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
第 25 章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這位名為薛友香的女舉子化用的是朱慶馀自比新婦,詢問水部員外郎張籍對于行卷評價的典故。
她高舉卷紙,也想學朱慶馀,向時臨安自薦。
所謂行卷,便是春闱舉子将詩文寫于卷軸,呈送貴人以求延譽舉薦。
恁多的官員,她為何選了不起眼的自個?
時臨安的心中轉過幾念。
當是時,入仕為官有兩樣途徑,一是科舉,一是征辟。時臨安走的是後一種路。因而,她并不熟悉春闱的細規,于詩文,策論一道,也只知實用,疏于應試。她雖擔了儀制清吏司的郎中,卻非行卷的上好人選。
時臨安未接卷紙,反倒仔細打量薛友香。
她瞧着年輕,鵝圓的臉上有纖細的絨毛,因過于緊張,面頰飛兩抹紅霞。她梳一把小髻,飾木簪,身上的襦裙應被漿洗多次,露出幾分素布的顏色。
時臨安心道,這位女舉子的家境,怕是頗為一般。
時臨安看了江正道一眼,“心較比幹多一竅”的江正道會意,只聽他問:“薛舉子,為何向時郎中行卷?此處有國子監的祭酒大人,”他伸手一比何文鏡,再一比自個,“本官是太康廿一年的二甲第七名。我二人都較時郎中更為合宜,怎的你偏選了她?明珠不可暗投,不若将行卷投于我二人?”
聞言,本就緊張的薛友香急出一額頭的汗,她怎的不知,若為中選,時臨安絕非投行卷的上好人選,只是,她沒有法子…
“這…這位大人,”她怕得罪了這位自稱是上一科二甲第七名的大人,“學生是女子,時郎中也是女子,故有此舉,大人莫怪。”
聽了這一理由,時臨安皺起眉來。
其實,真要說起投行卷于她的理由,也有幾樣。例如,仰慕時熹文名,覓其後人;又如,時臨安兼任東宮中庶子,乃太子近臣,可為她引薦東宮;又或者,不論是臨安如何入仕,如今她是儀制清吏司郎中,掌貢舉一事,恰為現管…薛友香只用沉下心思量,定能找到這樣正當的理由,可她,偏偏用了“同為女子”這一既不登大雅之堂,亦無信服力的理由。
是她出自寒門,不經世事,故而看不透其中門道,還是有意為之,反倒引起時臨安的關注?時臨安心中的疑窦疊了一層又一層。
“禮部左侍郎餘傳貞亦是女子,她是三品的副官,怎的,你不去找她?”時臨安問道。
“學生…學生只找時郎中,”薛友香一急,跪在當地,她的聲音也因情緒激動一高,“請時郎中接下學生行卷。”
學子中舉後可見官不跪,薛友香的這一舉驚了在座的三人。時臨安只慶幸,三人找了雅間,未叫廳堂的茶客瞧見這一幕。
“薛舉子,你起來,”時臨安勸道,“你這般,我更不敢接下你的行卷。你不妨說一說,為何找上我?”
薛友香擡起頭來,急切地看向時臨安,她的眼眶迅速一紅,然而,她沒叫眼淚落下來,只用袖口重重一擦,“時郎中,我說,我說!”
原來,薛友香同月琅達一樣,叫歲供害得家破人亡。她屏一口氣,自鄉試走到會試,只想一日金榜題名,告一紙禦狀。
然而,就在前幾日,一位搭桌的同鄉随口說道,新任的儀制清吏司郎中時臨安曾救下同樣遭遇的月琅達。
見薛友香感興趣,同鄉眼神一轉,低下聲音:“這位時郎中兼任東宮的中庶子,咱們猜想,她怕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欲整饬歲貢哩!”
薛友香的心口火熱。作別同鄉後,她秉燭寫下一紙批駁歲供的策論,欲呈遞給時臨安。
聽罷曲折的前因,時臨安依舊未動聲色,“你的那位同鄉,可還找得到?”她問道。
她救下月琅達,是在遙遠的四川。怎的如此巧,有個人恰知道她救了人,又恰好來了金陵,告知同為歲供所害的薛友香?
這件事,怎麽想,都是個坑。
薛友香搖了搖頭,道:“只是偶然同桌,不曾交換名姓。”
時臨安也不意外。罷了,一個遞消息的路人甲,倒也沒有那麽重要。
“你的策論先遞于我,但莫急,”時臨安道,“你只管應試,若有了消息,我去尋你。”
薛友香一喜,這回是真正落下淚來,“多謝時郎中!”她道。
随後的一月,時臨安忙于辦報。
起初,何文鏡引薦幾位屢試不第的老秀才。他心道,這幾人雖應試不力,但磨砺多年,總有幾分筆力,當為編輯的上好人選。然而,時臨安一試,卻将人勸走。他們寫的哪是小報?活脫脫是一紙酸氣撲鼻的八股文。
她換了思路,找來幾位寫話本的書生。叫他們只管筆下跌宕,将各色消息寫得淺顯好讀,不過,不許自顧編造,說了虛言。
這下,正是伯樂找到了千裏馬。幾位書生筆中潑辣,一道道消息讀來,正如銀碗中搖了大珠小珠,瀝瀝落落,熱鬧極了。
定好了誰來寫,下一道要緊的,便是由誰來說。
江正道與花魁娘子交好,沒一日,便聚起金陵城中有名姓的說書人,評彈名家,只道幾日後,每日與他們送小報,請他們抽幾分時間,與座中客分說其中內容。
起先,一座的“口”藝人俱為難,他們的名氣是看客拱起的,自然,他們演出的內容也需是看客喜聞樂見。本是垂涎花魁娘子的容顏與名聲,抱着撿便宜的心态赴她的宴,不想,宴中竟領了這般不便宜的活計。
若分說的小報內容無趣,古板,砸了他們的招牌,如何是好?
看出大夥的猶疑,江正道寬慰道,“咱們試三日,若過了三日,消息趕客,咱們定不為難大夥,今日所說,再不作數。三日中的生意損失,也将一并償還。”
如此說來,倒是穩賺不賠。不過抽三日的光景,陪花魁娘子胡鬧一番。衆人再不猶豫,應下來。
然而,叫他們未料到,江正道送來的《金陵十二時辰》,竟成了招徕客人的“寶器”。
響板一落,滿座請聽——
中年的男子好聽時經內容。往往是朝廷的一道再小不過的诏令,都叫他們争議一番。更有甚者,互不認同各自的觀點,竟動起手來。年輕一些的郎君,娘子喜好食馔一欄。若有食店的菜式叫《金陵十二時辰》刊載,必引來全城食客,夥房的師傅加緊烹制,都供不上缺口。采買,市坊二欄的內容最叫婦人議論。她們掌家中用度,自然關注米面糧油的價格漲跌,而市坊的八卦,是後院交際天然的法寶。
碇步茶苑是金陵城中最為出名的茶寮。這日,說書人慶先生說罷《金陵十二時辰》的內容,竟被幾名文生圍住,“慶先生,您從何處得來《金陵十二時辰》?學生是春闱舉子,報中內容叫咱們大開眼界,若每日拜讀,定叫文章議論有度。萬望先生告知。”
這可難住了慶先生。江正道只說将《金陵十二時辰》送與他們,卻并未說何處可購。他倒不是藏私,來聽書的多是不識字的平頭百姓,學子們買下《金陵十二時辰》,并不會搶了他們的生意。
如慶先生一般,被衆人詢問,何處可購小報的“口”藝人愈多。時臨安吊了幾日胃口,終于在十日後加印。鑒于前期與“口”藝人,衆多茶寮,酒肆合作良好,時臨安将售賣的渠道放在此處。
且說《金陵十二時辰》開售的那一日,試點售賣的三家茶寮,兩家酒肆排出長隊,隊伍中的不少人戴巾子,着儒生袍。初來的舉子見了,忙問道,莫不是此處的茶格外醒神,酒釀分外香醇,引得大夥争相品嘗?
其餘人這樣那樣一解釋,更引起他們的興趣。于是,隊伍中的讀書人,愈發多了。
此時,時臨安将各一百份《金陵十二時辰》放入箱箧,叫印院的工人捧了,送去各家店鋪。她錘一錘後腰,在案前坐下。
這幾日,白日在禮部做事,下值便在印院忙碌,時臨安忙得時府都沒有時間回,更不論去東宮應卯。
江正道在屋中找到她,見她神情漠然,便逗她,“眼見《金陵十二時辰》要叫“石頭城紙貴”,你的面上怎的沒有喜氣?”
時臨安幾日不得安眠,這會正困得緊。她掩下一個哈欠,“預料中的事了,”她道,“眼下,我只想一張軟和的鋪蓋,無人打攪地睡上幾日。”
“那你怕要落空,快到辰時,”他道,“我可聽說,賀尚書最為嚴謹,叫了專門的小吏點卯。一月若誤了三回,便在禮部的飯堂立上半日,再罰去一半的月俸。”
時臨安也頭疼。罰沒月俸倒沒什麽,她總歸是個二代,很有一些家資。然,在人來人往的飯堂立上半日卻是丢人。上旬,奉禮司的員外郎被抓典型,紮紮實實地在飯堂叫人圍觀半晌,連左侍郎餘傳貞求情都無用。
她可不想成為下個典型。
時臨安痛苦一搓臉,又将面孔埋在掌中醒了醒神。随後,她打算去屋後的小間換上官袍,趕禮部的點卯。
不想,江正道叫住她,“且慢,戶部雖不大計較上值的時辰,但你總不以為,我大清早的找你,只為打趣一番?”
也是。
于是,時臨安問她:“你來做甚?”
江正道撐開十六方檀香扇,悠悠一搖,說道:“替某個相思難熬的人,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