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承國國力雖不敵商夏,國都的熱鬧程度卻也不遜色。
秋日裏天色暗得早,思凡全然是漫無目的地作靶子閑逛,好在啞巴也從來不會讓她失望,不過一炷香時間,一位身形颀長的少年黑衣人已立在巷尾,思凡腳步一頓,那少年卻已然轉身,迅速融進人群,只留一片衣角。
思凡加快了腳步跟上,不多時,她跟着那少年進了家酒樓,而少年人恰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
思凡在他對面坐下,二人雙目對視,先無言了半晌,思凡才有些生疏道:“一路可還順利?讓你貿然過來,确實是欠考慮。”
啞巴打手勢道:“無甚大事,跟着姐姐做事我從未後悔過,你無需擔心。”
思凡給二人斟了茶,将自己得知的吳雙的計劃一五一十地告知,說到吳雙向河那邊的吳軍發信號渡河攻城時,她放緩了語速,注視着他的眼睛道:“吳雙出軍向來是一擊必中,我要你在吳軍攻下連京後,将承帝劫走。”
啞巴的點頭可以說是毫不遲疑,倒叫思凡心裏生出一些愧赧。
她低頭飲了口茶,将不合時宜的情緒沖刷走,望着啞巴清俊卻瘦削的面龐,語氣不自覺放了軟:“香玉……很擔心你。”
啞巴對思凡的态度從來都是恭敬卻不逾矩,唯有在提到林香玉時,他的眼睛才會溢出光彩。
思凡對喬三娘的感情從來複雜,現下看見啞巴的表情,對三娘的恨意卻壓抑不住地蔓延。
若非喬三娘換了啞巴的毒,林香玉用了毒假死,早可以随着她與三娘遠走商夏。
提及林香玉,啞巴打手勢的速度都不由快了許多,思凡花了些時候才組織清楚。
“我只知她在戲班裏隐姓埋名,她現在還好嗎?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思凡苦笑道:“跟以前一個德行,目前還能應付得過來,至于回來……”
“我不知道。”
林香玉從來都是直率爽利的,若說有誰能讓她不願見躲着走的,啞巴稱第一,無人敢稱第二。
啞巴的大名喚作林慎之,自小和林香玉被林媽收養,二人以姐弟相稱了近二十年,可少年人的感情哪裏是藏的住的,啞巴說不成話,便都湧到了眼睛裏。
對話潦草結束,思凡加緊步伐回到醫館,時間掐得正好,從思凡假裝進了醫館到拎着藥出來,半個時辰還沒過。
徐四在路旁的鋪子歇了腳,此刻正吃着碗熱豆腐,見思凡出了醫館,轉身跟老板又要了一碗,思凡沒有推拒,坐在矮凳上等着飯食。
“剛剛偶然見了将軍和小鐘,他們先回客棧了,咱們吃過晚飯再回不遲。”徐四低聲道。
熱豆腐端了上來,騰騰地冒着白氣,蔥花浸在飄着芝麻碎的香油裏,筷子一攪動,榨菜鹹醬摻着白嫩嫩的豆腐,勾得人食指大動。
思凡吃了幾口後才道:“将軍停停便走了嗎?”
“本來是要進醫館尋你的。”徐四頓了頓,“後來小鐘說,鐘副将那邊來了信,他們便回去了。”
思凡松了口氣,二人解決了晚飯,在月上樹梢前趕了回去。
房間裏,吳雙大概剛給鐘翰征回了信,硯臺裏的墨還未幹,思凡隔着窗探頭去瞧,沒瞧見将軍日理萬機的身影,進了門才發現這人早已跑到床榻上了。
思凡屏了息掀開帏帳,吳雙倚着牆靠坐在榻上,閉了眼,眉頭卻是緊皺的,思凡坐在她身邊,本打算給她按一按額頭,伸手又是滿手的冰涼。
她心裏一驚,扯了衣裳披在吳雙身上,又從背後将她整個抱着,覺着吳雙身上有了暖意才開口。
“鐘副将那邊……”
“進展順利。”吳雙接了話,“鐘翰征來信,軍營一切都好,只是京城那邊有些不安穩。”
“朝廷官員大換血,皇上革了一批文官的職,不少人舉家流放,閹黨倒是在其中占了大便宜。”
商夏的開國帝王便是武将出身,尤其這些年來,各國帝王多尚武力,文官難免不成氣候,向來重武輕文的商夏就更是。
商夏的閹黨……
思凡咬着下唇,腦海中浮現出商夏的權力天平。
京城的宦官專政,大約是從先皇豐覽帝即位伊始,豐覽帝年少登基,特設輔政機構南閣,由親信宦官首領代理政務。
豐覽帝駕崩後,現在的商夏皇帝文德一上臺便重用南閣,以壓制位高權重的外戚,待去了外家勢力,這閹黨的手中權力,竟也日益能與皇權抗衡,文德帝顯然有些力不從心了。
吳雙頭痛稍稍緩解了一些,便不願再叫思凡抱着,後者不無擔憂道:“将軍家中可還安好?”
吳家名将輩出,立下不少功勳,吳雙的祖父吳寒瓦三代老臣,皇帝見了都要給三分顏面。
況且,吳雙的母家闫氏雖久久未曾深入朝政,後宮之中,卻有闫氏女貴為國母,吳闫兩家實力深厚,盤根節錯,百年家族基業根深蒂固,不管于閹黨,還是于文德,都是兩根意欲除之後快的眼中釘肉中刺。
吳雙點頭道:“都好。”
可惜啊,眼下文德若是想要商夏不斷強盛,唯有倚仗吳家。
現在對吳家下手,太早。
短促的叩門聲打破了屋內的沉默,吳雙起身開門,門外,徐四一手掐着只灰白的鴿子,二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只見徐四轉身,往鴿子的腿上系了什麽。
夜色正濃,只一輪扁圓的月亮隐在雲層中,銀光微弱,給萬物蒙上一層不真實的虛幻感。
徐四立在庭院中央,雙手托着鴿子向空中一擲,鴿子抖抖翅膀,盤旋一圈,便向着遠方飛去,灰白色的身影倏地與月色融為一體。
三日後,鐘翰征飛鴿來信,吳軍五千人并禁軍三千,已全部于紅水江邊到位,只等吳雙一聲令下,即刻便可渡江。
思凡站在客棧的閣樓上,遠遠能望見酒樓的燈火輝煌,燭影摻着歌女缱绻的歌聲晃動。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丨庭。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