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約會(中)
約會(中)
“好漂亮。”
他們剛一踏進展館,牧周文就向最近的魚缸走了過去。
那豎立的魚缸比牧周文的身高稍高一些,像是一顆巨大的四棱的晶石伫立在這昏暗的空間,在紫色和瑩藍色的打光下,幽幽釋放出一種神秘的氣氛。透明的玻璃在這樣的光線中幾乎隐形了,那些漂浮的、還沒有他們手心大的水母就在其中一簇簇地漂浮着,好像紫藤細瘦的花枝掉入了水中,随着制氧機的氣流打着旋。
跟在對方背後孟盛夏看得出牧周文已經入了迷,對方站在魚缸邊,背着手微微彎腰去觀察那游動的花朵們,眼裏的專注和自己身邊的小朋友也差不多。他不忍心去打斷對方的沉迷,于是只好自己在展館裏慢慢踱起步來。
只能看,卻沒辦法親手感受——孟盛夏對于這樣的場合不算讨厭,但也沒有太多的興趣。他興致缺缺地把各種漂浮着水母的魚缸都掃了一遍,百無聊賴地站在牆角、玩着手機等待牧舟文的時候,感受到了周遭有人投過來的視線。
孟盛夏擡起頭來看向視線的來源,當他擡頭的時候,看到了正在看着他的女孩們有些吃了一驚。他朝她們禮貌地笑笑,卻也沒有說什麽。他再低下頭去,看到自己打開的軟件跳出的開屏,正是孟依斐所投資的那部劇的海報。
原來這部戲已經開始進入預熱的宣傳了?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看到自己負責補拍的部分……孟盛夏自認現在他心裏不似從前,倒也不再那麽對自己的外貌沾沾自喜,只是如果能在牧周文面前成功“顯擺顯擺”,他得開心上好幾天。
“學長,等久了嗎?”
“沒有,不好意思。”孟盛夏先道歉到,“我剛剛有點事要确定。”他裝出一副有興趣的模樣,就是不想看到緩過神來的牧周文因為他們的興趣存在差異,而對自己倍感無聊感到抱歉。他不想讓對方連在自己身邊、都需要思考怎麽讓一切周全,那不是他想讓牧周文承受的沉重。
“啊,是這樣嗎。”牧周文臉上的歉意消退了一些,“是工作上的事嗎?”
牧周文說得倒也不錯,孟盛夏嘆了口氣:“嗯。”他答得模棱兩可,“我在想。”
“是什麽事呢?”
“邊走邊說吧。”
他們兩人走在一塊兒,在這樣狹小的空間當中,四周的人的目光看向他們,像是實質的牆壁要壓過來了。就好像把他們當做了動物園裏的一對觀賞動物,孟盛夏對這樣的圍觀有些不适,他牽着牧舟文的手,帶着對方走了出去。
“我,打算辭職了。”孟盛夏主動提起這件事來,他把自己更多的心事藏在心底,只和牧周文提起了當下最要緊的事來。
“啊?”
“嗯,換份工作。”
“學長的實習結束了嗎?”
“可以那麽說吧。”孟盛夏含糊地應到。
他打算在春節假期結束後正式提出自己的辭呈。菲維的工作對于他來講,就像孟依斐所說的那樣,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不論是履歷亦或是實用性的技能,再或者是薪水,他不得不承認,菲維所能給的,也許只有不錯的同事和工作氣氛。但他現在要面對的問題,菲維的工作實在不能幫他太多。
他不得不考慮遵照孟依斐的安排去工作,就算看上去仿佛接受了嗟來之食。這件事對他來說,沒有選擇的餘地。
“學校那邊要緊嗎?”牧舟文有些擔憂地問到,“是學校安排的實習嗎?”
看到牧周文關切的眼神,孟盛夏心中就越發堅定了自己先前猶豫不決的打算:“不是啦,是我自己去找的。大四沒有什麽課嘛,你們到時候也要去實習吧。”
“這樣嗎?我不太了解,還以為那時候準備考研就行——對了,學長,你打算繼續深造嗎?”
關于自己在學習上就是制造氛圍的背景板這回事,孟盛夏多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反問到:“你看我這樣,像是能和學業死磕到底的模樣嗎?”他這心直口快想必會進一步引起牧周文的疑問,孟盛夏腦筋轉了轉,又替自己找補到,“哎呀,如果真的要繼續學,我可能會申請國外的研究生吧。”
國內的研究生考試他是絕對摻和不上了,那就不是他這種無心學習的人能參與的世界。他要是真能撞大運進了研究生的圈子,豈不是對其他認真學習的人的侮辱?孟盛夏認真想了想,覺得自己申研還有點盼頭。國外的申請憑着他大學假期滿世界亂跑的經歷,大概還有點希望;只是以他現在的經濟條件,那玩意兒也還是別空想了,純屬天方夜譚。
“申研?”牧周文有些愣,好像渾然沒有想過這回事。孟盛夏知道他這樣的好學生,一定是在保研這個賽事激烈的圈子裏翻滾的參賽選手,于是自己解釋到:“嗯,我聽說Y國碩士也就一年,比國內短很多。”
“唉,時間那麽短嗎?”
“是啊,不過我想你不需要那個吧。”孟盛夏笑道,“你成績那麽好,應該會保研吧。”孟盛夏本意想要借着這種機會誇誇牧周文,誰知道牧周文卻連忙搖了搖頭:“大家都挺強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那個機會……”
“你想當B大的研究生嗎?”
“我打聽過N市的大學,有點想去那邊看看……”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在貫穿整個天花板和四周牆壁的、水的“隧道”當中穿行。各種海洋生物在他們頭頂游過的時候,孟盛夏心裏都有一種隐隐的擔憂。他總覺得頭頂的玻璃也許下一刻就會炸碎,然後像是慢鏡頭一樣,幾乎要将他們淹死的水就會混合着粉碎的玻璃和那些游弋的魚兒們會慢慢滴落,然後一湧而出、将他們撲倒在地。他們會跌倒在水中,在濕滑的路上艱難地站起,随後又絆倒……
他畏懼水。
孟盛夏猛然想起自己封印在記憶深處的恐懼。那份他近乎遺忘的恐懼,從他的頭頂,他的腳底,從四面八方,将他罩在網中。童年溺水的經歷(即便他已然忘記了那具體是怎樣的遭遇,是旁人那麽同他說的),讓他一直沒辦法面對這樣的場景,可平和的日子就算過了再久,他忘記了那種刻骨銘心的恐懼,他依舊為進入水中而惶恐。
不似他平日站在湖邊俯視的視角,這下換他站在水的中央,清澈的、晃動的藍色包圍着他,漸漸從他的頭頂和四周逼過來。這在每一個文明的傳說故事中,都烙下了恐懼印痕的兇殘野獸,似乎被玻璃和鋼筋所馴服,成了溫馴、可供觀賞的家養寵物,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為它的無處不在感到了眩暈。
孟盛夏的手心有點出汗,他舔了一下嘴唇,壓抑着那種幾乎要戰栗的恐懼,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學長,你怎麽了?”
牧周文清冽的聲音沖入将他包裹起來的恐懼之中,沖洗掉了他身上那層緊緊包裹的隔膜。孟盛夏從腳步虛浮的幻想中猛然回歸現實,他深深呼吸,貪婪地吸食着氧氣,然後悄悄松開了對方的手,笑着擺了擺手到:“沒事。”
“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牧周文着急的神情落入他的眼底,也許他應該感到開心的,可是孟盛夏覺得當下的自己連這種餘力都缺乏:“有點頭暈。”
“這裏是有點悶……”牧周文從自己斜跨在胸口的小包裏忽然掏出了一盒清涼油來,他把那薄薄的、硬幣大小的鐵盒塞到孟盛夏的手裏,囑咐到,“攃一下人中?”
孟盛夏擰開那個鐵盒,一種刺激的味道湧入了他的鼻腔,幾乎是瞬間就讓他清醒了許多。他小心地拿捏着那個量,往自己的人中抹了一點兒,可那麽一點兒就足夠他的鼻腔發酸了:“唔,”他感覺一種尖銳的、薄荷一樣的氣息從他的鼻腔一路向上沖到了他的眼眶,他的淚腺也被調動了起來,和鼻子一塊兒譴責着主人的不夠謹慎,“哇,這勁也太大了吧。”
“好些了嗎?”
“好多了。”孟盛夏帶着哭腔和牧周文說到,剛開腔就先被自己那種凄凄慘慘的語調逗笑了,本來聽了他這有些哽咽的話、表情越發嚴峻的牧周文,也禁不住露出了幾分笑意:“啊,是這裏太熱了嗎。學長,你是不是有點中暑了?”
大冬天呢,中什麽暑啊?孟盛夏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在心裏腹诽到。可牧周文就好像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動,解釋到:“冬天當然也會中暑啦。”他絮絮叨叨講起了中暑的症狀,就像是家裏的長輩教導小孩的模樣。
孟盛夏覺得要是換往常的自己被這麽“說教”,怎麽也會覺得心煩的。可看着牧周文,他心裏又奇怪地平靜下來:“好了好了,我沒那麽嬌弱啦。”
“這和嬌弱不嬌弱沒有關系,身體的問題本來就是——”
“師父,饒了徒兒吧。”孟盛夏朝牧周文拱了拱手,懇請對方高擡貴手,牧周文也覺察到了自己的多言。他下意識捂住嘴巴,過了一會兒才說到:“抱歉……”
“沒有怪你的意思,但我們是來約會啊。”孟盛夏拍了拍他的後背寬慰道,“如果因為我一時的不适讓你這麽着急,那不就玩得不開心了嘛。”
“但如果學長不覺得舒服,我也不會開心啊。”孟盛夏轉過頭去看向牧周文,他看到對方的臉上認真的表情并沒有動搖,“我們是一起出來玩,不是因為我想來這裏玩,所以才拉上學長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