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第 6 章
◎外人◎
黃四這幾天偷偷埋伏在這裏多時了,對蘇婵的路線早就有了大略的掌握。這裏是她每日的必經之路,他又從剛才兩人的對話裏聽出蘇婵最近會天天出門,那麽到了傍晚,她必然會路過這裏。
到了天将黑時,這裏鮮少會有人。到時候趁着楊氏那幾個老婆子不在,他便将她一把捆了拖到這裏行風流事,那還不是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黃四惡狠狠地盯着蘇婵看,舔了舔饑渴難耐的唇,心中升起勢在必得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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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大營,火把通明,亮如白晝。
不斷有馬蹄聲嘶鳴響起,士兵們嚴陣以待,面色肅穆,身上均穿着盔甲戴着兜鍪,在篝火下折射出一道道冰冷的光。
周奉年走了出來,鷹眼冰冷地逡巡着底下士兵。“還是沒有左将軍的下落?”
“繼續去找!”
士兵們訓練有素地迅速散開,很快便消失不見,一個個火把如同星羅密網般投向了遠方的暗夜中。
周奉年望着那星星火光,不禁憂從中來。自左将軍墜崖後已經整整過了五天,崖下幾乎翻了個遍,仍是沒有任何下落。将軍究竟去了哪裏?
視線中一道颀長身影順着火光悠悠走來,來到他的身邊,“周副将不必憂心,這沒有找到,也是一件好事。說明将軍一定還活着。将軍吉人自有天相,此次定會平安無虞。”
周奉年轉頭,看向楊修文那一張面帶微笑的臉。不知為何,看到他的笑,他總是會感到一陣不舒服。文官與武将自古便不對付,他強壓住心中不耐,平聲道,“但願如大人所言。”
楊修文一臉笑吟吟,道,“我此次奉陛下之命,以随軍使的身份前來督促平叛,雖然暴民已被鎮壓,但是左将軍卻下落不明。軍中不可一日無将,這段時間還請周将軍帶領其職,安撫流民,我回去之後,也好向朝廷有個交代。”
“此事就不必大人操心了。”周奉年道,“将軍治軍嚴厲,軍中素來紀律嚴明,就算是出了這等事,也不會自亂了陣腳。況且現在将軍生死未蔔,并不宜亂了軍心。倒是現在,我有一件事需要大人協助,好回去一同上奏朝廷。”
楊修文狐貍似的長眸掀起,悠悠道,“哦?何事?”
周奉年看着他,一字一頓道,“我懷疑,軍中有內鬼,和暴民沆瀣一氣,欲要置将軍于死地。”
“周将軍莫不是在說笑?”楊修文神色微微訝異,似是聽到了一個什麽笑話,“将軍戰神轉世,素有戰屠之名,又是我大蕭國的赫赫功臣。以人殺神,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想要将軍的命?”
周奉年并不說話。這個念頭其實在将軍墜崖的時候他便隐隐有了猜想。朝廷命他們此次率軍平叛□□,他們便奉旨前來了。這場□□平息的很順利,幾乎沒有費一兵一卒,但是卻在最後丢了一個将軍。如果軍中沒有內鬼,暴民不可能在起初很是配合的情況下最後關頭又突然倒戈。一切細節現在細細想來都太過蹊跷。
就好像是,平息□□是假,暗算将軍才是真。
或許……他心中突然有了更不妙的猜想。
周奉年眸光一轉,作出一幅沉吟的表情,似是被他說服,緩緩道,“大人說得對。”
“将軍英勇蓋世,誰又會去害将軍呢?也許是屬下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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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溶溶,春風徐徐,已經有了柳絮,輕飄飄地飄在風裏,映的白牆黛瓦更顯一抹姝色。蘇婵在廊下幫蘇大洗頭,兩人言笑晏晏,時不時傳出一兩聲笑,風中飄過清淡又悅耳的笑聲。
蘇大坐在廊下曬太陽,蘇婵站在他背後,給他一下下梳着頭。
她的動作很輕柔,“阿爹,您的白頭發又多了。”
“人老咯。不中用了。”蘇大調笑道,“阿婵嫌棄了?”
“才沒有。”蘇婵道,“我想一直守着阿爹,等到您老的走不動路了,還有我能夠照顧你。”
“竟說胡話,你爹我這一把老骨頭還能行。”蘇大嘆了一口氣,感慨道,“等你嫁了人,時不時帶着孩子來看看我就行。阿婵啊,你什麽時候找個好人家嫁了,我也能和你早去的娘有個交代了。”
“爹,不着急呢。”蘇婵柔柔道,“就讓我再多伺候您兩年吧。”
“你呀!你!”蘇大寵溺又無奈地搖頭。
高行修推開窗牖的時候,蘇大已經回屋了,只剩下蘇婵在廊下低着身子洗頭發。美人腰身下塌,背對着他,微微歪着頭,十指纖纖插在發間,一縷一縷搓洗着濕漉漉的長發,從側面看去胸前豐盈堆積,露出纖細的腰線,更顯得細腰如同酒壇翁口。
高行修的目光肆意且緩慢地流轉在她身上,帶着一點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暗沉與輕狂。
蘇婵洗好了發,一邊側頭擦拭着發尾,一邊緩慢地往屋裏走。鍋中的米蒸好了,冒着屬于米飯的清香熱氣。蘇婵盛好了飯。
蘇大坐下,見蘇婵自顧自坐在桌前準備吃飯,不禁朝屋外努了努嘴,問道,“不去送給外面那位嗎?”
以往每次做好了飯,蘇婵都是先去端給高修的。
蘇婵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暗了暗,低頭拿起筷箸,“我有些不舒服,怕過了風寒給他。阿爹,最近這幾天你就替我送吧。”
蘇大只得應了,又想起高修那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樣子,心裏有些犯憷,不禁嘆了一口氣,“你說他究竟是什麽人啊,可別給咱們家惹禍上身才好。”
“終究是個外人,還是個男人,等他傷養的差不多了,就讓他走吧。你還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可別被人撞見了,省的亂嚼舌根。”
蘇婵低低應了,“我曉得的。”
她最近也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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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祭奠老母的教書先生這幾日終于回來了,李懷玉一早便去了縣學學堂。
李懷玉的書房平日因着溫習的緣故,李母并不經常進來打擾,如今他去了學堂,她便推開書房,準備進去好好打掃一番。
李懷玉平日裏學習刻苦,經常翻閱書籍,書案上的書籍一眼看上去亂糟糟的,有些不規整。李母關上窗牖,被風吹着的書頁停止了翻動,她将一本本書籍整整齊齊地碼好。
一張紙從底下壓着的書籍裏輕飄飄落了出來。
李母并不識字,看不出上面寫的是什麽,但是她能看出這與李懷玉平日寫的字不太一樣,字跡十分隽秀用力,似是被人極其用心的一筆一劃所寫。而且偌大的白紙上,只寫着一個字。
李母心中古怪,将紙拿給了李懷素,“快,幫娘看看這上面寫了什麽。”
李懷素歪頭一看,紙上赫然醒目一個“婵”字,她臉色陰沉下來,不明意味地冷笑了一聲。
“我不認識。”
李母見她一幅跟那天下雨回來之後一樣的神情,心中更加奇怪,“告訴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李懷素意味不明道,“明年就要秋闱了吧,可不能這個時候讓哥哥分心,影響哥哥的前程。畢竟哥哥可是要考進士探花,給我們李家光宗耀祖的。您說我說的對吧,娘?”
“知道不知道的,娘自己親眼去瞧瞧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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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修在半夜聽到老狗哀哀地叫了幾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接着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似乎是有人起夜,又傳來衣裙逶迤拖地的聲音。
片刻後,有兩人在庭院外小聲低語。
“它老了。看它這個樣子,估計活不了多久了。”蘇大嘆息的聲音。
另一人則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蘇大打了一個哈欠,似是受不了外面的冷,“我先回屋了,你也早點回去睡,別着了涼。”又是幾聲鞋底踏地的聲響,和關門的聲響。
高行修在黑夜中靜靜睜着眼,凝神去聽另一人的聲音,但那人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風輕輕刮過。
過了許久,有低低啜泣的聲音傳來,似乎在極力隐忍着。
蘇婵沒有回屋,她抱着大青,一個人靜靜流着淚。那老狗似乎跟她心意相通,也明白了自己時日無多,乖順地任由她抱着,不叫也不鬧,留給彼此難得的溫情時光。
第二天,蘇大早早上山采藥去了,只能蘇婵給高行修端去了藥。
女郎十指纖纖,手背清晰可見細細血管,搭在碗沿上的指甲修剪的整齊,泛着淡淡的粉紅色。她低垂着眼睛,眼下的一片烏青尤為明顯,眼睛紅紅的,明顯是哭過。
他知道她昨天夜裏哭了很久。
慈不掌兵。高行修執将多年,見慣了死亡,一顆心早已錘煉的如同鐵石,他不覺得死了一條狗有什麽好哭的。
戰場上刀光血影,一念之差可能就會導致成千上萬的人喪命。若是照她這般菩薩心腸,莫說是人,只怕到時候死了一匹馬,她都要哭一哭,還不知道哭到什麽時候去。
昨夜她一個人抱着狗哭了很久。她在庭院,他在屋內,而他自己明明可以睡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她那微弱的哭聲,他覺得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一揪一揪着。竟有些難以入眠。
作者有話說:
女主并不是慈悲衆生的那種人哈,只是黃狗從小到大跟着她,感情很深,當然會很難過了,我相信很多人都能理解這種感受,要是并不熟悉的人或者狗,女主反應不會如此大的,頂多就是救回來養一養啦,參考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