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現在大概是淩晨兩點半。
令人作嘔的天氣毫無改變,依舊刺骨。
駱延坐在靠椅上睡着了,褪下血衣的柳青炎正昏迷在床上,那些散發着血的味道的衣服被扔在角落。
駱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柳青炎安頓好,否則今夜就要多出一條命案。
好在柳青炎傷得還算能應付得了,幾處擦傷,兩處砍傷和頭部的一個打擊傷,要是槍傷什麽的,駱延無計可施。
床頭的燈光是昏聩的,那兩只動物被駱延趕到了門外,約莫十幾分鐘後,柳青炎的意識逐漸開始回到大腦,一點點喚醒了鉛重的眼皮。
數聲微弱的□□即便被雷聲掩藏得幹幹淨淨,可駱延還是聽見了。
“……醒了?”驚醒後的駱延從嘴裏喊了出來這句話,駱延也分不清究竟自己是眠淺還是有些精神衰弱。
“你醒了?”
睜開雙眼的柳青炎看見一張煩躁,疲憊,又熟悉的臉。
是駱延。
“……駱延?”
“是我。”駱延重重出了一口氣,站在床沿邊。
“我這是,嘶……這是哪?”
眼瞅着柳青炎掙紮着想起來,駱延眼疾手快又給她按下去了。
“躺回去,不能起來。”駱延從辦公桌拿來一碗溫熱的姜湯。
“喝了。”
柳青炎盯着這湯,又意識到了什麽,便揭開身上的衣服往裏看了看。
半身的繃帶,四處在冒着點點紅色。
柳青炎恢複了全部的記憶,她接過姜湯一飲而盡,還是覺得自己那只胳膊有些遭不住。
駱延拿過空碗放回桌上,遲住的動作頓了頓就不再坐着,抱着臂的駱延背靠雷電,注視着柳青炎。
柳青炎從身邊拿過一個枕頭墊到後脊,這才發現這是她的書房。
駱延把自己拖進了書房。
“怎麽回事?”
柳青炎低着頭,咬着牙。
“你挺牛啊。”
“把你今晚搞砸了。”
駱延懵了,千算萬算沒算到柳青炎突然來這麽一句。
“這他媽是重點嗎?!”駱延朝着柳青炎喊了起來,後者昂起不可思議的頭,“你自己違約在先還什麽三五天,兩個多星期了!還拖着半死不活的身體回來,你他媽得拽成什麽樣子才能幹出這種事??你是超人嗎?”
柳青炎看着駱延沖着自己喊,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只是嘟嘟囔囔了一句“對不起”。
“管屁用。”
駱延氣不過,轉身面朝窗戶,燈光混着閃電将這兩個人照得莫名可憐。
好沒意思的合租,駱延這麽想,還不如原來的那個巷子。
柳青炎知道了,也回憶起了一切,突然笑出了聲。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把今晚弄得不安寧,還害你擔心。”
柳青炎服了個軟,露出了愧意的笑容。
駱延見她傷成這樣還能這麽沒心沒肺,突然覺得再吵下去只會讓自己覺得是在欺負弱小。
駱延轉身欲走,柳青炎突然拽住了駱延的衣角,然而上半身這麽猛地一動,身上的傷口又開始刺痛,喉嚨裏反射地發出□□。
“你!”
駱延心驚肉跳的,又趕緊回來把她往後推;柳青炎捏着駱延的衣角,強忍頭痛擠出一個笑,表示這沒什麽。
駱延不明白這是做什麽,只是要求她躺好。
“謝謝你。”
“做什麽?我還不想一條人命莫名其妙消失在我面前。”
柳青炎知道她只是在掩蓋自己。
“謝謝你,駱延。”
駱延抽身欲走的動作一怔。
四目相對。
“謝謝你,我欠你一個人情,駱延。”
突然認真的柳青炎讓駱延很不适應,無法與剛剛奄奄一息的柳青炎湊成一個人。
駱延只是回應一個看不見的笑,又随口囑咐了幾句,見柳青炎都乖乖答應後,就離開了。
手放在把手上的一剎那,駱延想到了什麽,又轉過身,卻發現柳青炎正凝視着自己,似乎從未移開過眼光一樣。
“……”駱延指了指柳青炎。
“什麽?”
“怎麽回事?”
話音剛落,駱延就看見柳青炎的眉間分明多出幾剎不可言說的糾結。
“算了,你先休息,有事叫我。”
“好。”
駱延避開柳青炎奇怪的眼神,猶猶豫豫擰開把手,猶猶豫豫地消失在暴雨籠罩的黑暗中。
——
後半夜,柳青炎在床上疼醒了。
陣陣喘息把本就眠淺的駱延吓醒了,駱延從沙發上幾近彈起沖進卧室,發現柳青炎後背竟然浸了不少血。
那堆繃帶和床單正散發出陣陣異味。
駱延有點慌,但想都沒想就把柳青炎帶去了醫院。
市局和醫院總是有合作關系的,瓢潑大雨中這場景把前臺的守夜人吓一大跳,幾個護士後來叫來的那個主任一眼就認出了柳青炎,見來勢又這麽緊急,主任便叫來幾個與市局熟識的同僚,趕緊把人推進了搶救室再說。
駱延這才後知後覺,她剛剛頂着暴雨騎着車載着柳青炎猛跑了這麽長一段路。
天氣依舊惡劣,醫院充滿着的消毒水味狠狠刺激了駱延的腦子。
駱延蹲在搶救室外面,偶然能聽見搶救室內的對話,突然就想打個電話。
可明明打給的是衛羽,最後所有人都來了。
走廊裏坐着兩個站着兩個,表情被撲閃的燈光折射得奇異。
“怎麽回事?”
“受傷了,後半夜疼醒了,被我弄來了。”
簡略,又概括,衛羽點點頭表示認證完畢,還是那個駱延。
“吓死我了,衛羽你也是,話都說不清,我還以為駱姐怎麽了呢。”
“我怎麽可能有事。”駱延雙手撐着下巴,冷酷的雙眼緊緊注視着額頭的紅燈。
柳青炎在裏面的一切,駱延無法知曉。
都有點累了,于是四個人坐下,靜靜等待。
仿佛丹柏的天氣在渡劫一樣,一波又一波強對流天氣轟炸着衆人的耳朵。
燈滅了,主任摘下口罩走出來。
“誰是病人家屬?來簽個字。”
大家都看向駱延。
駱延走上前:“是我把她帶來的,我是她室友,我不知道她爸媽在哪。”
主任細來想想,之前也撞見過這種事,為保安全,主任帶駱延進了搶救室。
隔着一堵小窗,他們看着駱延換上防護服,手裏拿着主任給她的表,指尖微顫。
只見主任手裏拿着一部手機走出來:“這是那位警官的手機,你們給她的同事打個電話,最少叫兩個來。”
說完主任又進去了,空留三個人面面相觑。
身着防護服的駱延此刻竟然被這衣服生生憋出一頭汗。
“感謝你啊,是你幫她簡單處理了傷口?”
駱延微微點頭。
“幹的很好,至少避免了二次感染,這位警官,說句難聽的,也算我們醫院的常客了。”
駱延對“常客”二字不解。
主任眉頭舒展開來:“他們警察出生入死,我們這些老同志和他們有合作,負責接收負傷的同志。”
主任又交代了幾句駱延根本沒心聽,她只注意到柳青炎蒼白的嘴唇和面色,心律儀滴滴響。
那幾根和柳青炎綁定的管子像是某種法器,使得駱延總有一腳将其踩爆的沖動。
可如果她真那麽做,今夜就會多出兩條人命,于是她緩緩坐下,答應了主任只坐一會就必須離開的允諾。
室外的三個人仍然沒有頭緒,他們看見駱延的背影無限蕭瑟,仿佛自己才是那個重傷員。
“你沒發現麽,好像只有柳警官能馴服得了駱姐。”盛雙幽幽開了口。
“怎麽這麽說?”衛羽皺着的眉頭表示無法理解“馴服”二字。
“我還沒見過駱姐在醫院守着一個人呢。”
三個人都露出無奈。
“這兩個星期內駱姐跟我說過,她認識了一個古板又事多的人。”
“啊,駱姐是在說這位柳警官?”
“也許吧。”
“我們這裏,有誰受過這樣的傷嗎?”
“沒有。”
一時間無話了,衛羽握着這部冰涼的手機,內心糾結萬分。
“要不然撥一個吧,我們畢竟是外人。”
于是他們打開手機,剛看見鎖屏壁紙,手機就開了。
柳青炎沒有鎖屏密碼,就連屏保都是系統默認的。
衛羽找到聯系人,發現根本沒幾個。
“這我怎麽……诶駱姐。”
駱延一聲不吭地走出來,徑自拿過手機,劃來劃去最後找到一個。
“我來。”
電話通了。
“……柳青炎現在在醫院,你來一趟。”
冰涼的語氣好像和剛剛不是一個人。
駱延放下手機在椅子上,即刻朝電梯走去。
“诶駱姐去哪啊等等我們!”
駱延毫無表情地摁下了關門鍵。
天氣依舊陰晴不定。
被衆人發現的時候駱延正蹲在路邊的大石墩上低着頭。
“走吧駱姐,回去了。”
“回哪去?”駱延的聲音在狂風暴雨下仍然清晰。
“去酒館?”
駱延嘴邊扯起幾個笑。
“跟我來。”
駱延把他們幾個重新領回了家。
出租車載着一行人抵達小區,他們随着前面低着頭走路的駱延繞進大門口。
駱延只穿一件衛衣,帽子不停滴水,整個後背都在抖,淌了一地的水。
一進門,衛羽就催促駱延趕緊去沖個澡祛寒。
“我們去樓上等你。”他們帶傘了,而且穿得不薄。
駱延微微颔首,四處張望,抱起沙發上睡得正熟的貓去了樓上。
駱延從她的卧室出來,手裏攥着換洗衣服,衛羽一行人已經在隔壁的排練室坐下了。
駱延的手間緊了緊。
——
巫凡帶着另一同事頂着讨人厭的天氣的狂轟亂炸成功抵達了醫院,正想找個人問問,一眼就看見了走廊盡頭的那個身影。
是主任,他睡着了,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巫凡顧不得身上的泥濘,快步過去拍醒主任。
“……你來了。”
“她在哪?”
“手機先給你。”主任揉着睡眼,順着小窗指向柳青炎。
“……”
“……您剛剛說,誰把她帶過來的?”
“她說是柳警官的室友。你說說你們這些警察盡搞這種豁命的事,也不可憐可憐我老頭子。”
巫凡看見柳青炎正安穩地躺着,心頭喘下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謝謝您。”
主任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打着哈欠離開了。
巫凡得以坐下休息會,可又馬上起身。
他得搞明白這怎麽回事。
溫暖的水流遍布駱延全身。
她也很久沒有在浴室裏泡這麽久了。
柳青炎身上的那些蝕骨銘心的傷好像一個開關,輕輕一動,就掀起兩個人的天崩地裂。
駱延很快就從難受的鼻塞中恢複神智,又回到冷冰冰的模樣。
天崩地裂的不是傷口,而是傷口附近的爛肉和鹽巴。
大雨好像在減弱,風力逐漸減小,駱延只開了一盞燈找吹風機,結果差點踩到貓的尾巴。
這麽大動靜,換作誰都會被打擾。
貓睜着它水汪汪的眼睛蹭駱延的腿。駱延把它抱到沙發上,自己坐在附近吹頭發。
貓認真地看着她,尾巴盤着。
駱延也看着她的貓,忽然笑了。
這副模樣她好像在不久前見過。
……
“駱姐呢?”
“樓下吹頭發吧,”衛羽把他濕透的外衣搭在椅背,“全濕了。”
“天氣不好。”韓良摸着他的鼓,內心突然一動:“我怎麽覺得等下有大事發生。”
話音剛落,駱延拿着紙筆推門進來了。
“……駱姐。”
駱延光着腿,上半身只一件大衣,搬過一把椅子坐下。
“寫什麽呢?”
幾串眼刀撲面而來,把衛羽噎得連連後退。
十幾分鐘內,竟然無人講話。
衛羽拿過吉他插上音箱,随意撥彈一些小調,盛雙和韓良跟着他和聲,都看着駱延一筆一畫地寫字。
駱延在寫信。
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衛羽把他能記住的歌全哼了一遍,駱延也終于放下筆。
她将紙疊好,收進腰間的口袋裏,轉頭。
“你唱完了?”
“雨停了。”
駱延直勾勾看着衛羽,表情微不可測。
“我們出張專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