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
第 25 章
四月裏難得的晴天,文德立于城門之下,太子的儀仗位于最前,而後是吳雙領一隊親信并禁軍居中,最後才是贈給餘國的財寶器物。
顧宏跪在文德面前,文德遙遙向祖宗牌位敬了香,又攜着這香環繞太子一周,方才插/上香爐,如此,出巡前的簡短儀式便是完成了。
太子複又叩首,朗聲道:“兒臣此次奉父皇旨意南巡出使,定不負父皇所托!”
文德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親自扶他起身,闫如玉立在文德身側,強撐起笑容道:“宏兒許久未出過遠門,此次出巡既是皇命也是增長見識,日後也好做一位賢君,給你的幾個幼弟立個榜樣。”
顧宏只是俯身再拜,卻不敢看向闫如玉:“謝娘娘關懷,兒臣定當成為兄弟中的表率,方不負娘娘一片慈心。”
吳雙着一身輕便軍裝,站在闫如玉身後,将文德在他二人間的目光逡巡盡收眼底,相處許久,她忽然覺得這位姨丈如此陌生如此遙遠,仿佛從前那個日日來找姨母玩樂的清俊君子只是幻影。
她垂眸随衆人向帝後作最後的告別,先護送太子進了馬車,才退到中間的隊伍中騎上馬。
城樓上的士兵吹響了一聲悠長的號角,城門緩緩打開,皇家車馬隊伍如一條游龍,浩浩蕩蕩蜿蜒出京城。
此次出京,吳雙只帶了鐘翰征與鐘思遠這兩個心腹,二人張望一番,幾乎是異口同聲道:“将軍,怎的不見思凡姑娘呢?”
“出巡勞累,帶太多人反而耽誤進度,她女兒家吃不消,我讓她留府了。”
吳雙的回答挑不出錯漏,二人平日也不多摻和将軍私事,是以并未察覺異樣。
吳雙端坐馬上,馬蹄踩踏的噠噠聲與身後兄弟二人的笑罵合在一起,與從前作戰行軍的緊張截然不同,她卻并不輕松,心情格外沉重,又總覺得空落落的。
她從密道出府,依言葬了思凡的屍/身,最後一層泥土覆上,同吳雙來時沒有任何分別,她在樹蔭處坐下休息,總覺得一切發生得過于快速而不真實,那樣神秘的一個女子,真的就這樣去了嗎?她能假死騙過所有人一次,就不能騙過第二次嗎?她如此高傲心性,真就甘心如此無聲了結嗎?
然而并沒有人給她答案,她親自确認了思凡的離去,親手下葬思凡屍/首,便是她不願相信,似乎也沒有多少機會讓她自欺欺人。
吳雙不知不覺喝淨了一罐酒,方才晃晃悠悠回了府,一覺醒來四周寂靜,倒好像真的什麽都沒發生過。
也好,吳雙心想,就如她所說,只當從未相識,既是保全思凡,也是保全她自己。
“吳将軍!”
太子的聲音将她拉回現實,已是傍晚,文德早已提前派人,打點好了沿途落腳驿站及接待官員,吳雙聞聲向顧宏處走去,卻只見後者執着餘國地圖,扭身向吳雙道:“原先商夏過了紅水江便可直達承國,現今此處已歸屬商夏,僅原先承國最南方的十座城池劃給了餘國,可倒讓餘國近水樓臺占了先機,搶先一步拉攏了大榮,若是餘國與大榮合力,從東南攻入商夏,怕是形勢危急呢。”
顧宏的疑慮,吳雙此前便注意到了,只是還未向文德提及,現下有太子牽頭,此事必然容易開口許多,東南一帶雖至關重要,短時間內餘國與大榮也不會突然發難,派個守城之将倒是可行,正好也讓朝中的新生子弟歷練一番,省得那幾個老狐貍整日盯着吳家不放。
太子的提議得到了吳雙的肯定,心下也十分歡欣,吳雙望着他不曾掩飾情緒的面容,不由自主道:“殿下并不适宜當太子。”
若論起來,吳雙這話屬實有些以下犯上之意,顧宏卻只是一怔,并不追究:“将軍何出此言?”
“末将雖長殿下幾歲,但也算年齡相仿之人,殿下性情真誠直率,不是善于運用帝王權術的性子。”
此番話倒是叫顧宏想起了什麽似的,方還興致勃勃的神情驟然斂去,只餘落寞:“我是父皇長子,餘下的幾個弟弟不是年紀尚小,就是資質平平,我雖忝列可用之人,但到底比不得父皇。”
吳雙靜靜望着他,到底還只是十七歲的孩子,即便已身居高位,也并未學會喜怒不形于色,哀傷的神情無端叫吳雙也心生蕭瑟。
“殿下或許做過一些身不由己之事,但殿下的路還有很長可以走,陛下可以教導殿下一時,卻無法為殿下周全一世,以後殿下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君主,全看您自己,望殿下不要因為權勢浸染,而忘了今日之心。”
顧宏聽出吳雙意有所指,暗自思忖片刻,再擡眸已是滿眼堅定:“将軍今日所言可謂醍醐灌頂,我定當盡心竭力,不辜負将軍及商夏百姓期望。”
吳雙行禮告退,回到分配的房間中,鐘家兄弟與她被安置在了一間房,所幸有兩張床榻,平日行軍她也從未顧過什麽男女之防,同一房間無甚要緊,只是要委屈那兩個人高馬大的男子擠在一張床上了。
鐘翰征端着飯食進屋,一臉愁怨:“将軍,這晚飯怎的又是山芋啊?”
吳雙懶洋洋道:“陛下臨行特意交代過,為保太子安全,食物一應自備,殿下那裏自是有好廚娘做的佳肴,你要不去讨一碗?”
鐘翰征在吳雙背後偷着打了個空氣拳,卻被鐘思遠的噗嗤一笑給暴露了,又惡狠狠地瞪了那倒黴弟弟一眼,認命地往嘴裏塞山芋。
吳雙無甚胃口,只是靠着窗臺看書,隐隐約約聽見那兩人嘀咕,她敏銳捕捉到了“思凡”、“飯菜”幾個字眼,不禁搖頭嘆息,這小子要是打仗時候,被敵軍幾只燒雞給誘過去了,那将是她吳雙治軍這輩子的污點。
不過玩笑歸玩笑,聽見這兩人閑話,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躁動,慘淡的月光打在書頁上,卻無端攪得吳雙心煩意亂。
她幹脆擱下手中書本,方才注意到自己随手拿起的一本書,竟是本《孽海記》。
她更為氣悶,轉頭對那兩個倒黴蛋進行攻擊:“愛吃不吃,這山芋給你們做了我還嫌可惜呢,喂給豬還能長幾斤膘。”
兄弟倆對視一眼,鐘思遠無聲用口型道:“将軍這是怎麽了?”
鐘翰征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怎麽知道!我看就思凡治得住将軍這怪脾氣!”
入了夜,衆人都歇息下來,吳雙合衣躺下,風一吹身子越發冰涼,她暗嘆一聲上了賊船了,卻也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淺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