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傅玉璋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也朗聲請求道:“兒臣願為父皇,為朝廷分憂,以證新政。”
傅承臨端坐丹樨之上,心情半喜半憂。喜的自然是“中興之苗”傅玉璋幡然醒悟,入世複朝,憂的則是不知如何安置傅玉書——傅玉璋擺爛期間,他倚仗傅玉書良多,總不能傅玉璋浪子回頭,他就得徹底舍棄傅玉書,這與負心薄幸的陳世美何異?
傅承臨不禁想,若有兩道新政,那便好了。
見傅承臨為難,袁文翀打圓場道:“陛下,太子殿下、豫王殿下願為君驅使,試行新政,此一喜也。賢臣能吏,雖處邊疆之遠,亦劬勞憂心,夙夜審思新政,此二喜也。是日春雨如油,春花初盛,正值好時節,此時景當為天公賀陛下二喜。”
聽聞此言,殿中的馬屁精們應聲唱和道:“陛下之喜,大晉之喜。”
“先揚”自然是為了“後抑”。
只聽他接着說道:“然新政之事,看似只是在某處試栽茶樹這一件小事,實則千頭萬緒,叫人挂礙。它涉吏、戶、工三部,又與鴻胪寺、四川承宣布政使司、錦江府相幹,實非一次廷議,幾句言語便能定下。”
他停了停,又施一禮,提議道:“倒不如,從長計議。”
時臨安在心中“嗤”了一聲。元極殿內朝臣數百,袁氏一黨再猖獗,也不至于叫所有人同流,唯其馬首是瞻。然而,朝後可就不同了,彼時晉帝能聽到的聲音便只剩袁氏一黨的聲音——能入天祿閣參政的近臣多半為袁黨,更不論後宮的第一人也姓袁。
因而,所謂的“從長計議”,便是叫晉帝陷入袁氏編織的信息繭房。
如此一來,傅玉璋再英明神武,也不免陷入被動。
時臨安暗道不妥,正欲上前一步谏言。
傅玉璋卻搶了先。
然而,最應該着急的他卻不曾反駁,反倒是附和道:“袁尚書說得不錯,茲事體大,當從長計議。”
既然雙方都退了一步,傅承臨爽快地決定“再議”。
朝後,時臨安快步走到傅玉璋身側,“殿下…”
幾番争鬥之後,時臨安對傅玉璋有了一些信任。此時的她不至于去質問傅玉璋,可知袁文翀的“再議”是多大的陷阱,他們将面臨怎樣的夜長夢多?她明白,傅玉璋這麽做總有他的道理,她只是想知道,這位不按理出牌的太子殿下,究竟在賣什麽藥。
然而,未等她問出個所以然,傅玉書端一張春風拂面的笑臉,朝傅玉璋走過來,“二哥,這便是你說的‘習慣’?”他道,“臣弟倒以為,二哥提筆如落梅,素練起風霜,修的是九住心中的專注一趣。如此俗務,不如叫臣弟分憂。”
傅玉璋一捋衣袖,“四弟說笑了,孤許久不臨朝,四弟莫不是忘了,孤自八歲入朝,一十三歲監國。”他一笑,笑意中帶有幾分天生的冷傲,“即便修的九住心,那也是修的對朝中之事的‘專注一趣’。”
“我勸四弟,還是當好新郎官,莫多想其他了。”
傅玉書突然高聲一笑,“多謝二哥相勸,可惜,四弟我既要‘小登科’,亦不會忘了新政的‘大登科’,”他一甩袖子,“明日,二哥莫忘了喝一杯臣弟的喜酒。”說罷,他轉身離去。
時臨安有些不解,“他為何這般高興?”她望着傅玉書志得意滿的背影,問道。方才,傅玉璋又沒有應了他,将新政的主持讓與他。
此時,何文鏡與江正道也圍攏過來。
聽見時臨安的嘀咕,江正道欲附耳解釋。
傅玉璋卻籠了袖子,清淨地說一聲“走吧”。
一行人不論是問話的或是答話的,俱咽下言語随他離去。
☆
翌日,時臨安領四名小監,自建平門出了皇城。
這一日是豫王傅玉書與葉澍之之女葉九玉的大婚之日。
皇家婚儀,自是氣象萬千。只見豫王府所在的西慶坊坊口高懸紅綢,儀仗所經之處,逶迤鋪就紅毯,兩側不論是高門大戶,或是尋常商鋪,都潔淨一新,挂五彩宮燈。
時臨安挑開一角簾布,一面瞧,一面感慨。
出宮前,玲珑舍人盯着小監将一衆賀儀裝車,随後,她将紅錦覆面的禮單遞與時臨安:“中庶子,這是殿下親自謄寫的賀儀單子。”
時臨安應一聲,收進袖中。
看着馬車中飾以紅綢的半車賀儀,玲珑舍人低聲嘆道:“不去也好,不去也好。”
彼時,時臨安尚不能真切地感受,何為玲珑舍人口中的“不去也好”。眼下,馬車緩緩行在西慶坊的主街,聯楹錦繡滿目而過,庶民稱頌恍若國禮,她這才實在地認同,傅玉璋“不來也好”。
試問,哪國的東宮願意見到,一介親王,僭越至此?
她嘆一聲,心道,即便傅玉璋已然從擺爛的泥潭中跳了出來。可是,他老人家太過不講情面,給大夥兒挖的坑又深又大,如今填埋起來,要費許多時日與精力。
與袁氏一黨的争鬥,不在此時,在更長遠處。
一番感慨中,馬車已至豫王府。
禮官唱名,王府長史将時臨安領到了滿面紅光的傅玉書跟前。
“下官攜東宮之禮,賀豫王殿下與王妃青陽啓瑞桃李同心。”時臨安拱手作禮道。
傅玉書戴遠游冠,垂玄纓,着一身朱衣绛紗袍,将一張面容襯得如玉一般溫潤。即便看不上傅玉書的為人,時臨安也需承認,他生就一副惹眼的好相貌。
依照世人的說辭,若傅玉璋是天邊月,孤冷清傲,那傅玉書便是人間玉,和暖親近。
此言甚是妥帖。
“中庶子,二哥怎的不來?”傅玉書狀似不滿道,“本王昨日一再邀他。”
“王爺,”時臨安再一拱手,“東宮的一株優昙婆羅開了花。《法華文句》有載:優昙花者,此言靈瑞,三千年一現。太子殿下夜觀優昙婆羅花,寅時方歇。”
這事若放旁人身上,少不得被說一句任情、不知規矩。然而,放在傅玉璋身上,幾乎所有人都不覺驚奇,反會點一點頭,道一句“本該如此。”
不得不說,有時候,文青這一名頭,也是好用得緊。
可惜,傅玉書不是寬容的大多數,只見他怪異一笑,有些陰陽怪氣地答道:“他最好是觀花夜了,起不來。”
見他不再搭理,時臨安拱手告退,随長史前往宴客處。
坐下不久,另有一粉衣丫鬟來尋時臨安。
“中庶子,奴婢奉王妃之名,邀您一敘。”她行叉手禮道。
見時臨安面露疑慮,丫鬟露出一枚葉府令牌,以證她并非豫王府之人,而是葉九玉的身邊人。
時臨安搜索了一番原主的記憶——她與葉九玉的相交很是寥寥。自時臨安來到這個世界,她更是不曾見過葉九玉。
那麽,在這樣繁忙的新婚之日,葉九玉私下邀她,所為何哉?
丫鬟并不想引起旁人的關注,見已有不少人看過來,她急道:“中庶子,您就随奴婢去吧!”
總歸幹坐宴客處也是無趣,時臨安起身整了整衣袖,随她往後院去了。
小丫頭領着時臨安,專走一些僻靜的小道,過了好一會兒,終于七拐八彎地走到葉九玉的屋子。
婚房布置得吉慶。門窗遍貼喜字紅蝠,紫檀桌椅或紮紅綢,或覆喜氈,架子床中更垂雙層鬥帳,四角懸挂香袋。
只是,與一屋的吉慶相對,端坐床上的葉九玉卻殊無喜色——她甚至自個兒卻了喜扇,只拿了一份賀儀單子,在翻來覆去地看。
時臨安心中一“咯噔”,雖說各家的賀儀單子長得近似,然而,她有一份奇異的直覺,葉九玉手中的單子,約莫、可能、大概、也許…
是她帶的那份。
果然,葉九玉問道:“他叫你帶來的,只是這些?”
時臨安只覺一股名為“八卦”的熱流自氣海而升,沿督脈攀援而上,激得她百會一顫——啧,天家的辛秘,叫她瞧見了?
大伯哥與弟媳,太子黨與袁氏一黨。
怎麽看,怎麽想,這一對都是虐戀情深。
“回王妃的話,只是這些。”時臨安穩下聲音,答道。
“他可當真是個冷情的人。當年說了‘再無往來’,便真的沒了音訊…”葉九玉的右手撫過一行字跡,只是不知,她瞧的、撫的,究竟只是方寸之間的顏筋柳骨,又或者,是寫出這一幅字跡的那只清癯的手,那個月一般的人。
“可是,為甚要送來這一份單子?”葉九玉冷笑一聲,冷峭的眸中卻纏了癡戀,“沒得叫人心煩。”
時臨安兩世為人,但她于情愛一事的經驗很是寥寥——只因她決心做一個合格的打工人,将多數的精力花費在打怪升級中。
于是,面對此情此景,她的心中有七分叫八卦激起的興奮,餘下的三分卻是茫然——
她不知要說什麽。
“時臨安。”葉九玉突然喚道。
時臨安回神,拱手行了一禮,“王妃。”她應道。
“我真羨慕你。”
這是葉九玉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時臨安回到宴客處。
漸漸地,她将這兩日——傅玉書的無端挑釁,傅玉璋的避而不見,還有玲珑舍人的“不去也好”,江正道的欲言又止——全都串了起來。
原來,大家夥兒都知道。
時臨安嘆了一聲,也不知在嘆情路坎坷的小鴛鴦,又或是嘆另一位時臨安的“兩耳不聞窗外事”——怎麽大夥兒都知曉的事情,你卻不知呢?
宴罷已是月上中天,早過了宮城下鑰的時間。
小監們早被她打發回宮,此時,時臨安便趁一點上頭的酒興,往時府行去。
這兩日,金陵兀地回暖,南來的山氣催出城中的一樹花開。
時臨安将雙手籠進袖裏,走在紛揚的花雨中。
“中庶子,”突然,一輛馬車停到她的身側,“正巧在此地遇到你。”是江正道——既是東宮的右庶子,又是長了一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叫秦淮河的花魁娘子奉為知心友人的蘭生公子。
“快随我一道,去救一救左庶子。”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