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第 23 章
◎聽你這語氣,倒像是怨恨極了我◎
“阿婵……阿婵……”李懷玉睜開眼, 從噩夢中驚醒。
李母和李懷素在床邊端着湯藥,抽抽噎噎道,“我兒……你終于醒了!”
李懷玉坐起身,神色木然。
他的目光穿過門外, 望向一地荒涼的庭院, 紅色的喜錢和果子零落在地裏, 火盆裏的灰燼在風中飛揚, 處處透着一片荒涼的荼蘼。
他的眼睛也随着這一切染上了灰燼, 怔怔望着面前的所有,“阿婵呢……”
李母哭道,“她走了!被那個野男人帶走了!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你還念着她幹什麽……她丢下我們不管了——就這樣讓你臉上無光——還差點教那個人殺了你——這個狠心的東西——我們怎麽怎麽命苦,攤上這樣一個人——”
李懷玉轉頭看向李母,他的聲音很輕, 緩緩道, “……是嗎?”
“母親, 我的婚書呢?……”
李母愣了愣,下意識和李懷素對視了一眼,她的神色很快重歸忿忿, 埋怨道,“我的兒,事到如今,你還看那東西看什麽……她這樣丢我們的臉,這樣一個不知廉恥的人……我們李家不娶了,我們不要她……”
“……拿出來吧, 我想看……”
李母臉色變了變, 不過還在強自扯着慌, “你才剛醒,婚書不急的……我的兒,你先養好身子再說……那個我日後再拿給你……”
“婚書是假的,是嗎?”
李母臉色大變,下意識便看李懷玉,李懷玉正在直直盯着她,溫潤的眼中布滿一片深沉詭谲的黑。
李母笑道,“怎麽會——那婚書可是你親自寫的,阿娘又不識字,我造那個幹什麽……”
李懷玉本來只是試探,但看到李母那一瞬間慌亂的神色,他便一切了然了。他閉上眼,凄然一笑。
“果然……”
他怎麽會以為母親就這樣輕易轉變了态度,他還真的以為母親是想通了主意,真心接納蘇婵,原來一切都是假的。他怎麽會這麽天真。
李懷玉壓住心底的憤怒,強忍着平緩道,“母親,你這樣欺騙我,這樣對待我和阿婵,你不覺得良心難安嗎?”
“我一直将你看做最重要的親人,對你從無一絲欺騙,可你将我看作什麽?一個随意玩弄的傀儡,一個讓你攀龍附鳳的棋子……就連我未來的妻子,你也百般阻撓,想方設法破壞。母親,我是你的兒子,你為何要這麽對我?又為何要這麽對阿婵?”
李懷玉的聲音沉痛而又平緩,“我的一切,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不是在你眼裏都不值一提?”
李母聽得無地自容,連連搖頭,“不是的……不是的……兒啊,娘是真心為了你好……娘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李懷玉輕笑,“那蘇婵呢?”
“那是我真心喜歡之人!可是你是怎麽對她的?你從來都瞧不上她,是嗎?成親之日,她被那樣對待,你卻視若無睹,還一門心思把她往外推!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嗎?你那個時候有顧慮過我的感受嗎?母親這一切的所作所為,真的是為了我好嗎?”
李母被自家兒子一連串的質問弄的說不出話來。
她也不好過,蘇婵就這樣當衆被人搶走,他們李家在西裏成了個大笑話。她只是想悄無聲息斷了這門親事,可從來沒有想過鬧這麽一通。如今人人都明裏暗裏笑話她,就連自己的兒子也記恨上了她,她終于怒道,“怎麽?你是為了一個和跟着別人跑了的女人,來指責你的親生母親嗎!”
李母只覺得這幾日的委屈和怒意全部沖了出來,聲音拔高,“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她蘇婵!你自打認識了那個狐貍精之後,你心裏還有我這個娘嗎?還有素素嗎?她到底是給你灌了什麽迷魂藥,讓你什麽也跟我對着幹,就連科考都可以不要!你是我費盡心思養大的兒子,我知不知道我為了供你讀書,費了多少心血?舍了多少臉面!娘的一生都押在了你身上了,可你為了那個蘇婵,什麽話也不聽了!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
李懷玉苦笑,“原來母親就是這麽想的……我在你眼裏的價值,就只有科考,只有當官,是嗎?”
不是的。不是的。李母搖頭,李懷玉是她最心愛的孩子,她怎麽不會希望他一生平安快樂,找一個高門貴女過上人人羨慕的好日子,但是那個人不能是蘇婵,絕不能是蘇婵。
貧賤夫妻百事哀,她自己已經過怕了這種日子,她很清楚蘇婵這種人不僅會消磨他的鬥志,還會影響他的判斷,他和蘇婵是沒有未來的,她自己的教訓,絕不能讓李懷玉再次重蹈覆轍。
李懷玉閉上眼,聲音很輕,“以後,我的事情,和母親再無半點關系。”
李母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是從李懷玉嘴裏說出來的話,她顫抖着嘴唇,“……你說什麽?”
“……你要為了一個蘇婵恨上我是嗎?你要為了她不認我這個娘了是不是?”她聲音都在發抖。
李懷玉站起身,默默走到父親的靈牌前,跪了下去,他的身體孱弱,他的背影如松,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已經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果然是白養了你……你這個白眼狼,不孝子……”李母渾身都氣的抖了,扯開嘴古怪地笑了一聲,“反正我現在成了西裏的笑話,就連兒子也不認我了……好啊,好啊……那我去死!我去死好了!”
李懷素也有些慌了,急急拉住李母,“娘!娘!”
李懷玉緊緊閉着雙眼,跪在地上巋然不動,郎心如鐵。
李母飛快跑向自己的寝室,在房梁上吊了一根繩子。
李懷素看着李母将脖子套在了繩子上,哭道,“哥哥!你快看看娘!娘真的要上吊了!”
李懷玉痛苦地閉着眼,額角青筋暴起。
他想抛下一切不去管,想裝作一切都沒有聽到,一切都沒有看到,他死死咬着牙,手指抓撓着石板地面,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過了片刻,又傳來李懷素的哭聲,“娘——娘——”
他想起蘇婵那憂郁的目光,那哀怨又凄楚的一雙眼睛,她是那樣的好,卻又從來一個人默默忍耐,他如此想和她共度一生,如今卻像是一縷虛無缥缈的青煙散盡。他以為接近了唾手可得的幸福,原來都是一場虛幻。
他悲痛欲絕,他永遠也忘不了她是怎樣被高行修帶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他永遠也忘不了她曾經受過怎樣的委屈和不善,然後又笑着去面對他,不讓他看到一絲一毫。
“哥……娘不行了……娘快不行了……”李懷素哭道。
李懷玉痛苦地跪在地上,腦袋都要炸開。
他真的不想去管眼前的這一切,如果可以的話,他現在只想一直昏迷不醒下去。腦海中一片片的碎片像是炸開了一般湧現出來,李母冰天雪地抱着他去請郎中的場景,李母孤零零跪在娘家門口,乞求有人能夠接濟給他上學的銀子的場景……一幕一幕走馬燈一樣湧現在他腦中,他心間狠狠一痛。
“娘——娘——”李懷素驚呼。
李懷玉猛地睜開眼。
心跳停跳了半拍,他的嘴唇開始隐隐顫抖,下一刻不作他想地倉皇起身,飛快奔向李母的寝室。
“母親——母親——”
李母奄奄一息倒在地上,脖子上的勒痕是如此刺目,李懷玉看了一眼便閉上了眼,怔怔地仰起頭。
李母看着李懷玉終于肯來,嘶啞着哭聲,将他緊緊抱住,悲恸地哭着捶打他,“你這個不孝子——你終于肯來了——你好狠的心啊——你再不來,你就沒有娘了——”
李懷玉巋然不動,任由她抱着,只是無聲地流淚。
李母哭道,“這一切都是娘的錯——是娘被鬼迷了心竅——娘只是太想看着你好了——是娘不對,毀了你和阿婵的婚事,你要恨就恨娘……”
李懷素将一切看在眼裏,也裝着掉了幾顆眼淚。
“不是母親的錯。”良久後,李懷玉咬牙,艱澀開口,“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閉上眼,眼淚緩緩流下,“全都是我的錯……”
那個男人說的沒錯,是他把一切想的太簡單了。若是他多想一些,多留意一些,不那麽沉溺于甜蜜裏一些……或許一切,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李母看到李懷玉痛心的眼淚,心如刀絞,這次的語氣帶着幾分真心,“兒……這不是你的錯,都是娘的錯……都是娘的錯……”
李懷玉凄然一笑,緩緩轉身,李母想去拉他,被他一把輕輕揮開。
外面有倉皇的腳步聲,蘇大杵在庭院,踩在一地的喜錢紅紙之上,聽到李懷玉緩緩從屋裏走出,怔怔擡頭看他,沙啞了嗓子。
“……阿婵呢?”
李懷玉看了蘇大一眼,嗫喏了一下嘴唇,終究是什麽也沒說出口,垂下頭,羞愧地閉上了眼。
他擦過怔怔的蘇大,赤着腳,身披單薄的亵衣,好似一陣風就可以刮走,就這樣踉踉跄跄地、六神無主地、失了魂魄地,行走在一片孤寂的昏暗之中。
。
大帳之內空曠又肅然,高行修将她帶到大帳後便匆匆離去。
帳外盡是令人牙酸的陣陣兵戈叱咤聲,聽的蘇婵頭皮發麻,她不敢出帳子,如今只能困在這方寸之地哪裏也去不了。
大婚之日被人強行擄走,與自己即将成親的郎君重傷未蔔,阿爹也音訊全無,阿爹還不知道急成了什麽樣子。
而懷玉,懷玉……
不知他怎麽樣了。
是她将他害成如此,每每想起他嘴角的血,她便難以心安,心痛如絞。
高行修單臂抱着一只幼犬,路過一個個營帳和巡邏兵,邁着大步走向大帳,一掀開帳子便看見蘇婵跪在毯子上,正在低頭垂淚。
看到他後,她連忙轉過頭去,慌亂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高行修放下帳子,沉着臉走了進來。
他将幼犬随意放下,失去了溫暖的體溫,幼犬發出無意識的一聲叫,高行修面沉如水,坐到了她的身邊。
蘇婵垂着頭不動。不發一語。
兩人無話可說。或者說自打被他帶走之後,蘇婵就基本不和他說一句話,無人的時候,她便一個人黯然流淚。
好似一幅全然失去了人生希望的樣子。
高行修臉色陰沉,心裏一陣陣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她這眼淚為誰而流,她的心思怕是無時無刻不放在西裏。
就這麽想嫁他李懷玉?
“蘇婵。我看你還是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你如今身在何處,又是跟誰在一起?”高行修冷冷睨她濕潤的臉,睨她臉上的淚,聲音森然,“本将軍已經夠仁慈了,我帶你回來,不是讓你整日哭哭啼啼的,你若再為了他哭,本将軍倒是也不嫌麻煩,我這就再把他提過來殺一遍。”
蘇婵吓白了臉,連忙将臉上的淚擦得幹幹淨淨,但是心裏卻像是裂開了一個口子,止不住的委屈和怨氣從口子裏漸漸湧了出來。
她死死扣住手心,已經快要控制不住那股情緒,恨聲道,“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報任何奢望,也已經乖乖待在你的身邊,将軍還想要我怎樣?……我本來好好的日子,是将軍突然出現将我的日子攪的一團亂,難道我連哭一下都不許嗎?”
“聽你這語氣,倒像是怨恨極了我。”高行修冷冷道,“你們這對苦命鴛鴦是我給生生拆散的,你怕是心裏後悔死了當初救了我一命吧。但是你恨也是無用。”
他說的很不好聽,但是他卻說出了她的心裏話。
蘇婵恨恨看他,看到男人脖頸下一道若隐若現的傷疤。
那是那次他重傷之後,自己為他親自包紮的,沒想到如今卻換來如此恩将仇報的結果。
她心灰意冷,心碎若冰,終于還是怒聲道,“是的,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已經是懷玉的妻!我本來可以過上安安穩穩的生活,都是因為你!”
高行修聽得氣極,他突然起身,一把扯起了蘇婵。
蘇婵奮力掙紮,“你放開我——不要碰我——”
他将她帶到書案旁,風卷殘雲過了一會,有什麽東西被高行修翻了出來,啪的一下放在她的眼前。
“好好看看!”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04-19 20:19:01~2023-04-20 10:15: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KAO試什麽都去虒吧 18瓶;太喜歡這本小說了 5瓶;冉冉愛喝星冰樂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