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爽約
第44章 爽約
周流光回到家的時候午夜剛過。
本以為家裏人都睡下了, 誰知道打開客廳門,竟看到周修瑞正在沙發上喝紅酒,旁邊擺着黑膠唱片機, 他放着古老的鋼琴曲, 周流光對這些沒有研究, 無從欣賞,只知道挺助眠的。
“回來了。”
察覺到門響,周修瑞叫了周流光一聲。
周流光換了鞋子走過去,問:“還沒睡?”
周修瑞晃着酒杯, 問他:“喝一杯嗎?”
周流光看了眼桌上的酒瓶,說:“不了。”
周修瑞別有深意的看了眼他:“這幾天你經常這麽晚回來, 都幹什麽去了。”
周流光知道, 他免不了遭此一問,也沒瞞着:“去見夏薰了。”
他的性格向來直來直去。
周修瑞想到他會直說, 卻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回事, 頓時愣了一下。
“她來找你?”默了默,周修瑞問。
周流光苦笑一聲:“要是她找我就好了。”他微不可見嘆了聲氣, “是我死乞白賴去見人家。”
周修瑞又沉默了下來。
周流光看了他一眼:“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放心吧,五年前沒死成,現在就能活下來。”
這話令周修瑞的眸光黯了下來,他低頭抿了口酒, 問了周流光一個問題:“你理解愛情嗎?”
這個問題,周流光很意外。
東亞家庭往往很少把愛挂在嘴邊, 更何況這麽直來直去讨論愛情。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了, 讓人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怕答的不好, 但更怕為了答的好而美化自己的感受。
周流光想了想才說:“愛情不是靠理解的,是靠感受的。”
感受對方帶給你的酸甜苦辣,也感受自己的心因為這場愛而波動的頻率,甚至能夠因為愛上這個人,重新感受到以前總被自己忽略的雲和雨,花和樹,星空與晚霞。
周修瑞因為周流光的回答而深深沉默下來。
靜了幾秒,他舔了舔唇,說:“你去睡吧。”
“……”周流光看了他一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上樓。
周修瑞看着周流光上樓去的身影,他不止一次目送過他,也不止一次發現,從前那個小胖墩已經在長大的過程中變得骨肉嶙峋。
他真瘦啊,肩膀那麽寬,卻能看出只是骨頭在撐着衣服,好似靈魂也早已從豐盛變得貧瘠。
每次這麽看着他,周修瑞都會反思,當年是不是低估了他愛一個人的決心?
周修瑞想到他告訴那女孩“流光一定會走”時,那女孩的表情。
又想到他對流光說“理智點吧,和那女孩斷了”時,流光的表情。
這麽多年,他不止一次覺得他做錯了。
當年流光拜托他找那女孩,他不是真的沒法子找到,只不過是太害怕流光再受傷,還不如趁此機會斷個幹淨。
他對流光問心無愧,可是問心無愧不代表正确。
在流光最需要人引導的年紀,他教他理智,教他放手,但就是不教他好好對待感情。
他旁敲側擊讓流光相信那女孩有錯甚至有罪,他用成年人殘酷的理性,去蔑視這對孩子柔軟的真心。
或許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沒有愛過吧。
但現在,他從流光的癡情裏,隐隐約約窺見了愛情本來的樣子。
-
周流光在第二天下午再次來到夏薰家。
昨天說好了,要請她吃飯。
他開車到夏薰樓下的時候,給她打了通語音電話。
她很快接通:“上來吧,我還沒化妝。”
說完便把電話挂了,絲毫沒給他說話的時間。
他下了車,從昨晚的電梯上她家。
到門口敲了兩聲門,沒人應。
他又敲了好幾下。
正當以為自己被她耍了的時候,屋裏忽然傳出“來了”的聲音。
接着門就被打開了。
她頭上夾着五顏六色的小夾子,把碎頭發全都牢牢固定住,臉上塗着上了一半的粉底液,不耐煩說:“自己關門。”
周流光笑了笑,進屋把門關上。
她走進了卧室。
他腳尖往卧室的方向轉了過去,卻頓了頓,最終還是到沙發上坐着等。
屋裏靜悄悄一片,一點聲音也沒有。
沒五分鐘,他就坐不住了。
想了想,還是起身來到她卧室門口,就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化妝。
她的化妝臺上東西很多,瓶瓶罐罐都擺在一起,她已經上好了底妝,現在正拿刷子畫眉毛。
其實她的眉毛生的很好,壓根不用畫,就像她的臉蛋,素顏已經極漂亮,連黑眼圈都沒有。
畫完眉毛,她又去畫眼影,看她對着鏡子往眼圈上打灰色粉色的眼影粉時,他忽然覺得等她化妝是種享受。
就像丈夫在等妻子。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她才基本把妝化好,只剩最後一步口紅。
她抓了一把唇釉和口紅,向他看了過來,問:“你選一個。”
周流光還沉浸在她化妝的步驟裏,乍一被喊到,懵了一秒才直起身子,瞥了眼她手裏的口紅,向她走了過來。
離得近看得更清楚。
他在那些口紅裏猶豫了幾秒,又看了看她的妝容。
然後随手指了一支——
正紅色的那種口紅。
夏薰的肩膀垮了垮,不由洩氣:“果然是直男。”
她拿了他指的另外一支:“我今天化的蜜桃妝,肉粉色眼影诶,紀梵希N27或者香奈兒154,都比這支配。”
他說:“反正都是紅色。”
她轉頭對着鏡子打開口紅蓋:“當然不一樣了。”
塗好,她抿了抿唇,對着鏡子看了看,露出滿意的神色,然後轉身朝他擡了擡下巴:“你看,溫柔嗎。”
周流光呼吸一滞。
很難不懷疑,她是在撩他。
他別開眼去,說:“嗯。”
心裏的那根弦卻早已繃起來了。
她饒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笑:“好了,你出去吧。”
周流光擡眼看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說:“怎麽,化妝你要看,換衣服你還要看?”
他一怔,随即深深看她一眼,才轉身走出她的卧室。
她的卧室裏有一股少女香,木質琥珀散發的溫暖的甜,溫潤而甜美,讓人越聞卻想聞,淡淡的撩撥感。
可是出了她的卧室,那股味道便沒有了。
夏薰換了一身甜酷風格的衣服,粉色的做舊複古風連衣牛仔裙,露肩款式,配白色的及膝長靴。
她走出來的時候胳膊上還搭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四月份,乍暖還寒的季節,是要注意保暖。
她在周流光面前轉了一圈,問:“好看嗎。”
周流光絲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迷戀,很配合說:“好看。”
夏薰從容大方的說:“謝了。”
然後他們出門。
出了側門,周流光在前,夏薰在後,兩個人無聲在路上走着。
路兩旁的粉櫻簌簌而落。
下了臺階,周流光先走到他車子的副駕駛旁打開車門。
一轉眼,夏薰卻走向他旁邊的那輛出租車,坐了進去。
他眼眸沉了沉,看了那輛出租車兩秒,才走過去。
她正要關車門。
他擋住了,彎腰問:“你又搞什麽。”
夏薰偏臉仰望他,理所應當說:“去吃飯啊。”
周流光看了眼已經打上表準備走的司機師傅,又看了眼他實在看不透的夏薰,心裏隐隐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覺,頓了頓才問:“用不着分開走吧。”
夏薰卻氣定神閑看他一眼:“對不起啊,忘了告訴你,我有約了,今晚不能和你一起吃了。”
周流光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絲毫不避讓,淡淡回望着他,目光裏有疏離,也有倔強。
他終于确定了:“你玩我。”
夏薰微微仰臉看着他,沒有表情,也不給回應。
“你他媽玩我?”周流光簡直要氣笑了。
看他好像下一秒就要發火,夏薰撓了撓眉毛,回他:“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周流光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這一刻又委屈,又生氣,想發火卻又舍不得對她大聲說話,最終連質問都是壓着聲音的:“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答應了不能反悔嗎?”夏薰很快回問過來。
周流光一時語噎:“……”
夏薰直視着他,絲毫沒有笑意:“不好意思了,要不你自己去吃吧,記我賬上。”
說完,她把他的手狠狠從車門上掰開,“嘭”的一聲關掉車門。
車很快就開走了。
周流光站在一地塵煙裏,感覺自己就像個灰頭土臉的小醜。
他先是垂着頭,看着地面久久未動,随後又連連點頭,喃喃說“行,真行”。
他掏出手機,打給了周修瑞:“回平蕪那麽久了,我想我該開始工作了。”
“……”
車開出好遠,夏薰才轉頭看了眼身後。
周流光還站在那裏。
不用想也知道,她這次把他氣得不輕。
她目光沉了又沉。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愛與恨的關系。
她恨他,這是一個很确切的事實,因為許多年前,他就像是一個希望來到她的面前,可最後他親口告訴她,這份希望是假的。
最重要的是偏偏命運弄人,這份希望恰恰破滅在奶奶離世的當口。
她最接受不了的是,他摧毀了她覺得自己也可以被愛、也值得被愛的信念,而像她這樣的人,要想建立起這樣的信念,該有多麽困難。
當初她以為他是她暗無天日的青春裏唯一的解藥。
誰知最後他卻是一味毒品。
瘾入骨髓,又偏偏要戒斷。
她戒斷了,但殘留的傷害已是不可逆的。
昨晚他把她堵在電梯裏說的那一大段話,其實她都相信。
只是她覺得已經沒意義了。
傷害已經發生,再說什麽都沒意義了。
人們總說,沒有愛就沒有恨,是這樣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原來恨比愛要辛苦的多,可即便這樣,她也要恨下去。
可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她為什麽沒有想象中快活?
她這麽問自己,又很快得出答案——可能是累了吧,動腦子想招數多少有點費神。
她想暫時休息一段時間,只要他不來招惹她,她就先放過他。
然而,好像總有種奇怪的定律——人總是會在剛剛下定決心的時候,老天爺突然給你來個反轉,讓你的決心泡湯。
一周後。
夏薰忽然被經紀人從錄音室叫去會議室開會。
她到的時候,才發現周流光也在。
并且坐在會議桌的盡頭,那個獨屬于老板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