養老了!”
好話說了一籮筐,然而,想打動石淙鎮最懶的菜農潘德慶,沒那麽容易。
高中不屬于義務教育,學費一學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還不算夥食費、住宿費、教材費、補課費……三年加起來差不多上萬。潘德慶哪有這個錢?別說三年,第一個學期的學費就拿不出來。更何況那時的他因為腿傷沒什麽勞動力早已經不當家了,當家的是星雨的哥哥潘星奎和嫂子蕭金桂,他們自己還有兩個孩子呢。
最後還是潘老師為自己畫的餅買了單,一次性墊付了星雨的全部學費,其餘雜費經他四處游說,由家境略好的秋喜家和一位在廣州開餐館的堂叔共同分攤,說好大學畢業後開始償還。盡管如此,潘德慶死活不肯在借據上簽字,生怕債務落到自己頭上,最後還是潘星雨按的手印。
如今,聽到潘老師的死訊,星雨傷心的同時,連日的糾結也得到了解脫。
——他知道育田高中只有她一個人高考過了本科線嗎?
——他知道盡管有這樣的成績,她仍然上不了大學嗎?
——他要是知道了,該有多麽生氣、多麽失望啊。
“星雨這孩子啊,小小年紀就懂得不露聲色、适可而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天性涼薄呢。”有一次,潘老師這樣說。她聽了心裏很委曲,天性涼薄——她怎會給人這種印象?
然而現在,當知道自己不必面對老師那雙殷殷期盼的眼睛,不必解釋他墊付的學費付諸東流,內心的撕痛就不會那樣劇烈,甚至可以悄悄地松一口氣……
這不是涼薄是什麽?
作為星雨的鐵杆閨蜜,秋喜當然了解她的心情,見她眼眶發紅,摸了摸她的手:“聽二虎哥說,後事是在沈陽辦的,人也葬在那邊。他家在石淙已經沒人了,就剩一間老屋,也不值什麽錢,就留給了二虎。”
二虎是潘老師的侄兒。
“二虎哥讓我姐帶話,說有事找你。”
* * *
潘老師的住處就在診所附近,是老舊的磚房。本地人蓋房有個禁忌,叫作“前不守塘、後不開窗”。潘老師的屋子就正對着一個半畝見方的水塘,塘裏終日養着一群鴨子。屋後開了兩扇大窗,只要打開,就有很大的穿堂風。
星雨和秋喜走進屋內,發現裏面的家具已經搬空了,牆上挂的畫和書法也摘掉了,只剩下滿滿四壁的藏書。
二虎指着那些書說:“這間屋的書,會捐給學校圖書館,潘老師說你以前基本上都讀過了。卧室裏還有三百多本,是你上高中的那幾年買的,可能沒讀過,問你要不要,要的話就拿去。”見星雨站着發呆,又說,“嫌多了就挑一些。”
“要,都要。”星雨應道。
“你家有地方放麽?”二虎拿起一摞書,在手裏掂了掂,“書挺重的,三百多本可能有兩百多斤呢。”
星雨家倒是有幾面空牆,但用來堆書?蕭金桂不會同意,實在不行只能堆在她自己的床底下,不知能不能全塞進去。星雨想了想,問道:“可以暫時把它們存在這裏嗎?”
“恐怕不行。這屋子我打算清空後重新裝修,再隔出兩間,有幾面牆要敲掉的。”二虎跟星雨的哥哥同年,是這一帶有名的泥瓦匠,人高馬大、虎背熊腰、不但是幹力氣活的好手,腦子也很靈光。
“那我現在就搬。”星雨挽起袖子,從地上拾起一個空紙箱。
“不用不用。”二虎一把推開她,笑道,“這點力氣我還有,過兩天我用三輪車給你送過去。”
“太好啦,謝謝你。”
臨出門時,二虎遞給她一只牛皮信封:“潘老師說——這個也留給你。”
星雨接過,見上面寫着自己的名字,認出是老師的筆跡。她愣了一下,沒有立即打開。老師去沈陽時,身體已經很虛弱了。她寄過幾封問候的信,都沒有回複。育田高中離石淙中學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她又長期住校,關于老師的病情一直沒有更新的進展。
出了大門,秋喜已經好奇到不行:“不是說一直沒收到老師的信嗎?現在信來了,幹嘛不看?”
她撕開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看見上面的字,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那是她三年前寫的借條:“今向潘志遠老師借款人民幣伍仟元整,僅用于本人高中三年的學費。借款期限十年,本人承諾到期歸還本金。借款人:潘星雨。”下面是她的簽名、手印、日期、住址。
“哇,老師真好,借據給你了,五千塊不用還了。”秋喜說。
星雨小心翼翼地将那張紙塞回信封:“這五千塊,我一定會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