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溫岚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
靜默在兩人間持續了一會兒。最後溫岚率先開口打破了它:“說吧。”
“……那個人已經去世了。”明仲夜看着他說。
那份手稿的作者,并不是研究院裏的研究員或者大學裏的講師。他只是一個普通中學裏圖書館的管理員——在他因為言辭拙樸、不得學生喜愛,帶領的班級長期成績不佳,因此在多次被家長和學生投訴、而被學校從數學老師的崗位辭退之後。
出身于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家境一般,不過在數學上很有天賦,一路讀書成績不錯,據說當初曾經是那個鎮的高考狀元。但口才拙笨,不善于與人交流和表達。曾經也試圖往科研的方向發展過,但種種因緣際會下,未曾得到導師和領導賞識,又因家中需要他早些獨立、賺取薪資贍養年邁雙親,因此最後屈服于環境,成為了一名中學裏的數學老師。
中學那個年齡的學生多半正處于青春叛逆期,而他在教導上顯然缺乏經驗和辦法。雖然有着極強的數學專業能力,但對實際的工作并沒有太大的益處——教導一般中學生并不需要太過艱深淵博的數學專業知識;而他的溝通和引導能力也并不讓學生們信服。而除此之外,周圍的人——無論是學生、同事還是鄰裏,都并沒有足夠的才智或耐心,來聆聽和理解他那些對他們來說過于遙遠和晦澀的理論和構想。
因此他一直孤僻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公寓裏,在業餘時間裏獨自研究着那些艱深而少有人感興趣的課題;而周圍人,只視其為一個不合群又沒有太大“出息”的人——他不打牌,不喝酒,只偶爾抽點煙,不會拉關系,對他們那個整日靠八卦鄰裏閑話、打牌度日的圈子來說,實在是格格不入。
“那是個乏味而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雖然好像還算老實。”學校裏的同事曾經這樣評價他。
明仲夜一開始循着手稿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位作者任職的學校;然而他們告訴他,這個人因為家中出了些什麽事,前兩個月已經辭職回老家了——中學圖書館管理員的薪水本來就很微薄,而他們也并沒有為這種“随處可找到替代者”的人特地保留職位的必要。
于是明仲夜輾轉經由學校教職員、這個人當初租住的屋子的房東給出的信息,一路找去了他老家那個略偏僻的村鎮——途中需要先坐火車,再換乘兩次那種一天只有幾班的長途汽車,大概花費了七八個小時的時間。
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到這個人的家。當地居民普遍對他這個外來者的到來表示驚訝,對“一個國外來的知名科學家”居然要找這樣一個人更是迷惑不解——當然,當年他們鎮上這位高考狀元确實有點名氣;但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村裏的幹部熱情地接待了明仲夜,和他寒暄着,奮力想從他嘴裏探出更多出人意料的消息——大概是好作為日後吹噓的談資;而在好奇心和虛榮心被充分滿足之後,他們總算告知了明仲夜他們所了解的情況:他要找的那個人,現年四十來歲,木讷寡言,一直打着光棍——因為人還算忠厚老實,其實當年也有姑娘看上過他,但不知為什麽他拒絕了人家,真是心高氣傲、不知好歹——本來在外面的大城市工作,收入還算過得去;前些時候他父親忽然中風,他回來照顧重病卧床的父親,結果有一天在路上意外被村裏過往的摩托車撞到,倒下時腦袋磕到了路邊的大石頭,送去醫院搶救無效,已經去世了。
“我去他家裏看了看情況——他父親中風癱瘓,已經沒有自理能力;而他母親現在只能撐着勉強下地,靠種一點小菜和親戚接濟度日。”明仲夜說,“他們并不知道自己兒子在那個‘大城市’裏除了教書,還做些什麽……也不明白我為什麽會千裏迢迢跑來找他。”
“我在征得他們同意後,将那個人殘存的一些日記和手稿帶了回來——謝天謝地,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這些全部當成廢紙賣掉或者燒掉。我給了他們一筆錢——也許不算太多,因為這次出來我也沒換太多現金;他們感激涕零地收下了,并且問我,以後還會不會再去。”
“我告訴他們大概不會,他們很失望。不過他們,還有村裏那些幹部,最後還是很客氣地送別了我……”明仲夜接着說,“回來的路上我忍不住簡單翻閱了一下他那些剩餘的手記:內容比較雜亂,也有些有點價值的東西,可惜不太成篇章。另外,和我之前給你看過的那本手稿一樣,在有些他覺得‘理所當然’的地方,缺乏了必要的連貫證明……這是我很想跟他讨論一下的地方,但我現在也沒法向他求證了。”
“來之前我曾經想過最壞情況,覺得大概不外乎找不到這個作者……”明仲夜最後說,“可是現實讓我發現,這感覺簡直比找不到還要糟糕——你明白嗎,岚?”
溫岚聽完明仲夜的敘述,沉默了一下:他可以大致想象得出那本手稿的作者是個什麽樣的人,大概也比明仲夜這個從小在國外長大的華裔更能理解那個人所處的環境、遭遇和周圍的一切……他甚至能理智地接受“很多時候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哪怕善良、清白、勤奮、努力,但才華和機遇不算那麽超凡脫俗、又無權無勢的情況下,很多人終歸也無法得到公正的認可和美好的結局。而就算當事人已經身死,周圍依然鮮少有真正的同情,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惡意的流言或者幸災樂禍。
但他并不想跟明仲夜說這些他已經習以為常、也被很多人視為“尋常”的東西。他不想用這些理由說服對方。
“我明白,明。”他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人都有其缺陷和弱點,有無法克服和超越的局限……然而有些被大衆所輕易寬容和接納,有些卻成為了終生致命的陷阱,将人一路驅趕到那個糟糕的、無可挽回的路途上。”
“我花了很多年,來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更有掌控力和影響力,好讓事情在最大範圍內,變成‘它應該有的樣子’……但依然還是有很多時候,不得不面對這些措手不及的失敗和毀滅……”
“也許它的發生和‘天分’或是心性,還有外部的大環境有關——而外人縱使有意,也根本來不及覺察,或者及時挽救。”
“你已經盡力了,明。但就算是你,也無法更改其他人的命運。”
明仲夜靜靜地聽他說完了這一番話,方才開口:“岚,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意思,也知道,你大概是對的……但我仍舊不想承認,這種所謂‘命運’之類的東西,最終掌控着我們的生活。”
“你知道,我并非是出于道德之類的高尚原因而為此人受到的不公待遇感到遺憾……我只是單純地覺得有些不甘心罷了。如果我早一些找到他,和他聯系上,甚至邀請他來一起做研究……事情是不是會完全不一樣?就算他不願意一起工作,我至少也能弄清楚,他手稿裏缺失和有疑問的地方,那些我想知道的部分,到底是什麽。”
“我一直覺得,那種對現實的妥協,不是成熟,而是一種投機主義,或者一種因倦怠而生的軟弱。”
“可是對他這件事,我偏偏……無能為力。我只能到此為止。”
“這感覺……簡直讓我更加厭惡起這個本來就無聊透頂、空虛乏味的世界。”明仲夜說。他的神情裏,似乎隐隐透出一種溫岚未曾見過的厭倦和空寂。
這感覺,讓溫岚忽然很想上前給對面人一個擁抱——雖然他有時候看着明仲夜狡黠得意、帶着似乎嘲弄一切的自負和漫不經心飛揚跋扈、把一切玩弄于鼓掌之間時也會很想上去揍他一頓,但他發現自己更加不希望看到這個人神色黯淡、一身傷痛的落寞樣子。
“……可是,至少還有你能證明他的價值。”最終他沒有動,只是直視着對面人的眼睛,平靜地開了口,“你認識到這個人的價值,你知道他并不像周圍人以為的那樣平庸無用,你發掘出了他手稿中超前的理論和思維方式……如果将它合理整理、給予恰當證明并且公諸于世,世人會因此而明白和承認的。”
“可是就算是那樣,又有多大意義?”明仲夜回答,“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想給一個人什麽東西,那就該在生前賜予他,而不是等到他死後。”
“不是為他……不只是為他,明。”溫岚輕輕地說,“是為了所有還存在于世、可能能理解這些思想的人——這些東西會給他們以啓發和鼓勵,讓他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獨的。”
他看着明仲夜,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目光中,蘊含着從來鮮少顯露的悲憫與溫柔。
這些話語似乎觸動了明仲夜。溫岚看見他的眼神漸漸從不知落于何處的隐痛和失神,變得重新凝定起來。
“或許,的确如此。”與他對視良久、最終移開了視線後,明仲夜喃喃地說,修長的手指從公文包的外殼上劃過,“你說得對。我會讓這些手稿被承認的。”他的聲音也重新堅定了起來,仿佛肯定和确信着什麽,“……我一定會讓這些的價值被認可的。”
“嗯,我相信你,明。”溫岚看着他說。
短暫的沉默。
看着對面人長而密實的睫毛下濃厚的臉部陰影,溫岚忽然注意到,室內的光線此時已經黯淡下來了。他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原來已經六點多了。
“餓了嗎?”他開口問對方。
“……有點。”明仲夜愣了愣,看着他起身,“岚?”
“我去給你煮碗面。”他回答,走向了廚房。
冰箱裏有他前幾天剛剛買來的西紅柿、大白菜、新鮮雞蛋和一些培根。
這次他的動作娴熟了很多——事先切好了蔬菜和肉,在另外的小碗裏打好了雞蛋,這才開始有條不紊地燒水下面。鹽和胡椒罐預先就放在了手旁,方便添加;盛面的碗和其他餐具也早就準備好了。他一邊拿鍋鏟不斷地攪拌着防止暴沸和鍋裏東西糊成一團,一邊拿着筷子時不時挑起來一兩根面條,看軟硬判斷是否煮到夠熟。最後起鍋前,他還特地拿小勺子嘗了一口湯,以确信鹽是否加到位了。
明仲夜這次依然抱臂靠在廚房門板上圍觀了全程——只是神情安靜專注,并沒有笑他,也許仍在想別的事情。
最後他将盛出的兩碗面端上了桌,把略大的那碗擺在了對方的面前,同時遞過去了叉子,然後自己也坐下了。
“如何?”他看着對方先嘗了一口湯。
“有點……”明仲夜微微蹙起了眉。
難道又失敗了?溫岚有些不相信地自己拿起筷子嘗了一口——似乎,是淡了點?他有些糾結地看了對方一眼——難道比上次還難吃?
“……讓人吃驚。”看着他的神情,明仲夜卻忽然笑了,然後叉起一塊番茄,“真沒想到,你在這種事情上也這麽有天賦,岚。”
最後明仲夜再次把一整碗面吃得幹幹淨淨,連一滴湯也不剩。
看着對方微眯起眼睛、一臉滿足的樣子,溫岚忽然沒由來地想起了原來電視裏看過的剛剛被喂飽、慵懶地打着哈欠的小獅子……簡直讓人想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那頭頂微翹起來的毛。當然理智很及時地阻止了他這麽做。
“我去洗碗,你坐着就好。”為了轉移一下注意力,他站起了身。
“岚,你真好。”明仲夜看着他,忽然開口,露出了一個幹淨而漂亮的笑容,“我真感激,這世界上還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