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夠聰明的話,不只是投資,人應該把生活也視為一個馬爾科夫過程:未來的一切都僅僅取決于當下,而和過去的一切毫無關聯。只有這樣,才能理智地做出最佳判斷,而不對過往投入的沉沒成本有過多的留戀。”
兩個月後。依然是那間巴洛克風格的酒吧裏。
“其實我不太理解,你上次看來似乎已經找到了問題的症結,卻依然還是保持着這種工作狂的生活方式……”葉策看着對面的溫岚搖了搖頭,“你這是身體力行地做明知故犯,死不悔改的典型?”
“我只有工作時能忍受自己。”溫岚淡淡地回答道,“況且,如果習慣能那麽簡單就會被改掉的話,人大概也不會有‘個性’這種東西了。”他無所謂地晃了晃面前的杯子,“不說我了。我很奇怪的是,這種時候,你居然跟我在這裏喝酒閑聊?不該趁着這種節日氣氛濃烈的時候去好好推進下你的感情生活嗎?”
“我們……還沒發展到那種程度。”沉默了一下,葉策回答說。
“啊?”溫岚一臉莫名,“你們不是早就一起出去吃過飯看過電影約過會了嗎……”
“那是以一般朋友的身份。”葉策看着他,“在我因為那個案件認識了他的那段日子前後,他低落了很長時間……但現在他好像已經恢複了不少了,并不需要我那樣的陪伴來作為安慰和消遣。而且事情都在好轉,我也再沒什麽別的能幫上他的忙。”
“不是吧……”溫岚簡直被這直率的回答噎得無語,“所以你就這樣聽之任之,也不主動去聯系和邀請一下?”
“吃飯和電影那些偶爾還會有。不過我和他工作環境差異太大,那個事情之後,能聊到一起的話題也并不多。”葉策輕輕嘆了口氣,“我是覺得應該想辦法進一步拉近關系……但好像也沒找到什麽太好的途徑。”
“每天有早晚安問候嗎?有問他工作進展怎麽樣、心情好不好嗎?或者主動跟他說一說你現在每天在做什麽?”
“偶爾也會說幾句話。但好像覺得那樣尬聊浪費彼此的時間不太好——我實在不太懂你們那些很專業的東西。而我的工作,除了保密的部分,日常能拿出來講的也很枯燥。”
“我怎麽覺得你跟我談話的時候經常能說些警醒之語,也并不缺乏幽默細胞……碰到他就完全喪失這種能力了呢?”溫岚簡直覺得有些無奈,“工作方面談不了什麽的話,還可以說說別的興趣愛好,再不行分享下覺得好聽的歌,或者看到的好笑的段子……”
“我試過。不過好像效果也不是很好。”葉策坦承,“我感覺在你們這些精英看起來,我談的話題經常有種不入流到過時了八百年的錯覺。”
按你的朋友圈風格看,這倒很可能是實話……溫岚在心裏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随後想了想,建議道:“強求你能立刻改變生活方式也不現實。不過,你們可以看看生活裏還有什麽能聯系到一起的地方——比如看書?追劇?打游戲?或者運動之類的,健身房鍛煉,或者周末打球遠足甚至攀岩什麽的……這些方面你總有特別擅長的吧?難道就找不到一個共通點?”
“……嗯,我下次試試。”葉策認真地聽了,然後掏出一本備忘錄和筆,工工整整地記下了這一串——這一本正經的動作差點讓溫岚把剛喝下的一口酒噴出來。然後他就見到葉策收起了随身帶着的那個小本子,仿佛剛想起了什麽似的,有些疑惑地問起他來:“對了,你怎麽對這些東西這麽有經驗?自從我認識你,一直沒見你身邊有誰,也從沒聽你提起過誰……原來你藏得這麽深?”
“沒有。”
“那是原來談過?”葉策疑惑地看着他,“別告訴我你們這些精英天生就會。”
“……書裏,其他人身上,看多了聽多了就學會了,不行嗎?”溫岚沉默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你的神情和動作告訴我,你沒有說實話。”葉策肯定地說,“不過你要是不想提,我自然也不會強求。”
溫岚在他的注視下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後緩緩地放下了杯子。就在葉策以為他不打算開口,尋思着準備轉移話題的時候,溫岚忽然說:“有一個人。”
“嗯?”葉策一愣,随即反應過來,立刻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等着溫岚繼續往下說。
“很多年前了……我們……”溫岚在他的注視下,覺得喉嚨忽然有些發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我從他身上學到的。”
“那你們……後來分手了?”葉策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因為什麽原因?”
溫岚又喝了一口酒,然後看着手中的杯子出了一會兒神。葉策很識趣地沒有在此刻開口說什麽……杯中的氣泡汩汩上浮,在到達頂層的一瞬間破裂消失。在這安靜的隐秘的酒吧一角裏,在這樣的一天,溫岚忽然就覺得,此刻若把心底那些壓抑了很多年的事都告訴面前這個安靜的聽衆也無妨——
“按一般的定義,我們從來沒真正在一起談過戀愛。”他頓了頓,咽了咽嗓子,方才緩緩地繼續說道,“我和他……不是戀人。”
第一次對話,是在學校的圖書館。
那個時候剛開學不久。但就如同之後很長一段日子裏一樣,溫岚除了教室和宿舍,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圖書館。那一日他像往常一樣在自習區的角落裏找了個位子,開始研讀起一本厚厚的專業書……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後,覺得脖頸微微有點酸,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書和筆,正尋思着是不是去弄點水來喝,身旁忽然傳過來一個聲音:“隐式馬爾科夫鏈?”
他有些訝然地轉過了頭,看見身邊不知何時坐下的一個人正指着他手中的草稿紙上那一排潦草的演算字跡。他點了點頭:“嗯。”心中暗自納罕,居然有人能一眼看出來他寫的那堆淩亂無序的東西是什麽。
“你也是數學系的?”那人繼續問了一句。
“不是,我是經濟系的。”溫岚回答,這才注意到,問話的這個人,他之前好像在哪裏見過——
“明仲夜。”那人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我上次在系裏一門數值分析課上見過你。你被教授叫上臺去回答一個問題,我記得你給出了三種不同的解答,證明寫滿了半個黑板,給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哦。”溫岚拘謹地笑了笑,正準備順口謙虛幾句,熟料對方忽然話鋒一轉,“不過除了那三種,其實還有第四種解法。”
溫岚有點茫然地看了對方一眼,就看到對方已經自顧自地拿過了他的紙筆,刷刷地大力寫了起來——一連串字母、數字和符號華麗地鋪展開來,驕傲得像它的主人一樣神采飛揚。
寫完了,那人把紙遞了過來,示意他看看——于是他接過了那張紙,努力地在腦海中搜尋了一下那道題目的內容,然後盡力辨識着紙上那顯得有點過分花哨的花式字母,嘗試理解對方的思路。
“如何?”那人在他身旁閑閑地問——那語氣與其說是期待他的肯定,不如說是成竹在胸地等着他給出顯而易見的答複。
“有點類似于我的第二種解法……”他遲疑了一下,“不過中間這裏用的完全是別的思路,雖然複雜,但也有效。”
“确實,簡單的解法已經都被你列出來了。”那人回答道,笑了笑,随後把手臂抱在腦後,伸出長腿翹着椅子前後晃了晃,似乎略有些遺憾,“總體來說,還是你的方法更有效率一點。”
“嗯……”溫岚遲疑了一下,有點不知道後面該說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禮貌客氣地恭維了對方一句,“不過能想到這種方法,你也很厲害。”
“那當然。”對方又一次不按常理地回答了他,“估計就算是教授,也沒那麽快想到還有第四種解答。”
……這個人簡直比他還能找事。溫岚在心裏默默地想,又看了對方一眼——這下他終于想起來了:前些時他在酒吧裏見過這人彈鋼琴,那随意得仿佛對一切都漫不經心、卻又偏偏在人注意到的時候仿佛意有所指的笑容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沒想到這種人……也是數學系的學生?
“之前我本來以為這幾年會過得很無聊,除了我喜歡的一兩個教授,這裏都是些遵守教條循規蹈矩、只為了混點學分畢業的平庸同學或是兢兢業業靠反複咀嚼總結和宣講誇耀他人歸納吸收剩下的知識而度日的講師……沒想到還能有你這種願意自己深入鑽研、能和我匹敵一下的人,有趣。”那人忽然又接着說,仿佛饒有興趣地看着溫岚,“你叫什麽名字?”
傲慢的自大狂。這種人往往因為一路的成長境遇太過順利,對自己的智商和能力有着過高的自信,通常性格頑固而有攻擊性,只能在淺層次上簡單合作,不适于作為長久的搭檔夥伴……溫岚默默地看了面前人一眼,不卑不亢道回答道:“溫岚。”話音落定,看着對方英氣逼人的臉上那忽然露出的明朗笑容,有什麽在他心裏一晃而過,讓他微微愣了愣神,随後他腦中莫名地冒出了一個想法,竟頭一次有點懷疑起自己之前的評估來:雖然很自大……但如果萬一……這人的确有這樣說的資格呢?那他會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岚?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的說法太自負?”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卻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相信我,我只是不想在那些不必要的客套上浪費時間。以後你就會慢慢認識到,我是對的。”
後來溫岚發現自己不得不承認,或許有人天生就獲得了上天的垂青,在某些方面有着橫溢的天賦和才華,只要稍加打磨施展就能攀上峰頂,而其他人再努力,也很難超越他們。
至少,他覺得他花在鑽研功課上的時間比明仲夜多出了不少,但始終只能跟這個強悍的對手保持勢均力敵——或許,如果不是因為對方在有些小事上的漫不經心、甚至故意不按規則出牌,比如雖然完成了一門課全部的作業卻懶得到系統上去登記,或者明明參加了客座教授的講座卻因為對內容不滿而不肯簽到,自己放棄了額外的課程加分……他根本沒法确保次次在總成績上超過對方,從而拿到學校的特別獎學金。而對明仲夜來說——或許只是因為覺得有樂趣,才在埋頭巡游他自己的世界之外,抽出點兒多餘空閑與溫岚小做競争。
“你為什麽一定要刻意跟那幾個助教對着幹呢?”溫岚曾經不理解地問明仲夜——當初在國內讀高中的時候,他曾經因為一次報告上寫錯了實驗室監管老師的名字而與最優成績失之交臂,因此後來對一切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小心翼翼、甚至有點過分謹慎。而現在面前這個人,卻毫不在意地揮霍着周圍人對他的寵愛和縱容,仿佛從不擔心有朝一日會失去它們——這簡直讓他在嫉妒的同時,感到從心底而生的羨慕和敬畏。
“沒有刻意,岚。”明仲夜對他解釋道,“我只遵從我覺得應該遵守的準則。其他那些東西,我并不在意。”
“但你就從來不擔心……”
“不擔心。人的精力有限,我不想浪費在操心我覺得無所謂的人的心情上。”
這就是那個人一如既往的回答。
後來幾年的時光裏,兩個人除了在一起研讨那些專業上的問題,還會一起欣賞音樂和藝術,争辯哲學和種種對周遭事物的看法——競争也無時不在:學習和消化知識的速度,對探索方法的研讀和運用,對新領域的課題的理解和判斷,甚至是對一次挫折與打擊的經受和恢複能力……
他們分享成功和失敗,共享秘密和某些荒謬的幻想,旁觀對方的日常生活并給予意見和建議,共同成長……但在任何事上,絕不會主動對對方施以援手;對對方的情感和決定,也絕不刺探和幹涉。
“随意觸碰他人的心,是件愚蠢又危險的事。”明仲夜曾這樣對他說。
“所以……你們分享一切智識和經歷,卻唯獨把感情本身剔除在外?”葉策聽到這裏,頗有些不可思議,“這簡直無法想象……或者說,就連一般的友誼,也不會是這樣的。”
“的确。如果想要找一個合适的比喻……或許,有點像是在‘分享靈魂’——如果用唯心主義的二元論觀點,把人的靈魂和軀體分開來看的話。”溫岚淡淡道,“另外,我們互不承擔對對方、對他人的責任感……這或許注定了我們的關系會是一場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