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誇人
誇人
天黑得早,才五點多墨色就已暈染開。
沈渝從座位站起身,與整棟熱鬧的高三教學樓格格不入。
今晚不用上晚自習,明天是周六,上午有半天假,苦受了一周折磨的悲慘學生紛紛躁動起來。
三班在最頂層,收好東西的同學陸續離開,留下一地狼藉。
一中對教室整潔度抓得很嚴,班主任安排了學生每天放學後打掃衛生,一男一女兩兩組合。
周一到周四有晚自習,次日還要上課,大家都收斂,不會制造太多垃圾讓打掃衛生的人難辦,但周五不一樣。
晚上沒有晚自習,第二天上午還不用上課,自然就放開了扔。
積壓了一周的垃圾烏泱泱堆在地上,作為每周五打掃衛生的倒黴蛋之一,沈渝默默去拿了掃把準備掃地。
她從教室後方往前掃,把過道和座位間的垃圾清掉,數量之多她已經見怪不怪。
等掃得差不多,教室裏的人也走得只剩零星幾個男生,圍在教室後方。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清晰。
“堯哥,還不走?”
“對啊,咱淨宜妹妹還在等你呢!”
被圍着的那人輕笑一聲,拖出桌肚裏的黑色背包扔在課桌上,輕飄飄的重量,可見只是一個擺設。
“走什麽走,我今天打掃。”他聲音不大,正好讓沈渝聽清。
李銘磊笑一聲,“堯哥,人家都快掃完了,你說你要打掃衛生啊?”
“這不是還有垃圾沒倒?”
聽到這句,沈渝頓了下,把門口最後一點垃圾彙聚到一起,她估計了一下,要搬四回,比平時多一簸箕的量。
椅子在地上滑出一道刺耳的響聲,那人終于站起身,他撥開其他人走過去主動彎腰拿起簸箕。
這位大少爺渾身上下都寫着不好惹,拿着破破爛爛髒兮兮的簸箕很有違和感。
李銘磊看呆了,“堯哥,你不嫌髒啊?”
沈渝也看向他,眼中錯愕,她下意識扶了下眼鏡,把這另一位倒黴蛋溫堯看得清清楚楚。
校服外套早脫了,裏面是一件黑色衛衣,看着挺闊有氣質,長褲板鞋,皆是幹幹淨淨。
眉眼也清爽幹淨,表情卻帶着一絲痞氣随性。
他不是什麽好學生,班上同學都知道的。
溫堯剛對上沈渝的視線,她就飛速移開重新看向地面。
沈渝聽到他的聲音近在咫尺,“人小姑娘都不嫌髒,我為什麽要嫌髒?”
“再說了,你們少産生點垃圾不就行了,看看這一堆,哪些不是你們弄出來的?”
後面以李銘磊為首叽叽喳喳的幾個不吭聲了。
溫堯和她就一個垃圾堆的距離,周圍的空氣都被他影響般讓人不适應,沈渝抓住手裏的掃把,表情有些局促,“沒事,你先走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頭頂一聲輕笑鑽進沈渝的耳朵,“都讓你打掃算什麽事。”
他手長,一下就撈走了沈渝手裏的掃把,微微地帶起一陣風。
李銘磊幾人走過來,“堯哥,兄弟們幫你。”
“別,你們走吧,去找你們的淨宜妹妹,可別讓人家等着急了。”
“……”
沈渝站在一旁有些無措,自己的掃把被搶,她不好意思讓這位溫大少爺幹活,只好去再拿一把,等她拿回來時教室裏就只剩溫堯一個人在和那堆垃圾抗争。
沈渝腳步遲疑。
其實她不想和溫堯兩個人單獨相處,即使不說話,即使只是一起打掃衛生。
沈渝說不清楚那種感覺,她看見溫堯,會覺得很不自在。
只見這位大少爺很随意地把垃圾掃進簸箕,但方向是對着他自己的,于是那些灰撲撲的垃圾就落到了他的腳上。
白色板鞋蹭上灰塵,溫堯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沈渝看得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她做慣了家務,手腳利落地搬起垃圾去倒進走廊盡頭的大垃圾桶,回教室的時候溫堯也帶着一堆出來了,只可惜走一步飄幾片碎紙,飄了一路。
在邊走邊漏的情況下,沈渝無奈地跟着收拾了一路,比她一個人打掃還要麻煩,關鍵是她還不好意思說。
走了幾個來回,教室裏清得差不多,只剩門口最後一點,她眼尖,瞧見講桌底下有些被擋住了沒清理,只好蹲下去撥弄出來。
溫堯不知道她在搗鼓什麽,好奇地走過去。
“怎麽了?”
聽到他的聲音,沈渝一僵,想往後退,卻撞上了溫堯的腿,他一下也沒站穩,碰到了身後的黑板,而放在黑板槽邊緣的黑板擦就這麽被撞掉了。
正正好好,穩穩當當地砸在了沈渝的腦袋上。
最後黑板擦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四周落了一圈的粉筆灰。
沈渝感覺不妙,頭頂也有些粉筆灰掉下來,她下意識想用手去彈,卻被溫堯攔住。
男生的手掌很有力量,拉着她站起身,沈渝擡頭,滿臉錯愕,張着嘴巴道歉,“抱歉。”
然後迅速低下頭。
溫堯看着這顆灰白色的腦袋,嘴角一扯,有點無奈,“你道什麽歉,我剛才吓到你了?”
他松開手,繼續說,“你去洗一下吧,手不髒麽,直接摸頭。”
沈渝沒說話,點點頭出去了,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很癢,随便走動一下就掉下來很多灰,看來今晚回去得洗頭了。
水池邊,沈渝在奮力拍着頭發,她拿掉了眼鏡,由于看不清自己的頭發變成了什麽樣,只好閉着眼胡亂搞了搞。
身後響起腳步聲,接着就是溫堯的聲音,“還沒好嗎,要幫忙麽?”
“不用。”沈渝剛想拒絕,他就走過來了。
眼鏡還沒來得及戴上,沈渝側過頭去看他,模模糊糊不太清楚。
但下一秒,他的臉就近在咫尺。
眉眼清晰,眼神帶着沈渝無法分辨的色彩,但她本能地分析出了危險。
沈渝後退半步,與溫堯拉開距離。
“……”
溫堯笑了笑,不再靠近,他懶洋洋地直起身子,打開水龍頭洗了個手。
在嘩啦啦的水流裏,溫堯的聲音有些不真切,沈渝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眼睛還挺漂亮的。”
“?”
沈渝眼睛微微圓睜,不可置信地看着溫堯。
他,在說什麽啊?
溫堯看着沈渝驚愕的表情,感覺她有點可愛,又重複道,“我說真的。”
“挺漂亮的。”
只可惜劉海太厚重,黑框眼鏡遮掩了太多。
沈渝從未被陌生男同學如此誇獎,腦子裏思考着措辭,“謝……謝謝?”
“不用謝。”
溫堯再次靠近沈渝一些,一只手撐在她身側的洗手臺邊,所有的動作聲音都被無限放大,悉數跳進沈渝的耳朵。
他離她這麽近幹什麽,他和她不熟吧。
沈渝想往後退,這人的另一只手就落在了沈渝另一側的洗手臺上。
就這樣,她被溫堯圈在懷裏。
腦子當機,沈渝迷茫地擡眼,與他對視。
溫堯眼神坦蕩,嘴角勾着笑,“不說點別的?”
“說什麽?”沈渝眨着眼,對于他倆這個姿勢感覺很別扭。
“比如,”溫堯盯着沈渝的眼睛,目光熾熱,“也誇誇我之類的。”
誇他?
禮尚往來?
沈渝正色起來,腦海裏搜刮着合适的詞彙。
這可能是她這輩子答過最難的題了吧。
最後,沈渝歪了歪腦袋,“你……挺會誇人的……”
聽到沈渝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誇獎,溫堯忍不住笑出聲。
男生的聲音帶着少年人未成熟的磁性,有種清亮的好聽。
沈渝被他笑得有點莫名其妙,想推開溫堯離開,他卻低頭,認真地看着她的臉,好像在尋找什麽。
本來就一頭霧水的沈渝更加不明所以。
片刻後,溫堯終于直起身,似乎有點失望,“算了,回去吧。”
溫堯松開手,兩人拉開距離。
恢複正常社交距離後沈渝松了一口氣,她繞過溫堯跑回教室。
教室已經被打掃幹淨,走廊安靜,其他班的人也走光了,沈渝拿起自己的書包就往樓下跑。
溫堯回來的時候只看見樓梯轉角處的一個殘影。
啧,跑得真快。
他看起來很吓人嗎?
好不容易跑下樓的沈渝腦子還是懵的,風吹在臉上帶來些許涼意,回想起剛剛在教室和水池邊的情景。
沈渝終于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臉熱,不自在的感覺從背後蔓延開。
從撞到溫堯的腿,再到被他拉着手腕,還有被他圈在懷裏盯着看。
怎麽想都有點詭異。
過近的距離和氣息漸漸擾亂沈渝的心緒,像溫堯這種不學無術的公子哥,無緣無故誇她是什麽用意?
他們在今天之前沒說過話吧,可能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畢竟老師也經常喊錯。
可能他就是閑得無聊吧。
得出這個結論的沈渝決定不多想,加快腳步往回走。
沈渝的家在老城區,這裏的樓都是破舊的老樓,沒有電梯,外面還是樸素的水泥灰,樓與樓之間距離很近,在墨色裏更添些壓抑。
才到樓下沈渝就聽見樓上的動靜,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暴躁的罵聲刺激着沈渝的神經。
“沈建良,你沒有良心,不得好死!”
“操,臭婊子你敢罵我,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就不信沈!”
沈渝開門的手有些遲疑,她其實已經習慣了父母三天兩頭的吵架。
按頻率和動靜來看,今天是大吵。
玻璃碎裂的聲音格外清晰,林愛萍撕心裂肺的叫喊更可怕,“沈建良,今天我就死給你看!”
沈渝推開門就看到一片狼藉,地上是碎掉的玻璃杯,林愛萍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像個瘋子。
沈建良叉着腰站在旁邊,正打算上手打人。
兩人被沈渝打斷,齊齊看向門口,林愛萍哭得更厲害了。
“閨女啊,你說說你爸這個不是人的東西幹得都是什麽好事啊,我不活了啊!”
“嗯,吃飯了嗎?”沈渝自動過濾那些,頭疼得厲害,對于父母之間的紛争她已經有些麻木。
沈建良幹的不是人事無外乎那些,打牌輸錢和找小姐,他在外面受了一肚子氣沒處撒,只好回來打老婆。
至于林愛萍最拿手的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
小時候沈渝被打慣了,還會傻傻地幫林愛萍擋,最嚴重的一回被打骨折了。
後來沈建良就裝裝樣子吼幾聲,奈何林愛萍愛折騰。
兩人戰火暫歇,沈渝清楚他們的德行,放下書包就去廚房煮晚飯。
老兩個有力氣鬧騰,但沈渝餓壞了,沒工夫陪他們倆“過家家”。
老破小廚房裏油煙味很重,沈渝随便煮了一碗面,炒了一盤青菜,吃完就去洗頭了。
家裏沒有熱水器,沈渝只能燒幾壺熱水在衛生間水池裏洗頭。
外面沈建良和林愛萍又不知道因為什麽吵起來了,斷斷續續的聲音反複折磨着沈渝。
頭頂的白熾燈閃爍了下,沈渝閉上眼,更想逃離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