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上元節後
第75章 上元節後
◎去東市赴約。◎
裴君慎不情不願地離開了靜思院。
崔英目送他穿過屏風, 直到關門聲響起她才忽地擡手捂住右肩,忍着痛輕輕吐了口氣。
半個時辰後,皇宮禦書房。
甫一見裴君慎進殿, 李玄貞便揮手屏退衆人從龍椅上走了下來,叫人去後殿陪他下棋。
光天化日,又逢年節, 裴君慎當然明白這只是說辭。
但既然聖上不着急說, 那他身為臣子自然便有足夠的耐心等待, 心無旁骛、全神貫注的陪聖上下完這盤棋。
又兩刻鐘後, 黑棋白子相互纏鬥, 棋局局勢逐漸明朗,如往常一樣露出和棋之象。
李玄貞捏着棋子的手一頓, 倏然發笑:“不下了, 朕瞧你這棋藝又精進不少。”
去年此時, 這小子想與他平局還得花了半個時辰功夫呢。
裴君慎聞言便将剛剛捏在指間的棋子又放回棋簍,起身作揖道:“承蒙聖上謙讓。”
李玄貞丢下棋子,笑着看他:“坐罷坐罷,那宮女白蘇今晨死在獄中之事你可知曉?”
裴君慎颔首道:“臣知曉,出府前, 裴淳剛剛回府将此事告訴了臣。”
李玄貞便又道:“事關皇後的性命安危, 當日若非崔氏因救皇後受了重傷, 朕本是想将此事交由你來審詢。”
裴君慎聞言連忙推卻:“聖上,此案發生在宮中, 交由李指揮使來審再合适不過。”
李玄貞觑他一眼:“朕知道你在乎崔氏,這樣, 朕再派兩個金吾衛去府中保護她如何?”
裴君慎還想拒絕:“聖上, 臣——”
但話沒說完便叫李玄貞擺手打斷。
只聽堂堂一國之君竟忽然嘆着氣吐槽起臣子來:“唉, 阿慎你說說,這李裕廣到底是怎麽辦得案?”
“什麽都沒審出來也便罷了,竟還叫那兇手死在了獄中,依朕看呢,他這指揮使是不想幹了。”
“……”
怎麽還拿撤別人官職這事兒來壓他呢?
裴君慎不禁沉默,好一會兒後才無奈妥協道:“臣遵命,只是臣對宮中人事不熟,還請陛下派宮中之人協臣同查此案。”
李玄貞立馬借坡下驢:“如此也好,那朕便給李裕廣一個将功折罪的機會。他身為金吾衛指揮使,最是熟悉宮中布防,有他帶你在宮中行走,或可助你早日破案。”
裴君慎應是,又道:“除了李指揮使外,臣查案時,可能還需要莫公公配合。”
李玄貞仍答應得十分爽快:“他身為內監總管,配合你乃分內之事。”
既如此,裴君慎便沒有要求了,俯身作揖:“那臣便先行告退。”
李玄貞沒有強留,垂眸邊撿棋子邊道:“知道你思家心切,回去吧,明日卯時,朕會讓李裕廣在西苑門等你。”
裴君慎本是想離開禦書房便去找李裕廣,不想聖上竟還給他留了半天休沐,頓時又是一揖:“臣——謝聖上隆恩。”
話落,腳步匆匆後退,步伐飛快地離開了禦書房。
李玄貞頭回聽他這般鄭重其事的謝恩,不由詫異擡眸,卻只看見他一截衣角。
片刻後,他倏然失笑,“還是年輕啊。”——新婚燕爾,當年他剛跟皇後成親時也像阿慎這般,有點時間便想往家裏跑。
這般想着,李玄貞心中一沉,索性撂下棋子,起身去了長宣殿看皇後。
*
裴君慎今日是騎馬來的皇宮,“烈玉”就栓在西苑門外,沒想到剛剛走出西苑門,他竟看進李裕廣正指揮兩個金吾衛抱着一摞馬草在給烈玉喂食。
裴君慎負手走過去,“李指揮使好大的閑心,竟還有功夫給馬兒喂食。”
李裕廣聞言倏地回身,急忙揮了揮手屏退手下,然後沖着裴君慎嘿嘿一笑:“大人,我這不是知道給大人惹了麻煩嘛,所以特來給大人賠罪。”
說着便拱手作了作揖。
李裕廣是裴君慎當年偷偷離家從軍在軍營中結識的小兵。
兩人乃是生死之交,在太上皇尋到裴君慎的蹤跡之前,裴君慎已經隐姓埋名在軍營中蟄伏了三年,一路從無名小卒升到骠騎将軍,李裕廣後來便成了他的副将。
然而在徽帝三年初,邊關之戰大勝,大軍即将班師回朝,裴君慎若是随大軍一起回長安,他的身份必定暴露無疑。
若是天後還活着,他此番回朝定是件大喜事。
父親母親會以他為榮,兄長也會為他高興,說不定還會拉着他徹夜暢聊,讓他整夜整夜地講邊關趣事、講漫漫黃沙、講屍骸沉浮。
可天後薨了,父親母親、兄長、還有他的所有親族亦無辜枉死。
在那數不清的難眠暗夜裏,裴君慎不止一次想過揭竿而起,直破皇宮,親手手刃徽帝和姜皇後。
只是當次日清晨,天光熹微,太陽從東邊升起時,他心中殘餘的那點良知便會被喚醒,山河之亂,最終受苦的皆是百姓。
大軍将士從屍身血海裏打出勝仗,本該受民敬仰,而非不明不白、糊裏糊塗地跟他一起背上叛軍之名。
裴君慎忍了又忍,壓下心中所有憤懑,最後還是決定與李晖派來尋他的人聯絡,假死脫身。
他“死”之後,他身邊的人皆沒了仰仗,亦不通官場之道,一個個全都只能窩在軍營裏混日子。
直到後來徽帝病重,姜皇後試圖把持朝政,裴君慎才暗中回到長安與李裕廣他們見了一面。
高祖子嗣不豐,至徽帝四年時,仍存活在世的便只有徽帝與彼時還是恒王的太上皇。
偏偏徽帝又膝下無子,倘若不幸薨亡,恒王李晖本就可言正名順的繼承大統。
只是姜皇後野心昭昭,恒王和世子李玄貞才不得不早做準備。
李裕廣諸人皆是屍身血海中殺來的軍功,極有血性,更何況他們要對裴君慎心悅誠服,若不是裴君慎一次次在戰場救回了他們的命,他們哪能活到今天?
沒有一個人退縮。
持槍沖進皇宮,誅殺姜皇後那日,他們一個比一個殺得狠。
再後來恒王登基,他們全都掙了個從龍之功。
但事後,裴君慎卻勸他們暫且不要謀高官厚祿,最好仍回軍營好生生的做校尉,日日操練新兵。
李裕廣他們起初不懂其中門道,只是因為相信裴君慎才聽他的話,老老實實地想新帝請命回了軍營。
不過即便仍是校尉,手中實權卻比從前大了許多,衆人也算安于現狀。
誰知才過兩年,皇帝就禪位做了太上皇,太子登基,改年號為玄元,他們這些被擱置兩年的功臣竟一個接一個的得到了重用。
李裕廣能入金吾衛做指揮使,更是裴君慎親自舉薦調教的。
是以哪怕如今,李裕廣的官職比裴君慎都要虛高一級,他私下卻仍改不了舊習慣,開口閉口就愛直喚“大人”。
裴君慎糾正過許多次,這次也是一樣,只是言簡意赅了許多:“加上裴字。”
李裕廣卻又是嘿嘿一笑:“大人,正逢年節,這西苑門外連只鳥都不飛,我怎麽叫您沒人會聽見。”
裴君慎不想在此事上糾纏,聞言索性便直接道:“聖上讓你明日卯時來此處等我,屆時我會與你一起查宮女行刺之案。”
這消息對李裕廣而言簡直是如蒙大恩。
讓他上戰場殺敵,保護皇城安全,他行。
但讓他破案,這真的是在為難他,只是聖上下令,他不敢不聽。
誰想到兢兢業業的審了五六天,忙得他連新年都沒能好好過,那宮女竟然咬舌自盡了!
不過他此番來等大人卻并不是為了此事,而是——
李裕廣眼觀六路,悄悄走近裴君慎,壓低聲音道:“大人,那血字布裙之事……您怎麽看?聖上可與您說了什麽?”
這消息李裕廣不敢瞞,早早就将證據呈到聖上手中。
可聖上卻什麽都沒說,只讓他退下等消息。
裴君慎一聽便猜到了他的意思,壽安罪行昭昭,若那血字布裙之言為真,聖上盛怒之下或許真會對壽安動殺心。
但這并非是裴君慎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讓壽安永無翻身之地。
須臾,他輕輕搖頭道:“以如今的線索來看,不是她。”
*
夕陽西下,裴君慎打馬回府,将“烈玉”交給門房後便直奔靜思院而來。
但崔英卻沒撐到他回來,早在三刻前便喝了藥打着哈欠睡下了。
裴君慎穿過屏風,一瞧見崔英的睡容瞬間就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俯身撫了撫她耳邊碎發,又為只能左側躺着的娘子掖好被角,他才又起身輕手輕腳地離開卧房。
用膳、沐浴,裴君慎在前院收拾好自己才重新回到卧房。
崔英仍睡得深沉。
他生怕吵醒她,動作輕之又輕地上榻落帳,終于安心的好好睡了一覺。
次日,裴君慎離府時崔英還沒醒。
她自打受傷之後,大多時候都在昏睡,如今雖好一些了,但清醒的時間仍撐不了太久,醒來最多半日便要歇一歇。
這一歇,通常直到傍晚才會醒來一回,當然有時候也會想不過來,直睡到次日寅時前後才會睜開雙眼。
裴君慎自打初三那日進宮之後人就忙了起來,早出晚歸。
崔英時常看不見他身影,只有寅時那會兒醒,才能看見兩回他悄悄起身換衣的模樣。
如此又過了七日,她身子終于養得更好了些。
中午不必再午歇,能一直撐到亥時才歇下,天氣好無風的時候甚至還能在謝嬷嬷的照顧下出門在廊下走上片刻。
年節時她本該帶裴君慎回崔府探一回親,但因她受傷昏迷,此事便沒能成行。
倒是伯娘和伯安兄長,在得知她身子好些能見人之後,來裴府探望過她兩回。
崔嵩明也派福伯往裴叔送了好幾回補品。
到了上元那日,沈姝也帶着許多補品來裴府看她,還說晚上她會去西市游玩,若是遇到什麽有趣的小玩意,她便會多買一份,差人送來裴府。
上元節,按照往年慣例,長安城不設宵禁,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平明百姓皆可通宵達旦,盡情游玩。
若不是受傷,崔英也想看一看這千年之前的盛況。
可惜她受了傷,且還有要是要做,今日還是好生修養為好。
讓簪秋送走沈姝,崔英便又拿起那本《青紅記》細細研讀起來。
之前書坊老板說司監正在年節期間異常的忙,她還以為只是托詞,不想前日收到司無明遣人送到裴府的帖子與人參補品,崔英才知他确實是忙。
從前逮不着他的人,在這年節期間幾乎快将司府門檻踏破,有求他算生死的,還有求他仕途的,更有在欽天監排不上號,便偷偷攜厚禮登府,求他合兒女八字姻緣的。
總之,求什麽的都有。
崔英看着帖子失笑,這司監正倒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是以次日午後,崔英喝完荀女醫送來的藥,便讓簪秋幫她換好衣裳,披上氅衣,捂得嚴嚴實實地出了門。
去東市書坊赴約。
快了,她終于快要解脫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04-06 00:47:38~2023-04-07 00:23: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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