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萬千靈符
進境而來
越過晨曦之線,濃厚的黑雲籠罩在無邊的密林谷地之上。墨明兮仰頭幾乎看不出時辰變化,他凝神尋找季鶴白的蹤跡片刻。翻山渡河,在遙遙遠方傳來朦胧的回應。
季鶴白還未回到玉華宗,宗門五十裏外的屏障也未破損。墨明兮禦劍而行,方才出了六十裏,便在不遠處絨毯般蔓延的奇林之中,看見一條火燒出的蜿蜒通路。
墨明兮将朝笏收化,朝着火光前行的方向而去。越是靠近神樹,山體詭谲多深林,道門不像舊海濱那樣興旺,往往是探尋靈藥靈獸的好去處。
誰人又在這個時候被困于深林之中,墨明兮踩在泥沼般的藥田田埂上。這裏是火光前行的必經之路,四周荒蕪着一個掉了三面牆壁的竹屋。
墨明兮自捏碎八卦鏡之後始終有隐約的不安,擔心半吊子的天道力量看走眼,不若直接去問世間之人。
“此處往前便是神樹,無路可去的。”墨明兮好心提醒道。
十幾個背着筐簍的人從火海之中鑽出來,他們頭發被燎得冒煙:“那就對了,我們正是往神樹的方向去。”
墨明兮看了眼他們身後很快熄滅的火光,對着領頭的人說道:“神樹境旁退無可退,未必是避難的好去處。”
說罷,墨明兮指向玉華宗的方向:“此時修真界的人都在往那個方向聚集,或許能受到庇護。”
那一行人在參天巨樹的密林之中已經走了許久,如若不是分不出方向不會想到燒出一條火龍來指路。領頭人說道:“玉華宗?路太遠,離那怪相太近,不如這裏安全。”
墨明兮順着他們的來路看去,林中陰暗潮濕,怪不得舉火而無法燒盡:“你們的宗門呢?”
領頭人身上的道服破舊不堪,沾滿了油漬污漬,眉頭緊皺:“宗門?什麽宗門,我們宗門一百年前就垮了。”
墨明兮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雖是目力所不能及。神思之中迷蒙地看到一處破舊的道觀,沒有殿宇山門,連圍牆都垮塌了一半。長滿雜草的院子裏滿是生活過的痕跡,幾人是剛剛逃難出來的。
墨明兮勸道:“如果情況好一點,可以前往玉華宗。天道将至,不會再差太久了。”
領頭人朝身後揮了揮手,正在看熱鬧的十幾雙眼睛,收回視線埋頭往前走去。他這才開口道:“道友,都到了這個份上,你還管頭上天不天道的做什麽,快走吧。”
墨明兮這會兒認出他的道袍,分辨出他與那些背着小藥簍的人不同,他修為深厚是個正統修士:“你的境界未受影響,何必放棄?”
領頭人認真地看了墨明兮一眼,似乎未能将他看透:“你往前走,那邊的破道觀叫做澄海觀,澄海就是我,也就是觀裏泥土塑身供人朝拜的那個大乘。道友,人各有道,我躲了這麽多年,你也別強求。”
墨明兮細細觀察着這張臉,為了掩蓋氣息臉上塗了些污泥,掩蓋不了他澄澈開悟的眼睛。此人行徑和普通修士一致,身懷大乘境界卻不願倚靠:“為何?”
澄海一笑:“道觀裏供的自己,往上不求仙神,往下不拜輪回。活得下去是最好,這個時候也求不得別人來幫助。天道我勸你別信,現在我眼拙了不知你什麽境界。總之那些信了天道的人,沒什麽好下場。”
墨明兮望了眼澄海觀方向,如果此人行此道,确實尚未飛升也是拜得。他像是無端被罵了一頓,并且心服口服,只好轉開話題沒得自讨沒趣:“你背後的簍子裏是什麽?”
墨明兮從遇到澄海的那一刻就覺得他身上有什麽怪異的東西,澄海的筐簍比別人要大上許多,顯得十分突兀。
掀開竹蓋後,一雙發黃的眼睛立刻咕嚕嚕轉動過來:“道友,術法要成啦,銅鼎馬上煮好啦。”
他背的是一個人,那人手中捧着一口銅鼎,銅鼎裏盛裝着堆黑乎乎的東西。
墨明兮打量着那張面孔:“他這是在做什麽?”
領頭人說道:“不知道,抓來就是這樣了。”他将竹簍再次蓋起來:“我師弟遭了他毒手,現在捆了他,到地方再想對策。”
墨明兮想起此地離着岩谷不遠,那銅鼎看着十分眼熟,可想此人師弟遭了些罪才道隕。他眉頭一皺,想要出手卻又停住了。
愣了幾息回過神來,發現那隊人已經走遠。
墨明兮再不停歇,一路到得玉華宗五十裏外的屏障前。方停住腳步,祥瑞之象自舊海濱而來。
紫氣被掩蓋在濃稠黑雲之後,唯獨能讓人捕捉到一絲清氣。
壺中日月劍帶來了一瞬光亮,照亮了季鶴白雪灰道袍上的望月紋路。
墨明兮站在山崗上等着他到來,猛地想起季鶴白這般風姿,袖口繡着的卻是兩個貓貓頭。遠觀季鶴白眉目未有何變化,只是落地之前,方可察覺清氣鼎盛,似大徹大……
“師兄,你特意來找我啊,師兄!”
墨明兮:……
絲毫不見大徹大悟的空靈,玄妙與季鶴白似乎沾不上邊,他滿眼裏全是墨明兮。道袍上粘着鹽粒灰塵,身上還存留着海風的氣息。
墨明兮看着站在面前等待回應的季鶴白哭笑不得,擡手在他手臂上拍了兩下:“師弟,大乘境界,可喜可賀。”
季鶴白道:“一劍将我帶到舊海,你猜我看到什麽了?”
墨明兮歪頭順着他的話說下去:“看到什麽了?”
季鶴白神色一變,誇張地描述着一路見聞:“沈清留下一句這個大乘為師斬不得,将那鎖在海底的大乘修士留給我。我與他在海面上對戰一日,海浪數十米之高,難分勝負。但是!”
墨明兮笑了笑,陪着他好奇道:“但是?”
季鶴白手掌一翻,掌心卧着一顆珍珠:“你看這個。”
墨明兮鄭重地接過來端詳,放在手上撚了撚。圓潤光滑,細膩瑩白,除此之外別無蹊跷之處,甚至沒有一絲靈力:“但是什麽?”
季鶴白道:“但是數十米海浪翻騰,岸邊的漁民大豐收,這是我進境回來之後,他們送我的,說是不知多少大貝殼裏才能開出一個。如此難得,送給師兄正好。”
“……”墨明兮握在手裏收了起來:“那真是……多謝了。”
季鶴白仔細打量了一番墨明兮,天道如何的話便沒有再問。
山谷之下,密密麻麻的視線随着季鶴白的到來聚集到這裏。
墨明兮低頭看去頭皮發緊,一時間分不出哪些是道門的弟子,哪些又是已經淪陷的修士。他們之中沒有大乘修士那樣好辯識的氣息,兩股勢力糾纏在一起。
五十裏的屏障之外再推五十裏,許多多年脫離道門自行生活的人也朝這邊湧了過來。他們粗布短衣,和玉京外的那些放棄修行的修士無甚區別。
墨明兮想到之時已經晚矣,忘了那些未得法門修行不深的修士,反而更好動搖心境。
這樣的多如牛毛散在各處,李冉只需稍加動搖,短短時間之內便彙成龐大而脆弱的邪道,反撲向了修士們。
七扭八歪的交鋒之中,有些道門不下狠手,有些道門刻意躲避,各自宗門的法旨體現得淋漓盡致。
墨明兮一時不知為誰而悲苦,是那些莫名其妙被李冉蠱惑的修士,還是那些無端因此受傷的道門弟子。
季鶴白一劍蕩過,如同大海推波,遠方奔來填補的傀儡被遏止在五十裏之外。
季鶴白道:“比起愧疚悲苦,先出手才是道理。”
墨明兮擡眸:“你……”
季鶴白劍意純粹,收放自如:“我自舊海濱而來,見黑雲壓城之際仍然有人以心守靈臺不受蠱惑。他們倒行逆施,咎由自取,我縱然悲憐他們庸庸之身又有何用。如若看着舉全宗之力抵抗的道門腹背遭襲,我才覺得愧疚。”
墨明兮随着季鶴白的話朝遠方看去,的确不斷有大乘修士向山門靠近。
然而自有一群人将那些修士逐個阻止,不同顏色的道服混雜在一起。兩拳難敵四手,而在那狂亂暴戾的大乘修士前,四十雙四百雙手前赴後繼地将其阻攔。
墨明兮道:“應當是葉歸晴将消息散了出去,不用多久應該會有更多宗門前來。”
墨明兮神色複雜,他本以為道門朝着玉華宗是避難而來。不曾想無形中組成了數支共同禦敵的同行者,比起山門破碎,這樣的行進保住了不少修士的性命。
屏障之前,尚且清明的宗門之人,竟然比那些修元塔裏逃脫出來的修士要多上許多。
季鶴白問道:“現在該如何?”
墨明兮道:“你我回玉華宗去,我方才自山門而來,并未探查到李冉的氣息。”
季鶴白驚訝道:“他不打算打服我倆了?”
墨明兮道:“我此行去了神樹之下,無形中揪出了李冉的一個分身,他似乎有所忌憚不願出現。”
墨明兮心中有所打算,未再用傳音,也無需宣之于口。
他與季鶴白四目相對。
季鶴白眼中了然:你我打過,誘他趁虛而入。
兩道明光飛入玉華宗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