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回到縣衙,林右右一撩官袍,跪在堂中,“殿下,明鑒吶,”他拱手道,“下官與封知縣絕無半分銀錢往來,下官舉薦峨眉嶺,只因峨眉嶺确乎是個好地方…”
“唔…”傅玉璋應一聲,不置可否,他問起另一事,“孤住的那處別院,可在林知府名下?”
他的面色正經,聲音也繃得中正,然而,不知為何,時臨安有一種直覺,傅玉璋在逗他。
“哎呀呀,”林右右雙手一拍腿股,“殿下您誤會了,那處別院是下官夫人的陪嫁,下官可買不起這樣大的院子。”
一旁的峨眉嶺知縣封栗幫腔道:“正是,正是,林知府的夫人出自公井縣,祖上做了三代鹽商,方有這樣豐厚的嫁妝。市井傳言,那處別院是下官所獻,當真是荒謬。下官若要買,可得從前朝開始攢錢——只怕那也攢不夠哩。”
時臨安沒忍住,“噗嗤”一笑。這一笑引來林右右與封栗的側目。
“原來,伯母這樣富貴?”她打趣道。
這下,林右右聽出聲兒,他長籲一口氣,“殿下,您吓死老臣了。”他嗔道。
傅玉璋一笑,“群狼在暗,林知府更要定氣凝神,切不可叫他一詐,便失了恒心。”
許自淵受人點撥,攀咬林右右與封栗二人。若傅玉璋心胸逼仄,他必疑心此二人。那樣一來,幾人實施新政的決心便也散了。
因而,傅玉璋方才的話,是叫二人安心。
這時,封栗一拱手,“這幾日,殿下走遍峨眉嶺所轄鄉鎮,”他道,“眼見為實,殿下當知咱們上下,俱盡心竭力,不敢松懈一分。”
這話說得不錯。時臨安随傅玉璋微服幾日,所見的鄉紳、農人,無不對新政贊賞有加,一應安排也有序、合理。最為緊要的是,自江南來此指導的農人俱有信心,稱此地氣候絕佳,一定能叫新種的茶苗萌孽出新芽。
“是不錯。”傅玉璋點了點頭。
似想起什麽,傅玉璋低頭掐指,“霁春,”他頭未擡,問道,“廬陽府走水路至錦江府,需幾日?”
“殿下,”時臨安答道,“需九日,尚有…三日。”
林右右未聽懂,“廬陽府?”他問道,“可是有人來?”
傅玉璋未答,反問起其餘事情,“對了,封知縣,”他問道,“叫你暗中瞧着臨近的堯都縣、眉山縣,他們可有動靜?”
幾日前,封栗收到一封钤有東宮印記的密信,叫他着人盯着臨近二縣。
他雖不大理解,卻也照令去做了。然而,沒一日,他接到衙役的密報——綿延幾裏的山中,竟種了茶秧。
他一驚,忙打馬出城,去山中細看。
“殿下,”封栗自袖中取出奏章,“為防察覺,臣只能于夤夜探訪,所估數量尚不精确。然,當不少于千畝。”
“千畝,”傅玉璋輕笑一聲,“他們倒瞧得起孤這一道新政。”
林右右頭一遭聽到這個消息,他在心中略一盤算,“殿下,”他想通其中關節,瞬時便急了,“茶榷向來只限數額,不拘于何人所種,何地所賣。現下,他們偷種,正是瞧準了這一疏漏。”
“明年,若三縣俱産新茶,他們只需降一降價格,那茶商…”
“是啊,明年是三縣,後年,大後年…若無懲戒,只怕不出幾年,四川的田地都要叫茶葉占了。”封栗亦道。
“孤已知曉。”傅玉璋一颔首,并未回答這二人的問題。
林右右欲再度谏言,時臨安卻打斷他,“年伯”她道,“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他們在暗處踅摸恁久,若不叫風興一興,浪起一起。”
時臨安一笑,悠然道:“豈不辜負他們的一番籌謀。”
林右右聽出意思——這二人當已有安排。他不再多言。
不多時,便是晚膳時分。
一行人略略松下心神,封栗這才有心思,推薦起此地的熱湯。
“山中濕涼,殿下不如泡一泡熱湯,去寒氣。”他一撫膺,顯得得意,“早些時日,此地春寒甚重。殿下若在那時來,雪地泡湯,當是人間一絕。”
林右右亦有心得,“此言不虛,殿下,”他道,“臣試過幾回,想來楊妃的‘華清池’,也不過如此逍遙。”
因二位“王婆”的叫賣,回到院中後,時臨安升出一點泡湯的念頭。
她仔細查了房門,确信已然拴好。随後便着一身內裳,端一簍新摘的枇杷,沉入了後院的湯池。
輕微的硫磺味吸入鼻頭,叫人既醒神,又解乏。
時臨安剝出一只澄黃的枇杷,惬意地哼出小調。
這時,耳畔傳來一道輕微的水聲——有人踏入湯池。
時臨安一驚,一邊将簍子擋在身前,一邊警覺問道:“是誰?”
水聲未絕,那人将身子浸入溫熱的池水,發出惬意的一聲喟嘆。
“莫慌,”他的聲音有一絲慵懶,“是孤,孤在自個兒院中。”
傅玉璋?
時臨安左右一瞧,院中高懸一輪圓月,清輝之下,盛放的西府海棠低垂花枝,落下一地錦繡。
落英紛飛之中,院中僅她一人。
時臨安松下一半的心神。她放回枇杷簍子,将下巴颏淹到池水之中,慢慢地思忖開。
她與傅玉璋的院子隔了一架八角亭,瞧着并不相鄰。然而,若從空中鳥瞰,這兩座院子一者向東傾,一者向西斜,延到最後,便連在一塊兒。
巧了又巧的是,工人瞧上此處的花景,将湯池砌在院子的尾巴尖兒。于是,兩院瞧着隔了不少距離,一對熱湯池子卻緊鄰着。
時臨安潑了一掌水,覺得耳廓發燙。
“你方才哼的哪裏的小調?”傅玉璋問道,“倒是不曾聽過。”
聞言,時臨安既尴尬,又崩潰。她心道,大哥,當下這場合,你覺得方便聊天嗎?
她輕咳一聲,盡量掩去聲音之中的羞赧,“忘了,随處聽來的。”她道。
其實,她唱的是粵語的《鐘無豔》:無人及我用字絕,重拾了你信心。無人問我可甘心,演這偉大化身。
然而,這不好對傅玉璋解釋。
更何況,她也想不通,自個兒怎麽哼起這首歌。畢竟,男不聽《七友》,女不聽《鐘無豔》,她哼起這首歌,可算不上吉利。
“對了,”傅玉璋文青慣了,一向不顧世俗的眼光,他還真不覺得,現下這般交談有甚不便,“方才你可聽到,封知縣道,此地春寒甚重。”
“不錯,他是這般說,”傅玉璋談興不減,時臨安只好剝出一只枇杷,以緩解尴尬,“殿下可想到什麽?”
“孤聽聞,明前的青茶,最怕的便是一道倒春寒,”傅玉璋似乎潑了一掌水,那一頭發出清脆的水聲,“若是凍得狠了,不僅壞了頭茬新芽,便是茶樹,怕也吃捱不過。”
“此事…江南來的農人不曾提過。”聽到這一層,時臨安不免擔憂。若真如此,年年來一道倒春寒,此地的春茶還要不要了?
“他們來得晚,不曾經歷,”傅玉璋淡聲道,“再者,春寒一事,今年有,明年無,沒個準信兒,兩方的人怕是都未放在心上。”
“那該如何?”一說起正事,時臨安便忘了尴尬。她幾口吞下枇杷,急切問道。
傅玉璋突然“啧”一聲,他未回答時臨安的問題,反問起另一事,“你在吃甚?”
時臨安被問得一愣。
“枇杷。”她老實答道。
“給孤幾只,”傅玉璋理所當然道,“泡得口幹得緊。”
時臨安一瞪眼,“怎麽給?”她有些傻氣地問道。
她瞧了一眼院牆,心道,難不成,要我扔過去?
這牆雖不高,她勉力一試,倒也能成。可是,她沒長天眼,瞧不見傅玉璋在哪一處,那她便保不了準頭。若是砸到傅玉璋,治她個“罪該萬死”可如何是好?
幸好,傅玉璋給她指了另一道路。
“牆根有個小口,”他悠然道,“遞過來。”
時臨安轉過身,在湯池的邊沿發現了那個口子。
她拿手一量,洞口甚狹,僅容如她一般骨量的手通過。也不知留這洞口,是要做甚。
難不成,真是叫人遞過枇杷,傳來櫻桃?
她一面亂想,一面聽話地将三只枇杷放到洞中,再伸手一推。随後,她聽到“咚”的三聲,她便知道,枇杷已安穩落入那一方的池中。
“殿下,這兒的枇杷可甜。”她道。
然而,傅玉璋并未立刻回應。
“殿下?”時臨安覺得奇怪,“可是不夠?”她問道。這可為難她,她這簍中僅剩五只,她還想留着自個兒吃呢。
“不,”終于,傅玉璋應了,他似乎還咳了一聲,“不是,夠了。”他道。
因這一瞬的遲滞,兩處院中靜下片刻。唯餘活水的流聲,叮呤在西南的夤夜。
片刻後,傅玉璋又問道:“三日之後,你說的‘發布會’,由你來講,可好?”
時臨安新吃了一只枇杷,聞言一嗆,“什麽?”她不由提起聲量,“為何是我?”
沒錯,新聞發布會是她提的沒錯。可是,誰會放着大佬不用,自個兒去會上堵搶眼?這不是閑的?
正欲據理力争,傅玉璋卻不給她機會。
他輕笑一聲,說道:“因為…你只分了我三只枇杷。既不肯分吃食,那便多出一份力。”
時臨安一愣。
隔壁院中傳來一陣水聲。傅玉璋走出湯池,“便如此說定了。”
他緩步走回房中,獨留時臨安對着一院月色發呆。
許多年之後,時臨安回望最初,這才發現,在這樣早的時候,她便被傅玉璋推着,往前走,再往前走,一直走到她想要到的地方。
她同樣不知,這夜的夢中,有人被一副場景擾得醒來又睡去,睡去又醒來。
夢中,一只素手自洞中推出澄黃的枇杷,那手叫熱湯泡得瑩白,泠泠的尚垂下水滴。只一瞬,那只手又縮回洞中,在黑暗裏消失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