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
第 23 章
時臨安在心中轉過幾念,最後,她選了一個說法,“近來事情多,總覺得有事情忘了,果然,”她道,“多虧市光提醒。”
市光理解。
他是內監,傅玉璋的歡喜、惱怒,對他們來說,是天大的事情。時臨安不同,她是中庶子,心中有更多的,更緊要的事。
時臨安想起傅玉璋,想起他負氣而走的背影…得,她想到轉危為機的法子了!
“明日,到了錦江府,”她叫衆人附過耳來,“咱們…”
衆人聽罷,紛紛點頭。
“如此,便拜托諸位。”時臨安團團一拱手,說道。
☆
次日,東宮一行進入錦江府。
一番迎賀後,時臨安換了一身蝦殼青的襦裙,挽一個小髻,自後門溜了出來。
石磊在後門的小巷等她。
一擡頭,只見一個翠青的身影閃出。莫名的,他有一種誘小娘子出門,去市井取樂的錯覺。
隔壁的院中種了幾株金桂,時節剛好,競相吐出鴨黃一般的蕊,散開馥郁、清甜的香氣。
不知道是景太好,或者人本就生得美,石磊移不開眼。
時臨安快步走來,“石大哥,”她道,“咱們走吧?”
石磊生得高,一低頭看到時臨安的發頂。幾粒桂花跌落,藏在她的發間,叫她一行一止帶出香氣。
怎的桂花的香氣也叫人有了醉意?
不多時,兩人走入悅香樓——錦江府最為有名的點心鋪子。
案板上,既有麥粉、生熟糯米粉、豆粉,又有大油、胡麻籽油、豆油、菘菜籽油,更備了糖桂花、棗泥、玫瑰醬、乳酪、蜂蜜。
悅香樓的掌櫃陪在一旁,“大人,”他向石磊一拜,“按照您的吩咐,備好這些料。夥房的烤爐也起了火,随時可用哩!”
石磊點了點頭。“霁春,”他喚道,“都已備好,你瞧,怎麽做?”
昨日,聽聞八月十八乃傅玉璋的生辰,時臨安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為他辦個宴,做些應景又新奇的吃食,好叫他消氣。
至于做甚吃食,她頭個想到的便是蛋糕。
雖則自己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然——她可找個善于面食的師傅。
面粉、牛乳、雞蛋、酵母,這些都是常見的食材。恁短的時間,蘇不出奶油,但中式甜點有各類餡料,可作一番替代。
時臨安一笑,一雙杏眼彎出俏皮的弧度。“石大哥,”她道,“你瞧好吧。”
依照她的吩咐,白案師傅取過一只大碗,分出蛋黃與蛋白。
在蛋黃碗中倒入牛乳、豆油,又篩入面粉,攪成細細的蛋黃糊。另一只碗要費勁一些,時臨安将中的蛋白置于冰鑒上頭,滴入幾滴白醋,再取過一把筷子,甩起胳膊打發。
自然,手動打發蛋白,要費一番時間與氣力。時臨安示範後,白案師傅接過碗與筷子。他是專業人士,力沉,手穩,效率較時臨安高了不少。
兩刻鐘後,白案師傅與幾個徒弟換了一輪,終于将蛋白打至幹性發泡。
時臨安提起筷子,蛋白霜彎出清晰的彎鈎。
“成了!”她對衆人道。
翻拌好面糊,送入烤箱。石磊終于找着空檔,問時臨安,“霁春,這是在作甚?”
來之前,時臨安早已找好托詞。
“阿爹說了,這叫蛋糕,”她很慶幸,自個有個讀萬卷書,又行萬裏路的便宜老爹,托他之口,蘇出一些如撲克、蛋糕的小玩意,一點都不過界,“西洋人生辰時,就吃這個,像是咱們的長壽面。”
不多時,烤箱中傳來濃郁的雞蛋與牛乳混合的香氣。
“這味兒!”白案師傅驚奇道,“像蒙古人的奶饽饽,又像滇國的乳扇,不過,還是這個味好,只是香甜,不帶腥膻。”
到了時間,白案師傅打開烤爐,取出模子裏的蛋糕。
看着眼前黃澄澄,軟乎乎的糕點,時臨安心道,戚風蛋糕真是人類之光,好吃,又好做!
将之切成幾份,抹上一層乳酪,一層玫瑰醬,一層糖桂花,又将蘋果、秋梨切做小丁,夾在其中。雖粗糙一些,但大致有個意思。
做完這些,天色漸暗。
時臨安将蛋糕放入食盒,又加了一層湯婆子保溫,這才踏上回程。
☆
這日,傅玉璋回到住處。
別院仍是那個錦江之畔,雕欄畫棟的別院。錦江府的天仍是鎮日愁雲慘淡,半分雲彩不見的天。林右右也仍是那個腦門奔凸,脾氣又臭又硬的林右右。
然而,情景都如常,傅玉璋的心氣卻不暢,看甚都不順眼。
得知落腳後,時臨安出了府,由石磊陪去街上,傅玉璋把自個悶在房中,從祁門紅茶煮到班章老樹,總覺茶不對,水也不夠清冽。
他啜一口茶,心道,明日就将庶務交還時臨安,讓她閑!
與茶折騰半日,天光西斜。
市光來請傅玉璋。
“殿下,林知府道,咱們一路辛勞,特備了席面,”他也不提今日是八月十八,只道林右右知情識趣,“林府的廚頭來自公井縣,做道地的鹽幫菜。咱們嘗個鮮?”
傅玉璋既沒心情,也乏胃口。但人家捧了一顆心來,他随口拒了,很叫人寒心。于是,便點了點頭,提起精神,向後院行去。
別院建于江畔,引一支錦江水做造景。江水被泵至高處,沿幾塊太湖石淙淙而下,養出了一壁青痕。水壁前頭是一架單檐的黛瓦六角亭,檐檁垂下一串銅鈴,在暮起的風中叮呤作響。
亭中空無一人,唯有一方漆案。
市光将傅玉璋引至案前。随後,笑着一拜,亦退了下去。
一時間,後院之中只他一人。傅玉璋左右一瞧,不知他們作何文章。
這時,題有“入勝”二字的月亮門後傳來絲竹聲。樂班或抱琵琶,或持笙、簫,亦有胡琴一把,皮鼓一只。伴随樂聲,院中點起花燈,有雙魚燈、蓮花燈、八角宮燈,亦有青龍入海、鳳舞九天、靈猴獻桃的組燈,更有一丈來寬的走馬燈懸于枇杷樹下,燈軸輪轉,影出花鳥山水的形狀。
新奇的景一樣接一樣,傅玉璋有些看不過來。
樂班奏到一處節點,皮鼓一響,月亮門中又走出人來。
打頭的是市光,只見他捧了一只花馍,擺到傅玉璋的案前。“殿下,”他一拜,眼中很亮,“入宮前,奴婢的家在聞喜。聞喜人愛吃花馍,家中若有郎君及冠,定要做一只三元及第的花馍。殿下是太子,用不着考進士,然…這就是個想頭。”
傅玉璋的喉頭有一些哽住。他再一看四圍的樂班、花燈,他終于記起,今日是八月十八,是他二十歲的生辰。
市光立在一旁,随後走來的是林右右夫婦。老頭一拱手,笑道,“殿下知道,臣的夫人出自公井縣,除了井鹽,公井縣的花燈最為有名。”他一指院中亮起的各色花燈,賀道,“願殿下‘來假來飨,降福無疆’。”
之後是石磊。石磊捧了一只雪白無暇的皮毛袖筒,“殿下,”他與傅玉璋相識日淺,但欽佩他握籌布畫,扶山河于未傾,感念他喝醒糊塗的自己,使大錯未成,“這是您獵下的白毛狼王,臣将皮子硝了,做成袖筒。冬日,金陵寒涼,您可一用。”
點杠與月朗達聯袂而來。前者一表忠心,“殿下,點杠定豁出命去,護您周全。”後者無厘頭,“我為殿下備了青羊觀的紅綢,夠殿下從今日寫到八十歲哩!”
時臨安落于最後。
她捧好蛋糕,自月亮門後款款而來。
那一瞬,傅玉璋覺得,滿院的花燈,俱照在她的身上。否則,自個的眼神,怎的挪不開分毫?
亭子裏站滿了人,時臨安走入,有一些面熱。
她想,或許是當中的一道目光太過專注、灼熱,她只覺自個熔下來,塌下來,又被重塑筋骨,化作巫山崖邊的一座山石,年年月月的,望向一處。
時臨安一拜,她将蛋糕放于案上,“殿下,阿爹曾與西洋人相交,”她看向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