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芥川收下手套,太宰忽道要先行離開,二人遂暫且分別。先生遙望其背影,直至消失不見。他正欲前往貧民窟,卻驟然思及己身仍寄居織田作之助的家中,不免怆然。
芥川發表新《羅生門》不久,便于文壇初露頭角;至《竹林中》、再到《将軍》等幾篇短篇小說後,更可謂聲名鵲起。他先後收到了幾筆不菲的稿酬,就打定主意要搬出去住。那稿酬細細算來倒可供他住上好一段日子,即便加上計劃之外的異能者,亦有富餘。不過,僅僅是收養那孩子、予以吃穿,顯然草草了事,故而必然要送他去東京念書的。
是了——在發覺那孩子與自己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後,他便決意收養他。而當務之急,是尋找新的住處。
他打聽了幾日,登門後又與房東讨價還價,方敲定了。可巧,那房子離織田家不算遠,不過一二十分鐘的路程。
那房子有些舊,朝北的一條荒涼小徑直通向屋後的冬青樹叢。一入秋冬,圍着冬青的低矮灌叢便生出簇簇砂紅色的葉子,幹糙得厲害。透過交錯的灌叢與樹叢,細縫間依稀可見有座廢棄的小教堂。小教堂被插滿碎玻璃的磚牆圍起,冷冷的落晖灑落在灰白的牆壁,顯得肅穆而森冷。
芥川無意間瞧見冬青叢後的廢棄教堂,當即一愣。
多相似啊……
他出生的築地也有這麽一條荒涼的小徑,屋後長滿了冬青的樹叢。他常常從枝葉的間隙中瞧見一座小教堂,以及陳舊的磚牆,時不時還有柔和的歌聲從裏面傳來。□□木架纏着一串串葡萄藤,陽光明媚時,在藤下喂食鵞鳥比任何事都要令他開心。
芥川仍記得小學時自己在庭院裏的無花果樹下抽泣,父親就會說着“不要哭”為他摘下無花果。至此以後,每每見到無花果幽暗的葉影,那個一邊眺望着夕陽之下的雲彩,一邊哭泣的瘦弱孩童的身影就會浮現在心底。
他曾經不覺得生活有多值得留戀,舊世界又有多美好。他僅僅是不想死,才如此活着,縱然其中痛苦非常。然而,此刻的他卻格外想回到原處。
芥川深深陷入恍惚的神思,直到房東太太接連叫了他好幾聲。
他踩着碎石和落葉來到玄關,玄關東側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的欄杆外長滿了不知名的草叢,再邊上是一株樹幹蒼白斑駁的梧桐,正值由秋入冬,枯葉凋零,堆積了一地。
從裏走不遠,便現出一件不大的書房。想來房東故去的先生是酷愛閱讀之人,整面牆的玻璃書櫃上放滿了各種書籍,古今中外,所涉範圍極廣。多餘的、塞不下的書則疊放在豎立的書群上。書櫃前放置了一張巨大的實木書桌,上面亦散落了些書籍文卷。房東太太害怕睹物思人,索性都不帶走了,只送給同樣愛書之人,于是教他撿了漏。
時間倉促,加之未有不滿意之處,一番商讨,芥川直接和房東太太簽了合同。
敲定住所,芥川當晚就要從織田家中搬出。紅褐發色的男人似乎早有預料,沒有橫加挽留,只道如果日後遇到麻煩,還可以來找他。聞言,他眼角噙淚,又是道歉,又是言謝。
臨走前,芥川愀然半晌,終道:“織田君,在下本不該指手畫腳,妄加相勸,——然思來想去,您對在下幫助良多,在下就多有冒昧了。那五個孩子已然到了念書的年紀,僅在家中接受教導是遠遠不夠的。橫濱無論是教育資源,還是治安管理都比不得東京。在下暗忖您的工作多半不簡單,稍有不慎,前路不堪設想。您既然愛他們,不若考慮上京去,既為了孩子們,也為了自己。”
芥川言語極盡誠懇、謙卑,較之內容,反倒措辭語氣先令織田作之助一怔。
男人默然,眸光微閃,想來是放在心上了。
從織田家到新住處,必然途徑一家便利店——與織田君一同買鋼筆,與太宰君一起買香煙的那家。年輕的女店員依舊記得他,向他揮手招呼,說好久不見呀,芥川君。
他含笑應了,照例買了三包GOLDEN BAT。
金烏西沉,群鴉發出粗砺的嘶鳴,似流水般飛渡。他拉開玻璃門,不由凝望,既見霜天雲澹,暮色漸深;又聞飒飒葉落,蕭瑟蟲鳴。
芥川怔望着天際的餘晖逐漸消散,蒼涼的夕陽遙遙,似隔了層極薄極透明的玻璃。
明明已有暫居之所,他卻像絕望無路的人一般,漫無目的地踽踽彳亍。
路邊低矮的景觀叢間隐隐傳來細弱的貓叫,斷斷續續的。芥川心神一動,尋聲而去。他扒開硬密幹糙的砂紅色枝葉,便見到一只小奶貓窩在裏面,四周零零星星散着幾簇枯葉。
那貓小小的,瘦得可憐,卻不怕人。它有一雙寶藍色的貓眼,脖子系着一只銀色的小鈴铛,毛色有些發灰,不知本來就是這個顏色,還是流浪在外染上的塵。它也不叫了,就靜靜地盯着芥川。先生與它默然相視,在那雙寧靜的貓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他長長喟嘆一聲,苦笑着将小奶貓抱起。
直至孤月稀星,芥川方到家。他給貓收拾好地方,擺好貓窩,倒了貓糧和清水,就跑去書房。
許是那貓有些靈性,倒沒跟過去。
芥川寫了會兒小說,只覺文思滞澀。他心中沉郁,喉嚨發癢,遂摸索着口袋裏的香煙和打火機。
先生依窗而坐,細長的手指随意夾着那支燃起的煙,火星幽微閃爍。他緩緩吸了一口,吞吐間紫煙松然搖曳,模糊了他的眉眼。
半晌,芥川将堪堪燃盡的煙頭按滅于窗外側的灰白磚牆上,徒留一道碳色的煙痕,随後順手扔在身側小幾上的煙灰缸裏。他慢條斯理地摘下黑色的皮質手套,擡手似要觸及天邊的涼月。清淺的銀輝下,蒼白的皮膚覆着青紫的血管,指尖的透明隐隐有擴散的趨勢。
倘若我就此死去,是否可以回到原處?
倘若我就此死去,那同樣戴着銀色鈴铛的貓是否會在我身旁發出微弱的哀鳴?
倘若我就此死去,那孩子是否能尋找到新的依仗?
倘若我就此死去,那少年鳶色的眼睛是否會再次歸于晦暗?
先生面無表情地遙望淺月。
——砰砰砰。
敲門聲,下一秒又伴随着門鈴聲在寂靜的環境中倏然響起。
芥川眼底劃過一絲訝然。他草草将手套重新戴好,為帶夜而來的客人開門。
是太宰君呀。
少年披着長長的黑色風衣,內裏穿着西裝。與往常不同,他解了纏在右眼上的繃帶,貼在面頰上的紗布也被一并取下。溶溶的月輝為少年鳶色的眼瞳增添了幾絲熠熠光彩,縱使微弱,亦聊勝于無。
先生扶着門,少年站在門外。
太宰朝氣蓬勃的神色遽然煙消雲散,面無表情地緊盯着對方瑰姿清凜的面容,片刻勾起一抹沉沉的笑。
“聽織田作說芥川老師搬出去了,真是的,可以喊我一起幫忙啊——老師,我可以進去坐坐,随便看看嗎?”
芥川似乎被觸動了,飽含倦意苦悶的湖藍色眼中終于流露出愧疚與為難。
“進來吧。”
先生在前,少年在後。他們穿過狹窄的走廊,欄杆外栽着一株樹幹蒼白斑駁的梧桐。秋風吹拂,幽暗的葉影随之搖曳。
芥川只提了一句卧室還未收拾好,就不看了罷。
對此,太宰不置可否。
書房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桌上廢棄的稿紙鋪陳,被鎮紙壓着的一張只寫了零零星星的二三段。太宰留意到桌後書櫃有一扇玻璃門尚未閉合好。
“芥川老師今晚會寫小說嗎?”
“是哦,要寫的有很多——為了生計必須筆耕不辍起來呢。”起碼剩下的稿費要讓那孩子下輩子都衣食無憂。他如此想着,繼續溫柔道,“或許顧不上你,太宰君可以先随便看看書,想回去也不必與我打招呼。”
“好哦。”
太宰露出可愛的笑容,乖巧地應了。他三兩步走向靠近窗戶那頭的書櫃,窗沿灰白的磚牆還殘留黛色的煙痕,旁邊小幾上的煙灰缸裏有四五根已經熄滅的煙頭。
抽得相當厲害呢……
太宰拉開那扇原先就未閉合上的玻璃櫃門,猝然發現一本薄薄的書躺在書列上。他并不陌生,甚至還會随身攜帶。
——《完全自殺手冊》。
“先生對這本書很感興趣嗎?”
正埋頭寫作的芥川茫然看向不遠處的少年,他揮着手裏的《完全自殺手冊》。
啊,為什麽要管我呢?為什麽要招惹我,又将一切都攤開呢?……
他突然有點埋怨。
芥川眨着漂亮的湖藍色眼睛,不過片刻,又倏爾像想通了似的。他起身走向太宰,坦然道:“是從太宰君的書房裏看到的呢,相當感興趣,所以也買了一本。”青年從對方手裏抽出手冊,随意翻閱,“我認為作者寫得很有道理,深以為然——”
“如果要自殺的話,最要緊的考慮就是怎麽死才能不痛苦。吊死應該是最符合這目的的手段吧。不過……或許是我要求太多,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吊死的樣子,我就感到一股出自美感的厭惡。卧軌自殺也是。用槍或刀自殺的話,很可能會因我手抖得太厲害而失敗。從大樓跳下來毫無疑問會死得很難看。這麽看來——還是服毒自殺最優,雖然會比吊死痛苦,但符合美學,還有難以救活的優點。至于地點的話,可以選擇在家裏,不會打擾到外人……”芥川頗有些神經質地自言自語道。
“太宰君也有這本書,是怎麽看待的呢?”
先生的語氣驟然尖銳起來,亦攜着激烈。
太宰僞裝出的笑意與少年氣早已煙消雲散,目光冰冷,愀然無言,神情陰沉可怖到了極點。他周身浸潤黑暗,沾染硝煙的氣息不受控制地散發出來,仿佛不是站在先生的書房裏,而是在港口黑手黨的審訊室。
芥川眸光一閃,頭腦瞬間清醒了。他不免後退幾步,懊惱地輕嘆,羞愧于說出這等尖刻不饒人的話來。他煩悶地扯了扯藍黑色的頭發,讷讷道:“吓到你了吧……”
太宰啞然失笑,卻為先生的溫柔動容。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對方清癯的腕骨,也解救了被磋磨打結的長發。
“我相信先生是毒舌七段了。”他狡黠地笑了笑,話鋒一轉,繼續道,“您以為我是什麽小孩子嗎?就算織田作不提,芥川老師早在見我的第一眼就預感到我是什麽樣的人了吧。我的生活将永伴槍火的硝煙和人性的陰暗;暴力與殘忍仿佛與生俱來地流淌于我的血脈。我沒有善良與道德的概念,不畏懼鮮血,亦擅長操弄人心。”
芥川默然聽完,沉郁地喟嘆,将人帶去黑暗的世界未免太殘酷醜惡了。
“不是哦,織田君說過的,太宰君是個好孩子。”先生語氣輕柔,相對而立才發現眼前的少年與自己一般高了。他轉眼瞧見對方松開的衣領,竟鬼使神差地為其扣上白襯衫的第二顆紐扣,“對太宰君而言,光明和黑暗大抵都一樣。或許因無所謂,抑或是別的什麽原因,才選了如今的路。”
芥川溫和道:“不過既然都無所謂,不如去光明的道路。硝煙和鮮血都太嗆人了,難聞得很。”
驀地,太宰痛恨起他的溫柔。纏着繃帶的手指微冷幹燥,撇開先生垂亂的發絲,他輕聲問:“勸織田作上京時,也抱着這樣的心情嗎?”
“不是吧……”芥川不由得随之陷入回憶,眼神游移,亦輕聲回道,“不一樣哦。”
還記得當日未完的話嗎?
太宰君這麽厲害,即使被打斷也會補全吧。
——您是個好孩子,也相當聰明,終會有光輝璀璨的未來。只要您想。
少年深深凝視着先生,心情複雜。他舌尖忍不住舔了下後牙,不甘追問:“那先生呢?為我和織田作選擇道路後,您又要去哪兒呢?”
芥川訝然,抱歉道:“呀,确實是有些自以為是地指手畫腳了——”
“先生又要避而不談,還是打算自欺欺人?”太宰攥着他腕骨的手勁不禁大了幾分,克制着難以言喻的煩躁,面無表情道,“真狡猾呢。”
先生的文字很厲害,讓我見識到那樣的溫柔,更讓我居然開始憑空産生了一絲期待。現在自以為是地加以勸導,然後悄然離開,真的太狡猾了。在他心裏,先生仿佛是書中描寫的玲珑星子,光輝搖曳于翰林,懸而不滅;然而一預想先生會阒然回到書裏,內心的暴虐就難以克制,更遑論隐藏,甚至會很過分地想:這樣的話,先生還不如從未出現過。
“是呀,我不是什麽好人,醜惡、自私又狡猾。”他眼含憂傷,記起曾經的他在第一次失戀後對恒藤恭寫信道:究竟有沒有無私的愛……周圍盡是醜惡。自己也醜惡。
太宰緊握他手腕的力道驟然一松:“将我的生活打亂,就想一走了之嗎?”鳶色的眼睛晦暗不明,“太過分了。——為什麽不考慮為我活下去呢?”
芥川一怔,愕然無言。
少年有些後悔方才嚴厲的語氣:“已經有進展了哦,至少……等我抓住真相吧。”
太宰堅信「書」會給他答案,以此為依據,找到解決困局的辦法。
芥川這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他似乎無奈地認命了:“太宰君也很狡猾啊。”
是哦,唯有先生,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縱然被所有人認定自私又狡猾,我也要先生為了我暫且先活下去。畢竟,我就是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