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當然這些他對葉策都只是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帶過了——反正其他人大概也沒法理解,他和明仲夜之間那些微妙複雜的心結。
葉策聽了仍是咂舌:“所以……因為種種原因,你們就跳過了戀人這一步,直接變成了……那種關系?”
“不是跳過,是根本就和那種關系無關。”溫岚淡淡道,“我們彼此之間互相約定,沒有愛,也沒有喜歡,不必互相理解與同情……在一起就只是為了滿足彼此身體上的欲望需求而已。”
葉策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所以你們就這樣一直維持到……你回國?”
“嗯。”溫岚點了點頭,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其實還沒到之前預想的那個時候,我們就散了……因為我母親急病需要手術,所以我提前回來了。”
在他看來,那幾年的日子實在算得上放蕩荒唐。
有了這樣荒謬而激烈殘暴的第一次,他們像是一步從謹慎小心的邊緣跨到了徹底堕落、無所顧忌的另一邊,之後不太有什麽阻礙和負擔地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交歡……一般是在他的宿舍,偶爾也在別的地方。但不論是什麽場景,他和明仲夜兩人幾乎都是在變着法兒地互相折磨對方——平日裏兩人互相競争得再激烈也能保持表面的斯文、平和與淡定,甚至偶爾會認真說幾句衷心話;到了床上,身體上毫無柔情、兇殘霸道地互相壓榨,言語上冷嘲熱諷、極盡所能地激怒恥笑甚至羞辱對方,卻都是家常便飯——仿佛非如此,不足以發洩他們對彼此無法真正親近的忿恨。
靈魂永遠是破碎的。那樣的結合無法帶來真正的滿足。割裂的痛苦和孤獨感甚至比以往更甚。
然而即使這關系如此病态反常……兩個人也還是就這麽過下來了。雖然每次做完以後,明仲夜都絕不留宿,他也習慣了一個人撐着去浴室洗漱收拾幹淨再睡覺。
也一直沒第三個人知道,學校裏那兩個亦敵亦友、截然不同的天才之間,到底是什麽詭異的關系。
他母親的事來得突然。他不得不在倒數第二個學期裏選擇了暫時休學。走之前,他也只是簡短地告訴了明仲夜一聲,然後用通知的語氣建議道:“也正好,我們從此散了吧。”
“好。”明仲夜也沒有異議。
只是在他走的那天,那人站在樓上的欄杆邊,默默地目送了他很久。
溫岚獨自推着大行李箱走下樓,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樓上那個和他糾纏了很久的人,突然覺得心中異常地不是滋味——
他們雖然一起相處了這麽久,中間卻始終隔着那麽一段冰冷而不可逾越的距離。他們都認定,這世上大概不會再有人比對方更了解自己;但就是這個人,卻也始終拒絕走到自己心裏面、那個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地方去。
大半年後母親手術成功,完全痊愈,溫岚又回到學校,繼續完成了自己的學業。這時候明仲夜卻已經不在那裏了:溫岚聽說他畢了業,卻沒有再繼續深造,而是跑去了別的州,改行當了個平面模特……
這麽荒謬的事,這麽随意得簡直像是在踐踏自身天賦和才能的做法……也的确只有那個人幹得出來。溫岚想。
溫岚在學校又多呆了幾年,完成了經濟學碩士的學位後才回國,順利進了世界排名前幾的大公司。因為學歷高,自身能力突出,又勤奮細致、極有前瞻性眼光,外加在工作上花費大量心血,他這些年下來一路升職加薪,年紀輕輕做到副總裁這一步,職業生涯也不可謂不成功。
而他再次輾轉聽到明仲夜的消息,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那個人好像更換過不少工作領域,最後還是轉回頭去讀了個數學和信息學雙料博士,提前畢業然後進了研究所——聽說在有幾個方向上,他俨然是業界裏神一般的傳說人物,璀璨耀目,一如當年。
他們都很好。只是從頭到尾,彼此的生命中,都沒有留下關于對方的任何痕跡。
一年半以前,他在網上浏覽查閱資料時,無意間翻到好些年前的某個舊雜志的存檔。某一期的專訪封面上,他看到熟悉的那個人——仍舊英俊,優雅,笑容中帶着點獨特的狡黠和不羁,只是比他們當初分別時要顯得瘦削和成熟一些。專訪的形式很套路,內容主要也是關于模特的工作和對廠家的宣傳,大半沒什麽可看性;只是最後類似“人生50問”的例行問答部分有幾個問題,稍微引起了他的注意。
采訪者:這輩子有什麽特別後悔的事情嗎?
明仲夜:有。
采訪者:是什麽?明先生這樣個性的人,我還以為會說出“做過的事沒必要後悔”之類的話呢。
明:絕大部分情況下是那樣。不過,因為當初确實給對方和自己的關系造成了無法彌補和挽回的裂痕,所以想起來的時候總還是會深深地遺憾一下。
采訪者:那如果有機會再選一次的話——
明:我肯定還是會把同樣的錯誤再犯一遍。
采訪者:啊?
明:不是常言說“如果想要讨回青春年少,那把青春年少時做過的蠢事再做一遍就可以了”嗎?可能我也是一樣吧……(笑)不過,嚴肅起來說,即使知道後果,我大概也還是會忍不住做那樣一個選擇——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人生本就寂寞,所以總有些不得不犯的錯”吧。
采訪者:聽起來內情真是複雜……看來對方是個對你有深刻影響的人物?能稍微透露一下相關情況嗎?
明仲夜:是曾經對我來說非常獨特和重要的一個人,很聰明,當初一直是亦敵亦友的關系。不過我們已經失去聯系很久了。
采訪者:那如果有機會的話,想對這個人說什麽嗎?
明仲夜:嗯,想說的話是……“你可以忘了我,但是永遠不要忘了你想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自己。祝你最終能尋求到你想要的一切。”
溫岚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忽然間就淚流滿面。
“所以最後你們……就這樣了嗎?”葉策問,“再沒有聯系?”
“去年因為校慶歸檔、又有很多校友回了學校聚會,很多圈子的資料得以更新,我也機緣巧合地拿到了很多已經失聯很久的同學的聯系方式,他也在其中——”溫岚波瀾不驚地回答道,“不過現在也就是節假日想起來的時候發一兩條問候短信,沒什麽特別的……”
“哦。”葉策沉默了一會兒,表示理解,“畢竟你們中間隔着半個地球,确實很難再有交集。”
“大概就是這樣了……”溫岚說,“所以我跟他過去這種亂七八糟的經歷……其實完全沒什麽借鑒意義。你還是需要尋求自己的方法,從打好堅實的感情基礎做起。好好加油吧,葉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