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
第 21 章
林香玉支着根木杖,一步步踱到院中,林媽去了城郊後山砍柴,她不便露面,更遑論去幹這樣的體力活,便好生在家中閑坐。
左胸處被箭矢射/中的地方還在隐隐作痛,好在如今雖已開春,天氣卻還沒有那麽暖和,不會發炎。
林香玉活蹦亂跳的時候沒個正形兒,如今命懸一線,神情反倒嚴肅起來,她摩挲着腳踝處林慎之為她止血撕下的衣帶,眼神虛虛地飄向遠處。
多少年前還在承國的時候,她年少無知,愛上了一名承諾要帶她走的恩客,不料恩客食言,此事被上頭知曉,受了好一頓折磨,彼時她也是這樣躺在床上,更加年少的林慎之用絹布沾了溫水,細細地為她擦着臉。
林香玉只是笑盈盈看着他,少年被她過于撩撥的眼神看得羞紅了臉,在她手心上一筆一劃道:“為什麽想要跟他走?”
“他說會娶我,以後便不用再過這樣任人白眼支使的日子。”
她半真半假地回答,林慎之卻思考了許久,片刻才繼續:“娶了你便可以讓你快樂嗎?那,我娶你好不好?”
“傻子,你是我弟弟,娶我像什麽樣子。”她仍是咯咯笑着去戳林慎之的腦袋,後者不情不願地低了頭,眼神卻意味不明,林香玉知道他想說什麽。
又不是親姐弟。
又不是親姐弟,但同是身不由己之人。
正思及此,那在她思緒中活躍的人便從側門閃了進來,照舊扶她進屋上藥,林香玉衣衫解去,露出光滑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背脊,林慎之渾未所覺一般,手指挖了藥膏輕輕塗抹在她傷口處,呼吸都未曾紊亂。
“陛下安排的人都已入了商夏,你也得空,趁這段時間休息一下,不用擔心阿蒲,她自有應對。”
在她背後游走的手停頓了一下,随後便是從喉嚨處的一聲輕哼算作應答。
二人相對無言,許久之後林香玉悠悠道:“為我如此,真的值得嗎”
林慎之聽得此言,迅速移到了她對面,林香玉外衫只是虛虛掩住胸前,林慎之卻只是直視着她的雙眼,沒有動作,那眼神明晃晃昭示着他的答案:他在所不辭。
她避開他坦率炙熱的情意,聲音有些沙啞:“以後別再為我如此,陛下給你的任務是保護阿蒲,別再為我毀了阿蒲多年經營。”
陽光靜靜橫卧在林香玉高挺的鼻梁上,打下的陰影将她眼下的情緒隐匿,她一向是張揚狂放的,林慎之見多了她哄騙別的男人,也見多了她哄騙自己,如今她的神情讓他感到恐懼且慌張。
他想起當年思凡意有所指的暗示。
“我們這類人,若要活,便不許擁有情感,否則便是要自己與情系之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可沒有情感的人真的存在嗎?思凡一向嗤笑那些将性命身心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的做法,從前他将思凡視若神祇,然而越随着時間流逝,他便越對思凡的觀念抱有質疑,人的生命有無限天地,可以擁有無情無盡的道路與可能,可是他們不走在這些路上的任意一條,他們沒有生命,沒有意願,沒有情感,如今連他與世界的唯一聯結也要剝奪。
林香玉沒再多言,林慎之明白她的意思,起身最後注視了她許久,随後無聲離開。
林香玉知道,這一去,若非必要,他二人再也不會相見了。
衣裙被緊攥的手握出褶皺,她仰頭逼回不合時宜的眼淚,天卻忽然飄起了雨。
自吳雙上次從皇後處回來後,思凡便不常見得到她,不是在書房便是進了宮,便是晚上休息,兩人也說不上幾句話,思凡在皇後處走動不多,不知是否是皇後透露了什麽,還是自己粗心一不小心露了什麽痕跡,她不便直接試探,二人便維持着這樣一種詭異的和諧局面。
是以吳雙回了府剛進了屋子,便見思凡在床榻角落蜷成一團,似是不大好受。
她心下不由一緊,上前道:“身子不舒服嗎?”
思凡輕哼兩聲,吳雙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又湊近了些,下一刻卻被床/上的人反撲,吳雙下意識反擊回去,思凡那一身三腳貓功夫自是比不得身經百戰的龍淵将軍,不過幾招便又被摁了回去,吳雙一只手鉗着她手腕,挑眉示意思凡解釋一下在搞什麽幺蛾子。
後者轉了轉眼,十分敷衍道:“見将軍這幾日總板着臉,逗你活動活動筋骨。”
吳雙倒是被她這話逗笑了:“我要真想活動筋骨,收拾一個你還不夠開胃的。”
二人的交流打開了缺口,思凡順勢道:“是朝中有什麽不順嗎?”
一提及這些,吳雙便又恢複了那副不願多談的神情,思凡又極有眼色道:“不願說也沒關系,只要我能讓将軍樂一樂也好。”
便是吳雙不說,思凡大致也知道商夏朝廷如今是怎樣的怪異,沈自秋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取得了文德的信任,現在俨然已位列文德每日議政的親信大臣,衆臣多有異議,然而便是吳雙也摸不清文德究竟打的什麽算盤,一幹人等只是觀望,卻個個暗懷鬼胎。
“過些日子是徐丞相庶子的百日宴,丞相遍請了朝中衆臣設宴,你同我一同去吧。”
早已準備好了——思凡在心裏思忖,徐丞相中年得子,她可要送他一份大禮。
徐家百日宴的日子那天,吳雙起得格外早,賀禮是一副嬰孩的金質項圈,一套白鐵所造的柿紋碗筷,思凡特地穿了件嫣紅衫裙,将賀禮一應收好,同吳雙一同端坐在馬車中。
行至徐府附近,寬敞的街道也堵了個水洩不通,徐家聲名顯赫,不管是真心祝賀的,還是打秋風讨彩頭的,攀附徐遠國的人從來不缺,吳雙不得已讓車夫将馬車停在遠處,同思凡走了段路才過去。
庶子過百日宴,照例是主母抱着孩子同老爺坐在主位,此刻徐遠國站在正廳門口迎來送往,徐夫人則端坐主位同各位夫人聊天,懷中的嬰孩玉雪可愛,正在夫人懷抱裏安睡,生母六姨娘月蓉在夫人座位之下,沒有幾個人同她搭話,她也并不在意,只是滿臉歡欣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徐遠國将吳雙引至座位,管家上前收了思凡抱着的賀禮,她便安靜站在吳雙身後,盡職盡責地扮演着侍女角色,思凡順着眼,忽而感覺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她悄悄擡眼,恰與在月蓉後站着的于青黛目光相撞。
思凡幾不可聞地點了下頭,一炷香後,賓客都已到齊,徐遠國嘴角挂着笑也預備入席,吳雙附和着說了幾句恭維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徐遠國以及那孩子身上,沒人注意于青黛皺着眉俯下身,在月蓉耳側說了什麽。
月蓉立刻回頭,神色緊張關切,于青黛拍拍她的肩以示寬慰,便一個人溜去了後院。
思凡最後一次望了一眼沉浸在喜悅中的徐遠國,慢慢收回了眼。
徐大人,好好享受現在的衆星捧月吧,說不定你以後再無機會如此體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