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殿下?”時臨安喚道,希望他老人家給個明示,究竟是去歇了,還是要聽一聽月琅達的冤屈。
總歸…總歸不好一直靠着她。
傅玉璋緩了緩,一指廳房內的太師椅,“去坐坐。”他道。
片刻之後,市光端上一碗溫熱的醒酒湯。傅玉璋便一面喝,一面聽月琅達說前情。
恩城有三絕,恩女,恩繡與恩酒,恩女明豔,恩繡靈巧,恩酒綿醇,其中,又以恩繡最為聞名。
四年前,恩繡被置于湖廣布政使送至金陵的第一箱年禮中。袁貴妃一眼瞧中,叫它做了歲供。
不曾想,歲供中列明的百丈恩繡,出了金陵,便成了二百丈,到了湖廣布政使司,增到五百丈,到了兩條街外的潭州府府衙,則又變為一千丈。
待歲供之令終于傳回恩城,恩繡的數量已至二千丈。
月琅達之父月渌乃恩城苗族的土司。起先,他叫人打起精神——恩繡成了歲供,終歸是好事。
眼下數量雖多了一些,但熬過這一年,他去布政使司疏通一番,總有回環餘地。
恩城的百姓信了他。大夥兒拔了禾黍,種下愈多的桑樹。城中織機徹夜作響,多少繡娘熬白青絲。
然而,到了第二年,歲供的數量增至三千丈。
第三年,又增至五千丈。
終于有人熬不住,砍了桑樹。
月渌帶人去攔阻,卻叫憤怒的村民一石頭敲碎了腦袋。
又有人想起,幾年前,布政使呈上的恩繡正是出自月渌長女月琅吉之手。憤怒的人們偏執地認為,正是月琅達叫他們陷入無盡的歲供中,月琅吉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月琅吉被人綁着,與一衆織機一道,被燒成了灰。
月琅達悲憤至極,欲與人報仇。忠仆只好将她迷暈,将她帶至潭州城,這才叫月氏留下獨苗。
“月琅達,你想叫孤怎樣還他二人清白?”傅玉璋問道。
“太子殿下,自然是殺了那些人,昭示我阿父、阿姊并非歲供的罪首。”月琅達滿臉希冀地答道。
傅玉璋飲盡碗中的醒酒茶,“那你說,罪首是誰?”他道。
“是潭州府知府…”月琅達答道,下一瞬,她又否定方才的答案,“不對,是布政使…不,也不是他,他并非罪首,是…是…”她答不上來,又或者,她并不敢将答案說出來。
“是定下歲供之人,”傅玉璋替她将答案說出,“是嗎?”
月琅達擡起頭看他,眼中是一份迷茫的執拗。
“你所說之事,孤記下了,然,”傅玉璋站起身,捋齊衣袖,“解決之時,不在今日,解決之人,亦不在孤。”
“那在何時?又是何人?”月琅達緊跟一步,問道。
“屆時你便知曉了。”傅玉璋答道,随後,擡步往屋外走去。
時臨安緊随其後,送他回到主院。
見他神色已恢複清明,時臨安不再多待,正欲離去。
這時,傅玉璋喚她:“霁春。”
時臨安轉過身。
或許是喝了酒,傅玉璋的身上解了一份沉默的禁制——正如他此時的聲音,變得有一絲散漫與慵懶。
他立在門旁,在清冷的月下,如一支幽香的蘭。
時臨安迎着她的目光 ,莫名地,覺得耳廓又有一些泛紅。
傅玉璋遞過一個紙包。
時臨安接過,從紙包中取出一枚繡有蓮花的靈符。
她不解,問道:“方才,殿下去禮佛了?”
傅玉璋點了點頭,“随手求了一個,你願意便留着,不想要也可丢了。”他淡聲道。
未待時臨安回複,傅玉璋轉過身,走回屋裏,再未與她多說。
時臨安拿了靈符,一頭霧水地走回自個兒院子。
突然——
“今日,我宿在何處?”月琅達的聲音響起,叫時臨安吓一大跳。
時臨安撫了撫心口,“你怎會在此處?”她問道。
“他們不叫我進太子殿下的院子,”月琅達解釋道,“聽說漢人講究,男人同男人住,女人自然得同女人住。這裏就你一個女人,我只好找你宿一晚。”
聽罷,時臨安只覺她既無禮,又有禮。她思索片刻,指了一處廂房,“你宿在那一處。”她道。
這時,月琅達瞧見她手中捏着的靈符,“咦,你是沒有母親嗎?”月琅達問道。
“什…什麽?”時臨安有些不解。
“這個,”月琅達指着靈符,解釋道,“這是上方禪寺的靈符,有人若思念亡母,便去那裏。”
借着月光,時臨安仔細打量靈符——正面繡一朵青蓮,背面繪一幅《地藏菩薩本願經變圖》。
她記得,為了報答慈母恩德,世尊飛升忉利天宮,為母說法,以念佛力成就《地藏菩薩本願經》。
她又想起,今日是五月初頭,正是海棠花落,一個少年失去母親的時節。
原來如此。
傅玉璋是沒了母親的人。這個世界的時臨安,她也是。
時臨安嘆一聲,将靈符安放至随身荷包中。
然而,月琅達還未放過她。
她突然又問道:“你當真不是太子妃、太子良娣。”
時臨安被問得一嗆,“你為何如此想?”她有些不可思議。
“既不是,你為何整日跟在太子殿下身旁?”月琅達一臉的理所當然。
“那是因為,”時臨安無奈地解釋道:“我是東宮中庶子。”
“中庶子,是甚?”
時臨安學傅玉璋,将雙手籠進袖子,她擡起頭,看向頭頂愈發圓亮的月亮。
“殿下的…管事。”她似是回答月琅達的問題,又似是對自己說。
☆
馬車繼續西行,大半月後,東宮一行終于見到腦門兒奔凸,顴骨高聳的錦江府知府林右右。
月琅達嘴邊沒把門兒,“這老頭真難看。”她不曾按下聲音,說道。
時臨安後撤了一步,腳後跟狠狠地碾到月琅達的腳上,“再胡說八道,叫點杠丢了你去揚子江喂魚。”她面上帶笑,嘴裏卻低聲威脅道。
點杠便是當初收了月琅達的烏蛇鞭,叫她吃啞巴虧的暗衛。
自潭州府起,這兩個人便杠上了。
起先,傅玉璋并不想帶上月琅達,只叫她在潭州府好好過活。
誰料,走出沒多久,時臨安的馬車駛過一段土路,颠簸之中,“哄”地一聲,馬車的天花板落下來,随之掉落的還有灰頭土臉的月琅達。
傅玉璋的馬車離得近。聽到此處的動靜,點杠飛身而至,将月琅達壓到馬車外。
“放開我!”在人高馬大的點杠面前,月琅達的掙紮顯得無力,“你又欺負我!”
天花板掉落時,一塊飛起的木板擦破時臨安的額頭,她抹下一手的血,心想,得,不是昨日,便是今日,看樣子,被月琅達破相是她命裏寫定的劫,怎麽也避不過去。
她拿出巾帕,捂着額頭,探出腦袋問道:“月琅達,你躲在馬車頂做甚?”
月琅達變扭半晌,終于答道:“阿父和阿姊已經沒了,我沒有家了。”
“昨...昨日,他們将我送給了太子殿下,那我便是你們的人了,我該跟着你們。”她有些底氣不足,說道。
時臨安看向不遠處的傅玉璋。他老人家撩起一方車簾,神色淡然地投出眼光。
兩人的視線交彙片刻,随後,傅玉璋放下車簾。
“帶上吧。”簾子後頭傳出他的聲音。
那之後,月琅□□在時臨安的馬車裏。
她去了集市,帶回一兜子脆果兒,吃得滿車廂都是碎渣。時臨安既惱火,又怕她那一柄烏蛇鞭。
她忍無可忍,喚道:“點杠!”
點杠收了月琅達的脆果兒,押着她将車廂收拾幹淨。
又幾日,月琅達一臉神秘地與她說:“我捉住一個寶貝,與你分享一番。”
說罷,她的袖中露出一個烏溜溜的腦袋,時臨安定睛一瞧,天!那是一條貨真價實的烏蛇!
她尖聲喊道:“點杠!”
點杠收了烏蛇,叫月琅達離了時臨安的馬車,随侍從們一路走。
那之後,月琅達又纏上了點杠。
“點杠,你為何叫點杠?”
“點杠,江裏的烏魚極為鮮美,咱們去捉幾條?”
“點杠,你知道為何會‘蜀道難’?不知道吧,因為‘蜀道’是老大,老大難呀!哈哈哈,好笑不好笑?”
彼時,時臨安正在傅玉璋的馬車中,向他彙報留在金陵的何文鏡與江正道傳來的消息。
聞言,時臨安嘆一聲,但秉持“死貧道不如死道友”的心思,她決定忽視車廂外的聲音。
傅玉璋也一臉沉靜。顯然,他也是這麽想的。
不過,月琅達的一通嚷嚷,也叫她知道了“點杠”這個名字的由來。
“暗衛處閑時打牌,”傅玉璋挽過寬袖,端起一只茶盞,“他時常點杠,點得多了,便有了這麽個名號。”
時臨安有一些無語,心道,前些年,傅玉璋究竟有多宅?宅到暗衛處都練起了牌技。
這時,“難看”的錦江府知府林右右拜完東宮,朝時臨安走來。
他上下地打量時臨安,似在看她,又似透過她看另一人的影子。
“真像!”許久後,他一捋羊角須,說道:“尤其是這一雙眸子,與東晦一個樣兒。”
東晦便是時臨安之父,前太子太傅時熹的表字。
林右右與時熹是同年,時臨安一拜,稱一聲“年伯”。
她一打量,問道:“年伯是一人前來?”
這一問,問得深遠。
自金陵一路行來,傅玉璋雖不願興師動衆,然東宮一行若路過一地承宣布政使司府衙駐地,布政使出迎十裏是慣有的禮節。
即便如湖廣布政使一般,心裏黢黑,他也要将面子做得圓融。
不曾想,傅玉璋遠道而來,來的正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轄地,四川布政使卻面也不露,其倨傲可見一斑。
一行人心中俱已明了——此番施行新政,免不了有一番風雨。
“正是一人。”林右右朝傅玉璋一拜,他既是回應時臨安的問話,也是向傅玉璋表明——整個四川,怕是只有林右右,與他們站在了一頭。
傅玉璋颔首,說道:“不急,回府衙再議。”
然而,車駕将将駛入錦江府城門,一短打衙役飛馬而至。
“知府大人,不好了,”他拜倒在車駕前,“白鹿洞書院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