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第 30 章
鐘蕪知道商夏定有大變故發生,索性從吳雙詢問的第一封信開始便不回複,吳雙只知情況不好,卻也不曉得究竟怎麽個形勢,只得一邊憂心一邊趕路。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在吳雙信中說不過兩日便可抵京的這晚,宮中傳來消息:皇後娘娘薨逝了。
鐘蕪坐在吳雙床榻上,沒有點燈,也一夜未合眼,國母新喪定是無法瞞住的,吳雙那邊必定得了消息,怕是要加快速度。
事實正如鐘蕪所料,日頭剛出,便聽外頭丁管家嚷了起來,接着便是吳雙跌跌撞撞闖進房中,看着鐘蕪發愣,丁管家哀嘆一聲,自覺離開。
鐘蕪眼中滿是紅血絲,卻還是極耐心地為吳雙準備好喪服:“将軍,早朝快開始了,去見見娘娘吧。”
吳雙從來不是軟弱的人,這一點鐘蕪心知肚明,她看着吳雙只是怔愣片刻,便又恢複了尋常的冷靜理智,心中驀地有些發痛。
今日的早朝比尋常晚了一些開始,想必所有人昨夜都沒有睡好覺,大殿內一片素白,群臣肅穆,文德眼下的青黑十分明顯,望着案幾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許久,衆人才聽得他沉悶的吩咐:“如今天氣熱,禮部快些着,把皇後的後事辦完,若沒有其他事,便先散了吧,吳将軍留下。”
“陛下,臣有本啓奏。”衆人正要散去時,大殿中央驀然站出一人,不是別人,正是南閣首輔狄成玉。
文德示意他繼續往下說,狄成玉則先是掃了吳雙一眼,後者暗道不妙,果聽狄成玉道:“臣私以為,皇後娘娘之喪,與吳将軍有脫不開的關系。”
殿中立時便有人反駁道:“首輔大人未免有些信口開河了,吳老将軍屍骨未寒,吳将軍便上趕着要了自己姨母的命嗎?”
吳雙馬不停蹄,剛趕到商夏便預備早朝,周圍人也自覺沒有提吳寒瓦逝世的消息,這一噩耗于她而言,又是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她喉頭發澀,眼前也開始泛黑,抑制不住地劇烈咳嗽着,竟是嘔出一口血來。
衆人皆是一驚,文德立刻召了禦醫,這廂吳雙剛剛恢複意識,那邊狄成玉卻沒有停止。
“皇後娘娘薨逝前不過十日,曾見過将軍府上一位侍女,據臣調查,此女子身份可疑,并非将軍府中家生奴才,這女子離開皇後處不久,娘娘便每況愈下,如此行跡,實在叫人疑心。”
鐘蕪去看皇後确是吳雙的授意,從前吳雙帶着她出入各處,也從未有人起疑,如今狄成玉卻揪着這點忽然發難,不可不謂是別有用心。
吳雙緩了氣息,向文德跪下道:“臣去年奉陛下之命前往承國,此女子的老母被軍中亂箭所傷,不幸離世,臣心中有愧,才将她收留在府上。”
“便是将軍對娘娘別無二心,就能保證底下人的手腳一定幹淨嗎?”文德沒有發話,狄成玉觑了那高坐主位的帝王一眼,“且日前餘國來報,言宮中遭襲,言語之間,似乎說是與吳将軍有些關系。”
“臣是奉陛下旨意,首輔大人還未調查清楚,便信口雌黃嗎!”吳雙怒聲反駁,雙頰因火氣攻心泛起潮紅,卻被文德一句話涼到了腳。
“朕——何時叫你夜探過餘國皇宮?”
吳雙一腔怒氣被堵了回去,她怔怔地看着文德,薄唇微張最終卻又緊閉,聲音輕顫道:“陛下此言何意?難道不是陛下令傳信兵中的張三鷹來送旨意嗎?”
信兵統帥自覺出列,叩首道:“回陛下,軍中從未有過叫張三鷹的人士。”
狄成玉适時道:“既然将軍言之鑿鑿,敢問您一句,這所謂的聖旨呢?”
吳雙唇角還沾着幹涸的血跡,事态發展到如此地步,她還有什麽不明白?她緩緩跪下,仰頭逼視文德的眼神卻銳利如刀。
狡兔死,走狗烹,陛下授意吳寒瓦的“逝世”時,可也有想過商夏王土是誰用鮮血一寸寸開拓的?
吳雙默然不答,事已至此,她早已無話可說,文德撥弄着佛珠的手停了,喝了一口殘茶,語氣堅決沒有絲毫松動:“龍淵将軍吳雙,假傳聖旨,欺君瞞上貿然行事,即日起便上交兵符,革去領兵之權;管教府中下人不力,罰在府中禁足三月,好好整饬一番府上風氣。”
狄成玉早已退回百官隊列,吳雙俯首,額頭磕在冰涼的地面上,卻叫她覺得發燙。
“臣……遵旨。”
早朝結束,衆臣多對她投以同情目光,都是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了,他們又怎會看不出,什麽欺君,什麽嫌疑,不過是陛下借故料理吳家的由頭罷了,可又有誰敢提出異議呢?吳老将軍的老部下昨日早有預感,一把老骨頭在文德殿外跪了半日,只求他不要在吳雙身上發作,文德好聲好氣地将人送回去,可今日呢?
可憐小吳将軍年紀輕輕,便累得權謀打壓,若無吃緊戰事,怕是再難出頭,如今徐遠國已倒,吳家受挫,闫家徹底銷聲匿跡,朝中唯南閣蒸蒸日上如日中天,日後還有的鬧呢。
吳雙回到将軍府時,外邊早已圍了一圈禁軍,文德并未奪了她将軍的名號,打頭的向她簡單行了個禮,便繼續目視前方,踐行着自己的職責。
府中早已得了消息,丁管家将吳雙迎進門,眉宇之間滿是愁容,卻仍寬慰她道:“闫夫人叫人傳了話,說将軍不要為此傷神,便趁此機會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她在外頭會盡力向陛下求情的。”
吳雙心頭一緊,忙吩咐道:“勞丁管家傳個信兒,跟母親說別再為我奔波,陛下擺明了要斬草除根,若此時去觸陛下黴頭,豈不是自讨苦吃?我已經沒了祖父和姨母,叫母親好自珍重,保全自己最要緊。”
“诶,我這就去。”丁管家匆匆去托人傳話,吳雙平日待人謙和有禮,朝中諸人大都念着她的好,能幫的小忙自會盡力。
然而傍晚間宮中卻還是傳出來些消息,太子顧宏為替吳雙求情,受了文德好一番訓斥,險些也革了他的太子之位,只是不知為何又消了氣,只說罰是免不了的,日後會看日子饒過吳雙罪過。
此番倒叫将軍府多少安了些心,夏日裏天黑得晚,吳雙坐在房中看書,手旁卻忽然多了一盞燈,她擡眸,鐘蕪的臉在燈火跳動後忽明忽暗。
吳雙不知該說些什麽,所幸鐘蕪先開了口:“伴君如伴虎,将軍如今可信了?”
吳雙失笑:“看來鐘大人比我曉得這個道理,才在各處都如魚得水。”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将軍出了事,我也不能幸免,衛王陛下早對我有了疑心,如今我同将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将軍平安渡過此事後,衛王陛下便要拿我開刀了。”
吳雙低眸沉思,鐘蕪說的确乎不錯,既是如此,她卻有些疑惑:“你明知與我一起會連累你,為何還是應了衛王要你來商夏的要求,說大人忠君,你卻幫我不少,若說大人不忠,你卻又肯為餘國數次身陷險境。”
“将軍想知道為何嗎?”鐘蕪說着翻上床榻,兩個人的肩擠擠挨挨,恰如從前那般。
“因為我效忠的,從來不是他什麽王什麽帝,而是百姓所望,我自小在各國輾轉流離,也用不同的身份與各種人打交道,也為不少或賢明或暴虐的君王效力,只忠一人,忠的是一己私欲,若忠萬人,忠的便是民心所向。”
吳雙似有所感,并未立刻回應,日頭逐漸西斜,房間也慢慢陷入黑暗,鐘蕪煮了壺降火茶,為吳雙倒了一碗道:“将軍今日傷了身,喝點茶去去火,便早些睡吧。”
吳雙沒有拒絕,仰頭一口喝下,鐘蕪細心地用帕子擦淨了順着頸線流下的茶水,兩人洗漱停當,便老老實實安置下來。
鐘蕪背對着吳雙,近日發生的事太多,她一時半刻也睡不着,隐約卻聽見吳雙湊了過來,她正開口欲問有什麽事,吳雙卻只是乖順地将頭埋在她頸窩,手臂松松環在鐘蕪腰上,探過來的那只手卻是緊攥着鐘蕪,發出一聲安心的喟嘆。
鐘蕪心下一動,反手将吳雙的手拉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