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年(四)
三年(四)
“我為什麽,看不到她?”蕭長矜呢喃。
“矜哥,她好像在躲着你。”李凱摸着下巴分析。
“……”蕭長矜看着李凱,眼神裏卻沒有光澤,他回憶起早晨江苔生見他就跑的場景。
那時候,他好像也沒認出她,可明明,他對她的感情已經很深厚。
而來到這裏,他真正地、清晰地看到她,是在校醫院,她偷偷把進口藥給醫生的時候。
為什麽呢?
蕭長矜半天沒想明白。
“矜哥?”李凱張開手指在蕭長矜面前晃了晃,勸道,“天涯何處無芳草,我看宋岐娜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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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
李凱約蕭長矜打籃球,蕭長矜沒答應,因為他的腳其實沒全好,只是覺得裹着紗布太醜。
這幾天江鳳都在家裏,估摸好了時間,讓他一放學就趕緊回家。
他倒也沒多聽江鳳的話,就是覺得再給腳打瘸了麻煩。
下樓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手癢,在半空中轉着籃球玩,突然聽到“咚”的一聲。
蕭長矜挺住腳步,覺得手肘和膝蓋有點疼,好像……摔了一跤的感覺。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他問李凱和周散。
兩個人都回答說沒有。
“咚。”那聲音又在蕭長矜腦子裏回響了,這回他沒猶豫,把籃球塞給李凱,快步下樓。
下到二樓拐角,他停住了腳步。
直覺告訴他就是這裏,眼前的景象卻一切正常,零零散散放學下樓的學生,吵吵嚷嚷地聊着天。
蕭長矜站在那裏,環顧四周,卻什麽也看不到。
樓梯間很暗,到處都是陰影,陰影裏,是濕漉漉的、夕晖也溫暖不了的空氣。
他無力地嘆息。
“矜哥,怎麽了?”
2012年11月28日
今天,他向我走來,我很害怕,躲了起來。
我想他是察覺到了。
我不敢再在他身後。
走在前面,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回頭。
忍不住靠近。
很可笑吧,為了看他一眼,我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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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下旬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去了。
天氣越來越冷,這天早晨,天寒地凍,大霧彌漫。
蕭長矜在公交站臺等公交。
可能因為天氣冷,等公交的人還挺多,又都穿得厚,擠在一起,暖和不少,美中不足的是站臺上沒有遮雨棚。
站了沒一會兒,天空就稀稀嗒嗒下起了小雨,雨勢不大,但很冷,寒意沁入了骨子裏,蕭長矜受傷的腳腕隐隐作痛。
他想活動活動,卻沒站穩,險些摔倒,幸好,有人扶了他一下。
他和那女孩有短暫的肢體接觸,感受得到她個子不大,可能還沒他肩膀高,氣息淺,又有那麽一絲絲甜軟。
旋即冷雨打頭皮的感覺消失,他的頭頂撐起了一把透明的小傘。
這傘那麽小,他個子那麽高,她踮起了腳尖,棉衣被淋濕大片。
蕭長矜屏住了呼吸,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迷霧絲毫沒有被雨沖散的意思,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他猛地回頭,抓住了傘柄,大手将女孩柔軟的手裹住。
他藏在白霧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借着傘柄,攥着她的手,将她往近旁一扯。
宋岐娜踉跄了兩步,在蕭長矜的下巴邊站定,因為他及時止住了力道,才沒讓她跌進他懷裏。
他垂眼看着她,她擡眼,兩人四目相對。
“怎麽是你?”蕭長矜眉頭微蹙。
還沒把這話問出口,宋岐娜就把手抽走了,往另一邊挪了半步,也沒挪太遠,抱着胳膊,也沒看他:“好點了沒?”
蕭長矜“嗯”了一聲。
“後悔了不?”她這語氣像在馴狗,聲音裏有女孩特有的嬌矜。
如果現在是在網絡聊天,蕭長矜一個會打一個問號過去。
後悔什麽?
他側過頭看宋岐娜。
她掀掀眼皮,瞅他一眼,突然撲過來,對着蕭長矜的頭發一通猛揉。
他沒防備,被她扯得低下頭,不經意間就看到她發育良好的胸部。
宋岐娜要風度不要溫度,校服照例是不穿的,冬裝外套披散着,裏面一件小吊帶,十四五歲的姑娘,身材成熟得和大人一樣。
蕭長矜剛剛差點撞上去,有些尴尬,但他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被宋岐娜挽着胳膊往車上擠。
公交車來了。
等車的人一窩蜂地擠上去。
冬天的早晨,空氣寂靜,那些人好像異化成了無臉的背景。
一堆擁擠,一堆白色的無臉人中,他突然覺得有個地方不一樣。
長方形的公交車廂,盛了白色海洋,他推波逐浪朝着一個地方走,那裏有一個人。
她的心好像碎了。
他想把它拼起來,放回原處。
“你為什麽難過?”在靠近後車門的防護杆旁,他對着身邊的那個無臉人問道。
無臉人擡頭看他,沒有眼睛,沒有嘴巴,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感受得到她在哭泣,她想說話。
他伸出手,想擦去她的眼淚,另一只手卻被用力一扯。
把他扯回了熱氣騰騰的人群。
“蕭長矜你在想什麽,到站了。”宋岐娜将他推着往車下走。
2012年12月1日
我的傘,遮蔽了他和他喜歡的人。我很開心。
冬天的雨,真的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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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中學大霧四起。
天黑得越來越早,亮得越來越晚。
沒天晚自習間歇休息,蕭長矜插着褲兜和李凱一起從走廊最西邊走到最東邊,去到初二1班。
燈光昏黃,白霧彌散,空氣中飄蕩着來自夜宵熟食的香味,走廊上學生的打鬧聲仿佛隔了一層屏障,在空氣中飄得很遠。
蕭長矜與李凱在1班教室窗外站定,往裏面望。
李凱說:“他們班換座位了,她現在在二組倒數第三排。”
蕭長矜看向那個位置,在他眼中是模糊的,沒有記憶點的。
就好像全世界,除了她,都能在他眼中成像。
“她在幹什麽?”蕭長矜看着那個看不到的地方。
“看書。”李凱說,“苔姐蠻愛學習。”
“。”蕭長矜點點頭,走到教室門邊。
他半倚着門框,沒等多久,宋岐娜就蹦跶出來了,一下子撲到他身上,抱了抱他的脖頸。
蕭長矜拍拍她的脊背,指尖像有電流竄入,電得他又麻又疼。
滴答,滴答。
李凱看着蕭長矜,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為什麽,抱着宋岐娜這麽個大美女,他看起來這樣不情願、這樣傷心?
“我要,引蛇出洞。”和宋岐娜寒暄一陣,她進教室後,蕭長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看上去有種報複的笑意,有點壞。
李凱覺得他變了,又說不出來是哪變了。
蕭長矜退了幾步,走到樓梯拐角前面一點的位置。
他看着1班教室的窗邊,說:“你看,這是個偷看喜歡的人的好位置。”
“啊?”李凱不懂。
宋岐娜這時從窗子裏探出腦袋,對着他們笑嘻嘻地招手。
蕭長矜揚了揚手,唇角拉起了點弧度,卻讓人感覺不到笑意。
李凱這時知道,他變了,變得陰郁了,和江苔生的氣質越來越相似。
2012年12月9日
我受不了了,他們為什麽總在我眼前出現?
他為什麽總要當着我的面和她親熱。
他不知道,我會很傷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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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中旬,校藝術節開始了,為期半個月,包含書法、繪畫、寫作、音樂等比賽展示。
書法和繪畫作品都被粘貼在展板上,展板布置在綜合樓一樓屋檐下和操場周邊。
歌唱比賽則安排在12月19日一整天。
比賽期間很多副課都可以不上,江苔生便用這個時間去參觀展示的作品,其實她繪畫還不錯,但她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顯眼的地方。
她害怕,被看到。
江苔生看得很慢,因為無事可做,借此消磨時間,她也不想那麽快就回教室去,如果看到他來找她,她會覺得很難受。
“喵——”
一只黃白相間的小貓從地上斜放着的畫框後走了出來。
是她十一月末遇到的那只小花貓,它愛玩捉迷藏,她總找不到它。
許久不見,它長大了不少。
“貓貓,你還好嗎?姐姐去給你拿小魚幹。”
自從遇到小貓後,江苔生的書包裏總備着幾包小魚幹,書包在教室,她打算回去拿。
“喵——”小貓叫了兩聲,沿着展示的牆往前走。
江苔生以為它要離開。
沒想到它在不遠處的一個畫框前停下,扭頭看着她,“喵——”
它在叫她。
她往前走,看到了那個畫框,裏面只有一個毛筆字。
“江。”
初二4班蕭長矜
她半蹲下來,仔細地看。
筆跡力透紙背,潇灑俊逸。
江。
她的心怦然一動,有了一種自己和他建立了聯系的感覺。
他親手書寫的,她的姓氏。
她知道他的媽媽也姓江,寫這個字的時候,他心中大概想的是自己的母親,然而她還是很開心。
卑劣地覺得,可以假裝一下,假裝他寫的,是她。
江苔生的嘴角彎了彎,小貓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喜悅,轉着圈圈喵喵叫。
他寫字一直很好看,她去辦公室時偷偷看過他的作業本。
她想把這個字拍下來,然而學校不許帶手機。
她只好伸出手,想通過觸摸,把他的筆跡、把這種感覺記住。
指尖還沒碰到玻璃,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
今年冬天好冷,初雪卻來得很遲,不知什麽時候到。
恰逢有人到這邊來了。
江苔生縮回手,戴上衛衣帽子,佯裝看展,走到離畫框遠一點的位置。
她害怕,被人知曉自己那隐秘的心思,雖然,別人未必認識她。
小貓也跟了過來。
她站在屋檐下,躲了一會兒,雨沒見小,下節是班主任的課,她猶豫着要不要冒雨跑回教室。
“貓貓……”
這不是她的聲音。
她心底一驚。
有人彎腰将小貓拎了起來。
“矜哥……”
江苔生弓着身子,一腳踩過階前的小水窪,躲進了風雨裏。
“矜哥,小貓咪欸,你怎麽一點也不憐香惜玉,揪着人家的脖子。”李凱痛心疾首地大叫。
“你懂什麽,抱貓就要這樣抱。”
小貓窩在蕭長矜的手掌裏,他用另一只手撓撓它的腦袋,問:“是吧,小醜貓?”
“人家哪醜了?”李凱看得心癢癢,伸手去搶。
蕭長矜一閃身讓了,“這綠豆大的小眼睛,不醜?”
小貓是只寬宏大量的小貓,沒和蕭長矜計較,它窩在他懷裏,似乎覺得很暖和,打了個哈欠,身子軟下來。
李凱羨慕嫉妒恨:“矜哥!”
“噓。”
“……”
“蕭長矜,來這幹嘛,觀摩自己大作?”
蕭長矜和李凱扭頭,只見宋岐娜和她的小姐妹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一身辣妹妝格外顯眼。
他真的很想教育她,十四歲的姑娘不要這麽穿。
想了想,看着宋岐娜叼着棒棒糖仰頭那趾高氣揚的臉,作罷。
算了,跟他沒關系。
于是他換了副模樣,大大咧咧道:“是啊,咋了?”
說着就往放着自己作品的的地方走。
不料宋岐娜把他攔住了。
“幹嘛?”蕭長矜低頭看她。
宋岐娜沒說話,突然揪起他懷裏的小貓就往雨裏扔,然後鑽進了他的外套。
她抱着他的腰,将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宣誓主權。
一旁的李凱手忙腳亂地去接貓。
沒接住。
小貓掉進了淺水窪中,發出凄厲的叫聲。
李凱連忙冒雨将貓拎回屋檐下,小貓卻不再信任他們,飛速躲進畫框後,溜走了。
蕭長矜回頭,看了看那個水窪,沒說話。
宋岐娜松開他,笑着說:“要上課了,聽說你們下節是數學課,我們有傘,送你們回教室?”
“行啊。”蕭長矜摟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