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
第 31 章
回府後,管家越叔迎上前來。多年前,他見過傅玉璋,認出人後便拱起手行禮,“太子殿下。”
時臨安與他說一聲,越叔自去吩咐了廚頭。
她便領着人,回了前院的小書房。前院本只有一間書房,然而,時熹去後,原先的時臨安并未搬入其中辦公,反叫人另辟出一間,對外只道“不欲動用那處書房,想多留幾分阿爹的氣息”。
不過,以她留下的,關于時熹的淡漠記憶,時臨安以為,那只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借口。
不多時,越叔親自領人,送來三碗片兒川,另加幾碟子小菜。
“太子殿下愛吃鹽焗的腰果,小姐喜歡斷生的菜心,”越叔将不同的小菜置于各自的面前,顯見的對他們熟悉,“還有江郎中,這碟子鹵牛肉是廚頭新做的,你且拿拿味。”
東宮夤夜親臨,自不宜宣揚。越叔退下院中值守的小子與婢女,親自守在了西廂。
三人吃了一陣,又聊起差事。
“那位薛舉子,你竟留下了她?”江正道拾了一筷子牛肉,說道,“救了一個月琅達不夠,還要再救一個小娘子?你可理清了歲供的爛泥灘子?”
卻不料,說曹操,曹操便到。
“阿姊,”一道清亮的女聲傳來,“你叫我偷瞧的隊伍,已走到了城外的驿所,他們歇一夜,明日入城,我趕忙回來,與你說一聲。”
是風塵仆仆的月琅達。
見幾人俱在吃夜宵,月琅達又沖候在西廂的越叔道:“越叔,我也餓了,也想吃片兒川。”
遠遠地,只見越叔又走出門去,為月琅達要來一碗湯面。
“哦?你去瞧了甚?”傅玉璋問道。
月琅達端過海碗,又在江正道的筷下搶來一半的牛肉,她一面拌着湯面,一面道:“阿姊說,天下有不少如我一般,叫歲供害了的小娘子。歲末,各處的歲供入金陵,定有人行賄賂、收買之事。因而,她叫我瞧着哩。”
颠七倒八的,月琅達将此行的目的說得稀碎,時臨安只好歇下筷子,補上幾句。
以恩繡為例,歲供中列明的恩繡數量并不多,只二百丈,然而,傳回恩城,卻叫人層層累加,成了二千丈。
那麽,多餘的恩繡去了何處?自然叫各地的官長扣下,或做己用,用孝敬上峰。金陵城中人多口雜,歲供之物又個頭不小,各地的官長便不易悄無聲息地将之送與京中高官。
因而,有個大明白便想出招來。歲供的隊伍會在金陵城外的驿所歇一夜。這時,亦有自金陵來的小吏投宿于此。兩者的車架停于一處,夜深了,便有懂事的下人将這一處備好的歲供,搬至另一幅車架。天明後,車架一者入城,一者繼續出城,後者到了六合、江寧等地回轉,将一車滿滿的孝敬悄無聲息地運至高門。
時臨安在儀制清吏司的卷宗中泡了恁久,又找到做慣中人的一名小吏,只叫他以為,自個是新官上任,手頭不算寬裕。終于一哄二騙地問出了這一番隐晦的安排。
此後,她算着歲供入京的時節,又将使一手好鞭子的月琅達支去驿所盯梢,這才有了今日的收獲。
“接應之人,你可做好了标記?”時臨安問道,“待他們回了金陵,可還認得出來?”
月琅達餓極了,幾息內吃下了半碗片兒川,“認得出,認得出,”她一擦嘴,“我下蠱了。”
“下蠱了”三個字激起時臨安絕不美妙的記憶,她一把擰起月琅達的耳朵,“你又下蠱了?”她聲音一高,“你可應了,再不用蠱害人了?”
“哎喲,哎喲,”月琅達捂上時臨安的手,不叫她用力,“阿姊,我用的是平蠱,只叫我能找到那人,他自個不會怎樣的。”
“用在你身上的絕命蠱,我只有那一條,再沒有了!”她保證道。
“真的?”時臨安緩下手勁。她雖要查歲供的真相,但她希望用律法,而非邪門歪道,去懲治那些尺位素餐之人。
“真!比真金還真!”月琅達一扭頭,終于救下自個的耳朵,她又忿忿地小聲道:“絕命蠱還是我的阿娘傳給我的,我不知道該怎樣養。整個恩城都沒幾只絕命蠱了!”
這時,江正道的一雙筷子掉落,“絕命蠱?”他驚道,“霁春中了蠱毒?”
子不語怪力亂神,可他竟聽到了蠱毒?
他又轉過頭,向傅玉璋求證道:“殿下,霁春真的中了蠱毒?”
卻是另一當事人回答他,“是呀,”月琅達眨了眨幼圓的眼,“阿姊中了蠱毒,落下了河,是殿下跳下水,救了她。”
江正道心道,等一等,我好像錯過了很精彩的故事,為何沒有人與我過說這一段?
“早已解了。”為防月琅達再說出甚驚人的話,時臨安趕緊截下話頭。她将碟中所剩的菜心倒入月琅達的海碗,“你一直在吃牛肉,不許不吃青菜。”
幸而傅玉璋與她配合默契,“待歲供入了城,你有何謀劃?”他問道。
時臨安舒下一口氣。只見她遙遙一指金陵城外的方向,“與殿下的重登黃冊有關,”她道,“袁氏想叫咱們陷入歲供的泥潭,咱們便來一招釜底抽薪。”
也只有江正道,一時瞧瞧這個,一時又瞧瞧那個。然而,除了起初的一眼對視,這二人又掩下其餘的心思,一心說起差事。
兩日後,《金陵十二時辰》出了一版特刊。“每日消息榜”中的頭條寫明——東宮主持重登黃冊,詳情請見副刊。
随贈的副刊中,滿版皆是重登黃冊的內容。
各處的說書人得了吩咐,條分縷析地與聽客說明此次重登黃冊的不同:流程更簡便,田地核查更公正,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特在京兆府辟出公堂,京畿百姓若在重登黃冊時遇到不公,都可向他呈遞狀紙。
如此一來,一應摸魚的,躲懶的,牟利的,俱歇下了心思。起先還在張望、疑慮的百姓切實地經歷這一輪次的黃冊登記後,紛紛化身“安利君”,與旁人拍胸脯保證,這回的黃冊登記,當真不折騰人!
幾番安排下,傅玉璋主導的京畿之地重登黃冊,以前所未有的順利态勢進行下去。
這日是天祿閣的小朝會,傅玉璋禀完重登黃冊的進展,得到傅承臨的一番肯定。朝會後,他将傅玉璋留下,卻未看到傅玉書出門時,一閃而過的怨恨眼神。
傅玉書快走幾步,攆上袁文翀。
“舅舅,便叫傅玉璋做成了黃冊?”他聲音雖低,語氣卻透着怒意,“眼見的他一步一步起來了,咱們真不管?”
袁文翀的兩道眉與眼角俱垂着,單看面相,他是一位性子溫和的老儒生。傅玉書“小孟嘗”的一層皮,倒是一半承了他的指教。
“殿下,臣與你說過,凡事要順勢而為,”他平靜道,“不論是錦江府的新政,或是京畿的重登黃冊,太子殿下抓住了民心,民心便是勢,你我都不可逆。”
“那…”傅玉書仍不服氣,“如今,東宮的勢力漸漸起來了,他自個把着門下省,便是咱們的戶部、禮部,都叫他插進人來,我怕…”
袁文翀邁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自天祿閣前廊道走過,“豫王殿下,莫急,”他道,濕冷的風吹起他的鶴氅,露出裏頭的緋色圓領衫,他身形似松,未被寒意侵擾一瞬,“如今,東宮順了民意,可他能順應一世?”
袁文翀一笑,“哪有這樣好的事情?”他道,二人走過風口,飄揚的鶴氅垂下來,靜下來,“歲供便是臣為東宮準備的歲末賀禮,豫王殿下且瞧着吧。”
天祿閣中,傅承臨望着玉冠高束的傅玉璋,心中感慨萬分。
他想起太康四年,久居龍虎山的元覺皇叔回宮,他一見襁褓之中的傅玉璋,便甩了拂塵,要過他的生辰八字。
元覺皇叔在司天監閉關三日,三日後,方算出那一句谶語——晉中興,皆系于此子。
幾年前,和敬皇後薨。再一年,太傅時熹過身。傅玉璋沉入怨恨裏,不理世事。
傅承臨罵過,打過,卻如一滴水沒入深湖,激不起一點漣漪。
和敬皇後與袁貴妃,他選擇了袁貴妃。傅玉璋與傅玉書,他卻不論怎樣,都站在傅玉璋這頭。情*愛與江山,從來是不同的。
他希望傅玉璋能明白。
“九琢,”傅承臨喚道,“黃冊之事,你做得不錯,可要甚獎賞?朕想起來,此前的新政,與吐蕃的議和,俱不曾獎賞于你,你可一并提來。”
這時,他想起在吐蕃的那一位舅兄,又聯想到方才喚的傅玉璋的表字,“因着與吐蕃議和,你的冠禮都耽擱了,哪有東宮的太子在外頭行冠禮?”他挑剔道,“還有這表字,朕已為你取好,卻叫你舅舅搶了先,幸而他這回不荒唐,取了個尚過得去的表字。”
在傅承臨眼中,他的這位舅兄一身的武夫習氣,既不講理,亦無修養。初聽傅玉璋道,吐蕃王已為他取了表字,他可擔憂極了,只怕那位粗魯不堪的舅兄取了叫晉朝蒙羞的表字。
幸而,“九琢”二字還過得去。他欲修複與傅玉璋的父子之情,便不再出言反對。
“陛下,臣乃東宮,為社稷謀福,乃分內之事,臣不敢居功。”傅玉璋說道。
随後,他一撩袍角,在傅承臨面前跪下。
“九琢,這是作甚?”傅承臨直起身子,驚道。
“然,臣有不情之請,”傅玉璋俯下身,行稽首禮,他的額頭貼上燒着地龍的溫暖地面,可是,他只覺渾身冰涼,“臣荒唐已久,多年來不敢叨擾母後。眼下,臣做了些差事,欲至母後靈前,告慰于她。”
“兒臣鬥膽,請父皇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