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 曉月
27 曉月
◎殿下又說孩子話了。◎
自從那次聽到江術和柳嬷嬷在房中的對話後, 謝鳳林心中就隐隐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江術說他“不敢妄想別的”,他一個世子妄想什麽需要和柳嬷嬷說麽?
柳嬷嬷是祝太後派來的,江術按說最該防備着她才對。
能叫她到屋中伺候, 還說那樣的話,似乎二人早就認識。
而且,謝鳳林注意到好幾次,柳嬷嬷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跟着江術。
按說她是祝太後派過來監視自己的, 她的關注點應該在自己身上, 只要江術不對自己太過親近,就可以了。
她則并不像是來監視人的, 反倒像是來盡心盡力伺候他們的。
還有那日自己問她的燙傷,她完全可以搪塞過去,卻牽出慶福宮的火災, 還特意點出李才人,似乎是在提醒她什麽。
但問題又來了, 柳嬷嬷為什麽要提醒自己?
是江術讓她這麽做的, 還是她自作主張?
謝鳳林心裏的所有猜測都只是猜測,沒有明确的證據。
深宮舊事, 想找到證據并不容易。
她于是先試探一下柳嬷嬷。
謝鳳林坐在長凳上,柳嬷嬷站在她身旁,背靠着廊柱。
謝鳳林微微仰頭看她, 靜靜等她講故事。
柳嬷嬷愣了下,随即像是回想,目光看向外面的雨霧,“李才人啊, 好像沒什麽故事, 只是文帝晚年看上的妃嫔之一罷了, 是個和善人,對我們這些宮人很好。”
謝鳳林“哦”了一聲,“她與林氏她們有來往麽?”
“她被封才人之時,林氏已經去世了。”柳嬷嬷笑道:“二人差了十幾歲呢。”
“那和七王爺的生母呢?”謝鳳林又問。
“也無來往。”柳嬷嬷道:“李才人是個安靜性子,老奴在慶福宮伺候時,很少見她與其他太妃太嫔說話,一是因為她年紀小,二是因為她不愛說話,害羞得很。聽說文帝就是看中了她羞羞怯怯的樣子。”
謝鳳林回頭看了眼房內,想起動不動就紅了臉頰的某人。
她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但猶豫再三,終是沒有開口。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進去躺會兒。”
房內,江術已經睡着了,謝鳳林沒吵醒他,仍在靠窗的軟榻上躺下。
她傷口發癢,睡得不太舒服,半夢半醒間聽到外面有小女孩的聲音。
“我來找哥哥嫂嫂。”
“世子和夫人在午休。”這是立夏的聲音,“二姑娘等會兒再來吧。”
謝鳳林坐起身,叫江術,“月兒來了。”
江術也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邊撒呓掙邊穿鞋。
謝鳳林回頭看見他這樣子,忍不住催:“發什麽呆,快點啊。”
江術“哦”一聲,打個哈欠站起身,口中還在嘟囔,“月兒不好好午休,怎麽這時候跑來。”
謝鳳林:“……”
如果不是因為柳嬷嬷,謝鳳林根本不會懷疑江術的身份,他的性格和行事風格太像江家人了。
江家可不是什麽韬光養晦、據護送江文铮的謝家家丁說,江文铮平日除了吏部官衙,基本不去別的地方,應酬也是能推就推。除了考功司的幾位官員,他幾乎不和其他人打交道。
趙氏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跨,唯一來往的就是娘家哥嫂。別說皇家宗室,就連公侯世家,他們都不認識幾個,也沒有人願意和他們玩。
這樣的人家,就算是想攪和到權術鬥争中,還不夠資格。
又何談什麽“明哲保身”,除非江術的身份,讓他不得不摻和進這些事情裏。
謝鳳林有些頭疼地揉揉眉心,她今天問了柳嬷嬷那麽多,如果柳嬷嬷是江術的人,應該會告訴他。
且看他是何反應吧。
她披上外袍,走到外間。
江術去開門,江月立刻跳進來。“大哥,大嫂,你們怎麽睡這麽久啊?”
“我們出去吃飯了,回來有些晚,剛睡下沒一會兒呢。”江術拉住江月的衣袖,蹙眉:“袖子怎麽被打濕了?”
江月嘻嘻笑,“剛才玩雨來着。”
謝鳳林笑,“雨也能玩兒?”
江術有點無奈,把她袖子卷起來,确定她手臂沒弄濕才放心。
“大嫂,那個糖畫好好看,可是今天就化了。”
“化了改日再給你買。”謝鳳林說。
“謝謝大嫂。”江月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你來就是找大嫂要糖畫的?”江術故意板起臉。
“也來看看大哥,”江月拉住江術的衣服,仰頭看他,“大哥病好了嗎?”
“好了。”江術笑開來,揉了揉她的頭頂。
“那我回去告訴爹爹,爹說你病好了就該回去上值了。”江月說。
江術:“……”
謝鳳林忍不住笑出聲。
“是爹讓你來的?”江術問江月。
江月點頭。
江術回頭朝謝鳳林做了個鬼臉。
謝鳳林覺得這一家人太好玩了,笑的停不下來。
“大哥身體還沒全好,今日出門一趟,這會兒又有些疲倦,估計還需靜養兩日。”江術說;“你就和爹這麽說,記住了麽?”
江月:“可大哥看起來不太疲倦。”
江術:“……”
謝鳳林從果盤裏拿起一只梨塞進江月手裏,“你大哥的疲倦是骨子裏的,面上看不出來。”
江月眨巴兩下眼睛,“這樣啊,我知道了。”
倆人又逗着江月說了會兒話,江術關心江喬,“你姐姐這幾日還好嗎?”
“姐姐前兩天也生病了,聽她屋裏的丫鬟說,晚上有些發燒,白天我去瞧她,她也沒什麽精神。”江月說:“聽說是因為她想念奶娘。”
江術眸中掠過一絲愧疚,“發燒沒請大夫麽?”
江月搖頭,“不知道。”
江月走後,江術安靜坐着。
謝鳳林輕嘆口氣,“等她長大一點就會明白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江術應了一聲。
“怕只怕她還未長大,先有人在她耳邊說些有的沒的。”江家的下人可不止林嫂子一人愛搬弄是非。
江術想了想,“明日我去瞧瞧她。”
謝鳳林笑着打趣,“你明日不是該去上值了?”
江術:“……”他把腦袋偏到一邊,哼道:“不去。”
謝鳳林:“你這麽不喜歡做官,當初就不該考功名。”
“我也不想考,是父親讓我考的。”江術蹙眉道:“他說別家子弟都考,我不考就顯得游手好閑。”
謝鳳林支着下巴打量他,突然好奇問:“如果讓你自己選,你想做什麽?”
江術想了想,“想四處游歷。”
謝鳳林挑眉,她以為江術很不喜歡出門呢,原來他也和大部分的少年人一樣,想出去看看不同的風光。“游歷完了呢?”
江術:“游歷完了就回家休息。”他看向謝鳳林,彎了彎眼睛,“就像現在這樣,坐在屋子裏和……和朋友聊天。”
謝鳳林:“……你就不想做什麽正事麽?”
“正事?”
“比如賀雲鋒,人家就想保家衛國上戰場。”
江術低頭看了眼自己,“夫人,你瞧我這樣子,像是能上戰場的麽?”
“沒問你能不能。”謝鳳林橫他一眼,“只問你想不想。”
江術仍是搖頭,“我不喜歡打打殺殺的,我希望天下人都不要打打殺殺的。”
謝鳳林微愣,她何嘗不是這麽想的。
但她嘴上卻故意道:“你當着當朝鎮北大将軍的面這麽說合适嗎?”
江術一笑,“夫人也是無奈才當了這個大将軍的,如果可以,夫人一定也不想上戰場。”
謝鳳林:“……”
江術實在太通透了。
江術輕嘆一聲,“所以,人想做什麽,有時候也沒那麽重要,倒不如安心做自己能做的。”
謝鳳林:“也沒有那麽難吧,等你身體好一些,辭去官職,就可以四處游歷了。”
江術眼中的笑意有點苦澀,“我也好希望能有那一天。”
謝鳳林越發肯定江術的身份不簡單。
他若只是安樂侯世子,辭去官職四處游歷并不是什麽不能實現的事情。
江文铮回家後聽江月說江術還需要再休息兩日,微微蹙眉。
趙氏道:“他上次咳了那麽多血,本就該好好休息,你非要急着讓他上值做什麽?”
江文铮嘆氣道:“不是我急,是光祿寺卿劉大人來問了好幾次。”
“他催什麽?光祿寺又不是只有術兒一個官員。”趙氏不滿道。
江文铮其實也覺奇怪,那回宮宴之後,他們父子二人的确受到了不少關注,但大部分人只是好奇,沒人真的來結交。唯獨這位劉大人,十分關心江術的身體,每次見他都要問兩句。
“再這樣下去,今年我打算給江術評個差等,讓他降職去其他衙門。”江文铮道。
趙氏:“……為什麽非要降職?”
江文铮:“他三天兩頭告假,在光祿寺也沒幹什麽正事兒,不降職難道還給他升官?”
江術這表現,也确實可以評差等了。
趙氏想了想,反正家裏不指望江術做大官,“行,給他找個閑一點的位置。”
江文铮:“也不能太閑,我看他整日在家,和謝将軍待在一處,容易出事。”
趙氏凝眉,她其實也和江文铮有一樣的擔憂,“術兒還挺親近謝将軍的,上回生氣,似乎也是因為那倆婆子說了将軍的壞話。”
雖然沒人聽見那二人說了什麽,但趙氏找其他下人打聽打聽,得知謝鳳林那日進宮去了,她也能猜出個大概。
江文铮想了下,“把他調離洛陽,這樣他就可以與謝将軍分開了,陛下也好放心。”
趙氏立刻搖頭,“不行,我可不放心他一個人去別處上任。”
江文铮瞪了妻子一眼,“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早成家立業了。”
趙氏嘆了口氣,“你能跟他比麽?他那身體,在外面萬一生病了……”
“行了行了,”江文铮打斷她,“到時候你若不放心,就跟她一起去。留我這個老頭子自己在洛陽孤苦伶仃的。”
趙氏:“……”
江術又在家躺了兩天,實在不好繼續告假,天氣也暖和起來,他這才回到光祿寺。
考評在即,官員們都不免有些緊張,王元富則是緊張中還帶些許期待。因為這三年裏,他幹的活要比江術多太多了,考評等級一定也比江術高。
但又聽說安樂侯就是考功司的,萬一他假公濟私,給自己兒子一個優等。自己的希望就又要落空了。
江術則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态度,根本不關心什麽考評,仍是在屋中看閑書打盹兒。
這段時間宮裏沒有宴席典禮之類的要準備,光祿寺比較清閑。
王元富考慮再三,還是過來找江術了,“江大人,今晚有空麽?我請你去明月閣聽琴。”
“明月閣?”江術眉頭輕蹙。
“哎,明月閣不是那種地方,只是單純欣賞歌舞罷了。”王元富笑着解釋,“酒菜也是不錯的,主要是上回在醉仙樓出了那事兒,我對他們的印象不太好,不想再去了。”
江術笑,“上回是我的問題,與醉仙樓無關。”
“那我心裏也不踏實,”王元富說。
“行,那就去明月閣。”江術答應道。
到了散值的時辰,他和王元富一同走出光祿寺,江術跟來接他的車夫道:“你回去告訴夫人,就說今晚我在外面用飯,晚些回去。”
“一會兒要接世子麽?”車夫問。
“不用,世子可以坐我的馬車。”王元富笑道:“到時候順路把世子送回侯府。”
江術知道王元富家離廣運街不遠,于是點頭答應。
王元富似是經常光顧明月閣,一進大門就有人上來招待,殷勤地叫着“王大人”。
江術安靜地站在旁邊,姿态局促。
老鸨直接将他們帶上二樓雅座,王元富跟江術介紹道:“這裏一會兒能看到樓下曉月姑娘彈琴唱歌,位置最好了。”
江術應一聲,随手拿起盤中點心,酒菜沒上,先墊一墊肚子。
客人們陸續到場,似乎都是來聽曉月姑娘彈琴的。
王元富探頭往外面看,“也不知曉月姑娘今日彈什麽曲子。”
他又與江術介紹,“江大人有所不知,曉月姑娘每晚只彈一曲,之後客人若想再聽,就要掏銀子了,誰給的多,曉月姑娘就進誰的雅間。”
江術含笑聽着,有點好奇,但那好奇又仿佛是出于禮貌。
“大部分時候都要一百兩起,有時候到五百兩。我可沒那麽多錢。”王元富道。
江術睜大一雙明澈眼眸,“這麽多銀子,誰拿得出來?”
“一般都是那些財大氣粗的商人願意掏錢。”王元富道:“像你我這種食人俸祿的,可不敢這麽任性。”
江術笑。
“而且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長女眼看到了出嫁的年紀,倆兒子讀書請先生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王元富随即訴起苦來。
“我就這麽點俸祿,實在捉襟見肘。”他嘆了口氣,“不像世子,未來要襲爵,又沒有妻小要照顧……”
“王大人,我已成婚,有妻子了。”江術提醒道。
王元富:“……”他差點忘了,但謝将軍也用不着江術來養吧。陛下還能餓着她?
“謝将軍身為一品大員,應該有俸祿吧?”王元富好奇。
江術點頭,“這倒是,俸祿比我和我爹加起來都多。”雖然他壓根不知道謝鳳林的錢都花哪兒去了。但還是為她驕傲。天下也就自家夫人是有拿朝廷俸祿的了。
王元富:“……”
他嘆了口氣,“所以啊,世子這輩子都不用為銀錢擔憂。”
江術颔首。他自然明白王元富請他吃飯的用意,“王大人說的是,我現在的俸祿足夠花了。而且我這身體您也是知道的,只想混個閑職,若去了別的地方,未必扛得住。”
王元富聽了他的表态,大松一口氣,他感激地看着江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您心眼兒這麽好,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江術一笑,“借您吉言。”
說話間,一樓大廳的舞臺上已走上一位抱着琵琶的白衣女子,她面上蒙着一層輕紗,讓人更想看清輕紗後的一雙美目。
“這就是曉月姑娘。”王元富壓低聲音。
江術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眸用菜。
王元富有些意外,他以為所有男人見了曉月姑娘都會多瞧幾眼的。
江術這樣,八成是因為他身體不好。
曉月今日唱了一曲《點绛唇》,聲音婉轉清甜,柔而不媚。
王元富聽得意猶未盡,但已經有一位客人出兩百兩紋銀,請曉月上雅間。
其他客人們只能選別的姑娘,王元富叫了一位叫綠枝的姑娘上包廂來唱曲。
綠枝抱着琴上來,見到江術微微愣了下。
江術朝她笑了下便別開目光。
綠枝開始唱曲,江術坐了一會兒,想去如廁,起身走出包廂。
門外站着一個端茶盤的小丫頭,她看向江術,恭敬道:“世子,我們姑娘請您到後院去。”
江術微微蹙眉,“今晚就不去了。”
“姑娘說有要事與您說。”小丫頭輕聲道。
江術只好點頭。
他熟門熟路走下樓梯,從一個小門穿出去,到了後院,再沿着回廊走了一段,便到了姑娘們平日住的地方。
曉月獨住一棟小樓,她已在門口候着,将江術迎進屋內。
“殿下。”
江術淡淡道:“莫要這麽叫我。”
曉月不太在意地一笑,她給江術倒了杯茶。
江術:“我今日來并不是為了……”他頓了頓,“你找我有什麽要事,不妨直說。”
曉月從一旁妝臺的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上回劉大人與七王爺的人在這裏吃酒時的全部對話,我一句一句記了下來,早想送給殿下的,奈何一直沒機會。”
江術接過那信封,掏出裏面厚厚一疊紙,他一目十行地掃完,沒有太多要緊的內容,只是如何借着這次考評,換掉一些程黨官員之類。
“我知道了。”江術把那疊紙送到了一旁的燭火上,将他們全部燒掉。
“殿下接下來打算怎麽做?”曉月問。
“不用做什麽,”江術說:“你繼續幫我盯着戚寧山和他手下那幫人就好。”
“殿下,七王爺那邊做足了準備,若他們得手,您再想從他手裏搶,可就有些難了。”曉月說。
江術:“那就給他好了。”
這不是曉月第一次聽他這麽說了,十年前,她拿着信物找到他,告訴他當年之事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為什麽是我,我不要。”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多少人為了那個位置費盡心機,他卻說他不要?
她告訴他,戚寧山觊觎那個位置很久了。
他也是一臉淡定,“那就給他好了。”
曉月只當他說孩子話,當他們把戚寧山在封地做的那些肮髒事擺到他面前時,再問他,“現在殿下還想讓他做大齊的天子麽?”
他終于猶豫了,但那時他仍不想參與這件事,“太子沉着穩重,又有謝家輔佐,一定能治理好這天下。”
他們沒有辦法強求他,只告訴他,如果有一天他改變主意,就回明月閣來找她們。
就在去年年底,江術被陛下賜婚,他第一次主動來到明月閣,讓她幫他監視戚寧山以及他手下的那幫人。
曉月知道,他終于還是決定争一争了。
雖然不知他是因為什麽改變了主意,但大家還是松了口氣,還好不負文帝臨終所托。
“殿下又說孩子話了。”曉月笑望着江術。
江術淡淡蹙眉,半晌輕嘆口氣。
他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恭送殿下。”曉月道。
江術推門走出房間,若有所思地微微垂着頭往回走。
忽然聽到前面一個熟悉的聲音,“夫君,你怎麽在這兒?”
江術猛地擡起頭,就見謝鳳林站在不遠處,正似笑非笑朝他望來。
作者有話說:
世子:“快給我準備搓衣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