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疾風驟雨
疾風驟雨
蕭亦行心亂如麻,但此刻卻無可奈何。無論幕後主使是北桓或者其他人,都不是現在的他可以應對的。當務之急還是得恢複修為,才有一搏之力。
那裴雪雖然失了不少血,但身上并無致命傷,休養兩日已經恢複不少。蕭亦行只瞧了一眼,就看出此人修為與楚杭幾乎半斤八兩。因此,還未被全完取得信任的他,仍然在蕭仙尊的授意下,被楚杭封了穴道。
蕭亦行獨住一間客艙,楚杭和裴雪擠一個客艙,兩人年紀相仿性情也頗為投緣,相處下來倒也相安無事,彼此漸漸熟絡起來。
直到離開荊州港的第三日晚上,一道金光劃破漆黑的蒼穹,緊接着雷聲滾滾而來,登時江面上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江水在疾風驟雨的沖刷下橫掃險灘、奔流而下,掀起一浪高過一浪。夜色中,黑風巨浪的高高卷起,狂怒的水流拍向船身,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嘯聲。
客船在這驚濤駭浪之夜,猶如風中抖動的小花,船架在一次次沖擊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劇烈晃動起來。
楚杭心有所系,立刻沖進了蕭亦行的屋內,裴雪也緊随其後。
蕭亦行已換上了往日常穿的素白衣袍,一張臉與衣服顏色所差無幾。無法使用靈力的師尊此刻連定住身形都難,一雙手緊緊攥着床沿,随着船身晃動七上八下。
大雨如萬瀑懸空,把船身砸得噼啪作響。楚杭趕緊阖上窗戶,剛想抱住蕭亦行,陡然想起身後跟來的尾巴,只得顧及師尊的顏面,改用雙手牢牢地扶住了他。
裴雪這兩日也發現了蕭亦行的不對勁,他并不知曉蕭仙尊此刻內力全然被封,只當他內傷未愈,因此楚杭這一舉動落入眼中倒也合情合理。他輕咳一聲,默默退到了屋角,整個人貼着艙壁坐下。
倏忽間,一道巨浪翻起,整個船只都被高高托起又重重摔下,劇烈的颠簸讓楚杭一個沒站穩磕到了床柱,霎時間眼前一花,抱住蕭亦行雙雙滾倒在床上。
随波逐流,翻來覆去。
屋內燭火發出幾聲畢剝輕響,然後在一陣詭異的風中熄滅了。
楚杭心虛得緊,生怕蕭亦行失了面子要發作,趕緊隔空掐滅了燈芯,艙內登時漆黑一片。
他一手護住蕭亦行的頭,一手緊緊摟着懷中的人,在這翻騰不息的水渦中颠來倒去。
天空如銀蟒飛躍,蕭亦行剛想推開楚杭,就聽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開,船身頓時一震。楚杭低沉的聲音傳入耳內:“別動。”
這一句,幾乎貼在他耳邊,吻着他的鬓角脫口而出。
蕭亦行想說什麽,卻被一股強烈的暈眩感籠罩,咬緊牙關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鼻腔充斥着冷冽的松木氣息,楚杭盡力調整着呼吸,可依然按捺不住胸腔的狂跳不止,猛烈的晃動與來回翻滾讓他幾欲喪失理智。熊熊烈火在胸口凝聚,直欲破體而出,他又是高興,又是煎熬,如萬蟻噬體般享受着此刻來之不易的親密,可還沒等他嘗夠滋味,忽然感覺懷裏的人猛然一縮,楚杭登時僵住了。
身體的變化,遠非他的理智可控。
窘迫之情溢滿心頭,恰巧此時又是一股巨浪襲來,楚杭心神不穩,抱着蕭亦行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咚地一聲磕在地上。
頭暈眼花之際,窗外金光閃過,轟隆隆,最後一聲驚雷震徹雲霄。
一直縮在屋角的裴雪乍一擡頭,在電光火石間瞥見了兩人滾在地上唇角相撞的模樣,生生咽下了一腔驚詫。
雷聲遠去,雨水漸歇,又鬧騰了一會兒,湍急的江水終于漸漸平息。客船總算逃過一劫,恢複了往日晃晃蕩蕩的樣子。
楚杭心裏驀然一松。雖然已值深夜,但折騰這麽一場,任誰都沒了困意,他重新點亮屋中燈火,坐在地上調息起來。
夜深人靜中,忽地冒出一聲難以自抑的輕哼聲,蕭亦行和裴雪雙雙尋着聲源望去。
楚杭臉頰泛紅,額頭滿是汗水。他的身體周圍有無形的氣勁在盤旋,體內靈力沖撞不休。
蕭亦行伸手一探,就被他的體溫驚得一縮。
楚杭半睜着眸子,嗓音低啞道:“師尊,腹部,好熱。”
“……”
蕭亦行的表情逐漸僵硬,目光在楚杭身上游移打量半晌,才聲音幹澀道:“你這是,要結丹了。”
“什麽?現在?”楚杭吓得一個激靈。
沖擊金丹自然是好事,可一次成功的概率并不大,一旦失敗就會遭到嚴重反噬。眼下這客艙并非靈氣充沛的洞天福地,師尊又無法動用內力疏導他,何況身邊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裴雪……這機緣來的,也忒不是時候了。
他驀然一陣心煩意亂,可體內焦灼的靈流絲毫不給他挑挑揀揀的時間,一股腦蜂擁而上像要把他從體內炸開一般。
楚杭又是一聲痛苦的低吟,汗水打濕了眼睫。
透着重重水汽,蕭亦行刷白的臉色,裴雪震驚的神情統統映入眼簾,彙成一副光怪陸離的情景。
他仿佛是一個快要臨盆的産婦,左邊站着一個幹着急的相公,右邊杵着一個未經人事不知錯所的丫頭。
楚杭痛得唇色發青,心想,保不齊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不過片刻功夫,他全身的經脈已經如同灼燒般滾燙起來,像奔騰的沸水在體內各處急速流動。一時間,狹窄的空間內勁風大作,艙內隐隐震顫,茶壺杯盞統統發出碎裂前的細密嗡鳴。
蕭亦行神色焦急,手中已暗暗蓄力。
楚杭咬牙瞥了身邊人一眼,立刻摁住他道:“不可以,師尊...”
蕭亦行眼下實在為難得很。結丹過程要吸吐天地靈氣,稍有不慎,強大的靈流就會震碎船艙。可他若解開鎮靈釘幫楚杭一把,一旦自己的靈力失控暴走,将會帶來更加可怕的後果。
這客船上少說也有百十號人,在這滾滾江水之中如何自保。
楚杭自然也明白,神經極度緊繃着。
此刻原本已經平息下來的江面上,忽然以客船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氣流漩渦,拉扯着船身如同被定住一般進退不得。登時船外嘈雜起來,“出什麽事了?”
裴雪推開艙門,沖衆人喊道:“都回去,待在艙內不要出來!”他的聲音附上內力直入人心,在這亂作一團的甲板上竟起到了出奇的震懾效果。
船員們驚疑不定,撲通一聲跪下來央求道:“這巨流漩渦甚是詭異,如今船只進退不得,還請道長想想辦法!”
裴雪安撫道:“一時天相有異也是有的,各位不必慌張,回去安守崗位就是。切記叮囑大家都回到艙內,莫要自作主張亂跑。”
艙內的楚杭已是如坐針氈,激蕩不休的靈力在他內府橫沖直撞,強大的氣勁憋得他滿臉通紅。屋內的顫抖越發劇烈,他如同一頭困獸,将嘶吼都堪堪壓在喉間,在氣管中凝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蕭亦行的眸色越發冷冽,他按住楚杭的肩頭,沉聲道:“先把體內靈力釋放出來,清空內府再行吸納。”
楚杭渾身濕透,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師尊你先出去,我怕我...控制不了。”
他雙目赤紅,身體燒得像團火,每一寸骨骼經脈都繃緊到極限,仿佛連呼吸都破碎了,蕭亦行心中猛然一陣揪痛。
晃神間,楚杭竟一躍而起,如同掙脫桎梏的野獸一般重重撞向門口。木門砰地一聲應聲倒地,在失控的力道中碎成幾塊。
“攔住他!”蕭亦行脫口而出。
裴雪飛身上前,剛抓住他的肩膀,就被一股強大的氣勁掀翻在地。
沒有比眼前更糟的情況了。蕭亦行身形一閃,在電光火石之間解開了裴雪身上的穴道,冷聲道:“按我說得做,你若敢亂動一下...”
眼神如刀,不言而喻。
裴雪立刻點頭,恢複靈力的他足尖一點,攔腰截住就要翻船跳下的楚杭,忍着被真氣沖撞的疼痛,一咬牙把他連拖帶拽弄回了屋內。
楚杭劇烈掙紮起來,無處發洩的氣勁仿佛鑽入每一處髒腑,從四肢百骸到毛孔都被攪動不休,體內猶如岩漿要噴發一般。他撐着一絲理智強行壓下驟然爆發的沖動,十指用盡全力掐入掌心之中,幾乎要被逼瘋。
蕭亦行捧起他的臉頰,急切道:“凝神,看着我。”
沉靜的鳳眸如同一潭泉水,滋啦一聲澆在灼燒的大地上。
隔着蒸騰的霧氣,楚杭看清了蕭亦行的神情,半是冷靜自持,半是溫柔缱绻,光影揉碎之下,修長白皙的手指撫過他唇角。
喉間腥甜之氣尚未壓下,眼前人已垂眸在他額間輕輕一吻,旋即将他緊緊攬在懷裏,低聲安撫道:“你慢一點,把內力釋放出來,我就在這兒...沒事的。”
楚杭喘着氣,意識在壓抑與釋放中徘徊浮沉,他的眼角有淚水滾過,幾乎泣不成聲,銀牙咬碎道:“師尊... 亦行,我求你了,你出去好不好?我真的怕...再傷到你。”
蕭亦行不為所動,“你若失控,今天這一船人誰也跑不掉。所以別想着趕我走,相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