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混沌中的金色碎屑在舒長澤的指尖一朵朵炸開, 仿佛慶典現場的禮花,它們被禁锢在鎖鏈圈禁的範圍裏,光芒卻在極力貼近着舒辭。
那是一種混雜着激動和雀躍的感謝方式。
舒長澤的眸光在金色小禮花中變得柔和。
這不是他第一次炸開這種璀璨的禮花, 早在舒辭來的那天晚上,成功逃離了中央酒店并和陸萬青見面,他就已經在澄心海的海面上炸過了一輪。
舒長澤曾在深海裏看窺見過的那個淋濕成落魄狗狗的少年,出落地張揚恣肆, 在他踏入這個世界,他便立刻有所感知, 自己或許可以得救了。
“你——這個世界在等我來拯救?”
舒辭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受少年時代的經歷影響,他很少創作那種好萊塢式英雄主義題材的作品。
他自己熬過了雨夜和高燒, 熬過寂寂無名和萬人唾棄, 是真正從泥濘裏爬上星空的人,因此從來不相信有什麽救世主, 也不相信某個微小的個體能改變歷史的洪流與世界的命運。
何況,他從來沒有因為穿書這件事, 就把自己當回事。畢竟當代網文的主角十有八九都是這樣與衆不同的天選之人。
因此, 在聽完并理解了舒長澤話裏的意思後, 他的心情可以說是無比複雜而微妙。
這個可以稱之為父親的世界本源意識, 一邊吃着劇情意識帶給他的苦, 一邊等他破局,改變所有人被寫定的“宿命”。
他來了之後在幹什麽呢?
……和劇情意識送的便宜工具人老公搞在一起了。
“別小看你做出的努力。”
舒長澤笑得意味深長, 舒辭忍不住靠近了陸萬青一些。
他的笑容讓舒辭很懷疑, 世界的本源意識是不是其實就是全知全能, 怎麽感覺他好像連自己的心理活動都能夠看透。
“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反抗它的設定, 在顧岚逐的威逼利誘下沒有一點動搖, 如果不是你一直堅持走出一條和那本書完全不同的路, 我們還不會在這裏相見。”
舒長澤邊說,邊扯了一下他身上的鎖鏈。
在鎖鏈發出的噼裏啪啦的聲音裏,舒辭陡然看見上面斑駁的裂痕。
“作為劇情意識的它是來自其他維度的束縛,我只能反抗,卻沒辦法掙脫。可你不一樣。”
“因為我和它來自同一個世界嗎?”舒辭問。
“可能……還因為你是個導演,愛做夢的導演。”舒長澤歪頭看他。
舒辭來後,他能感知到屬于這個異世的靈魂的一切信息——
他是創作者。
他的工作就是創造,創造虛構的故事,構建另一個維度的世界,所以他天生就具有塑造、改變世界本源的能力。
“你曾經通過夢境來到過這個世界,後來也夢到過你的标記伴侶。從你記住他那張臉時,就在這個世界裏落下了錨點。所以在你閱讀那本書後,我鏈接到了夢中你意識,把你帶了過來。”
舒長澤仔細打量着他:“如果我沒猜錯,你甚至是比它更高維度的存在。
舒辭:“……”
如果說的是那本讓他熬了好幾天夜的書的話,那确實。從這個角度上說,他是三次元,書中被劇情綁架來的這個世界,是二次元。
等等,舒辭扭頭看向陸萬青。
“所以你對我來說……其實是紙片人?”
舒辭怔住,耳尖微微泛紅。
他驀然想到那個可以說是非常澀情的他們之間獨有的聯系——
他對照片裏的陸萬青所做的一切觸碰,都會被他所感知到,他夢到過他所身處的危機,緊急的呼喊陸萬青也能聽得到。
“你想的沒錯。”舒長澤嘴角揚起,看戲一般欣賞着舒辭變化莫測的表情,“你是淩駕于我們維度之上的存在,至于……大概是因為你重新和這裏建立起聯系的那一刻,看到了他。”
舒辭猛地擡頭,瞪向舒長澤。
他果然全知全能吧!!!
徹底标記後的那幾天,舒辭沒少利用這個奇妙的關聯和陸萬青玩些尺度大的游戲,剛剛他才在腦海裏過了一下下,這個不正經地爹就全都知道了!
不對,确切地說他應該一直都知道才對?!
舒辭臉頰上飛起一抹淡淡的紅色,牙根隐隐磨着,在考慮解決一切之後要不要給舒長澤一筆封口費,讓他忘記這令人羞恥的一切,還是說想辦法把他和劇情意識一起解決。
忽然腰上一緊,轉頭,陸萬青将他攬進懷裏。
“他已經很久沒露出過這麽暴躁不忿的表情了。”陸萬青語氣平靜地對舒長澤說,“就算您姑且可以稱之為他的父親,但也請不要捉弄他了。”
舒辭詫異地挑眉。
而後從善如流地靠在陸萬青懷裏,狐假虎威着對舒長澤點點頭。
“挺好的,還知道替老婆生氣。不過他已經在想着對我要怎麽滅口了,你不用擔心他委屈。”舒長澤慈眉善目,“我只是幫他的父母親做一些小小的試探,畢竟要成為優秀的老公容易,成為被長輩們受認可的兒婿可難得多。”
陸萬青的薄怒剛剛凝起,瞬間煙消雲散。
畢竟沒有哪個當老公的不希望得到岳父岳母的認可。
就在這時,山洞劇烈的晃了一下,舒長澤身上的鎖鏈一緊,他被勒得連聲咳了起來。
“啊呀,它好像着急了,不和你們鬧了。”
咳了幾聲後,舒長澤摸了摸鼻尖,長長吐了一口氣。
等鎖鏈不再收緊,他才接着說道:“多虧了你的到來,當你在做出和設定中那個Omega不同的行動時,就會扭轉事件發展的軌跡,這股力量能夠極大地幫助我反抗它的束縛。”
“有了來自你高維度的反抗和對立,加在我身上的禁锢會産生松動,我和它的力量角逐就會更明顯,更加……劇烈到搬上整個世界的舞臺。”
說到這裏,舒長澤不由自主地看向陸萬青,眼含欣慰。
“該說你敏銳呢,還是警覺?在上一次重複裏,你就已經發現了變異生物的存在,上報給賀廉,這一回開局進展也比我想象得要快。”
“誤打誤撞而已。”陸萬青不敢居功。
他只是做了金色後盾應該做的事情,沒想到抓住的細小端倪,竟然是影響整個世界的家夥。
“變異生物是劇情意識的産物,游走在地球表面,為了壓制我而産生的伴生物。而它同時也需要消耗能量來鎮壓我,所以每次我的反抗和掙紮,都會在大氣上形成異常的大氣變化。”
舒長澤眉眼露出了一絲愧疚。
他終究是被困着的人,根本無法阻擋變異生物的腳步,劇情意識将它的伴生物玩到了極致,甚至希望用它們來迫使一切回歸正軌。
“其實中央區不同于往年的降雨也好,三區的海嘯也罷,包括七區的升溫,都是我們之間力量角逐的表現。”
當然,今天七區的情況和其他兩者還有區別。那是劇情意識為了威脅舒辭就範而主動挑釁他的。不過舒長澤并不在意。
只要舒辭能到達這裏,他不介意自己被趙勤風利用。
“我想我基本理解了。”舒辭從陸萬青溫暖的懷裏直起身,轉了轉脖子,活動着手腕,“那麽,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只有我這個與它來自同一個維度的人才能徹底幹掉它?”
舒長澤:“沒錯。”
陸萬青卻謹慎道:“還有變異生物,必須同時消滅才行。按照你的意思,只要他持續壓制着你,就永遠會有新的變異生物出現。”
“這還不簡單。”舒辭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嘴角輕輕翹起,“讓那家夥壓制不了咱爸不就行了?”
“……怎麽做?”
眼下有更要緊的事情,陸萬青暫時不和他糾結那個“咱爸”的稱呼。
舒辭轉頭看着舒長澤,擡手輕輕撫着自己的脖頸,眼中一片了然:“變異生物是它的伴生物,你呢?你也有的,對吧。”
舒長澤輕笑出了聲:“我就知道你可以,沒有你這個腦袋想不到的。”
陸萬青看着兩個人打啞謎,忽然有些懵。
不過很快,他就從舒辭的動作裏看出了端倪——
他摸的不是脖子,而是舒長澤給他留下的,那條用紫柚石制作的,能夠抑制信息素紊亂症的山茶花項鏈!
“變異生物出現的地方,會留下具有腐蝕性外殼的紫柚石。它抑制的并不是紊亂症,而是腺體裏那段不穩定結構吧?項鏈恐怕也是你留給我的提示。”
“難怪龍棘島上有那麽大的礦床。”陸萬青猛然回過味來,“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這一天。”
“試試看,是不是真像他們實驗的結果那樣。”舒辭摘下項鏈,将茶花上的紫柚石夾在兩指中間,緩緩釋放信息素。
茉莉卷着空氣中的能量波動,鑽進舒辭的指縫。
很快,信息素卷着能量鑽進了項鏈,項鏈泛起明亮的光澤,不再是紫色,而閃着金燦燦的光。
“既然……變異生物是它的伴生物,能殺死那些惡心的家夥,也能徹底解決它吧?”舒辭喃喃道。
他屏住呼吸,信息素凝聚在指間的項鏈上,而後擡起手,對着舒長澤身上的鎖鏈重重砸下去!一下,兩下,仿佛使出了畢生的力氣。
“咔啦——”
清脆的聲響傳來,鎖鏈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縫,舒辭怔怔地停了手。
三人靜靜地望向那道縫隙。
兩秒,三秒。
而後,“轟”地一聲,鎖鏈斷成兩半,從金色混沌中徑直砸在地上!
“小心!”
陸萬青一把抱起舒辭,落在他腳邊的被砸碎的枷鎖在一瞬間幻化成銀白色的蠕動生物,四分五裂,數量激增,向兩人發起進攻!
原先有舒長澤的阻擋,它根本進不了這個山洞,這下好了,它直接打入內部!
鎖鏈砸碎的瞬間,外面急躁的劇情意識喜不自勝。
它在冰原上凝結起全部的變異生物和自身能量,同樣形成巨大的混沌球體,與內部相撞,整個山洞轟然塌陷。
煙塵卷起,陸萬青的信息素在其中無聲穿梭,利刃般紮進斷裂鎖鏈的致命點。
“咱爸呢!”舒辭眯着眼,攥緊了手裏的項鏈。
在替舒長澤砸斷枷鎖後,那顆紫柚石便立刻黯淡了下來,失去了光澤。舒辭感受到無所歸處的信息素在空氣中蒙頭飄了飄,回攏至他的腺體裏。
……敢情還是一次性武器。
“在這裏。”陸萬青一邊配合着舒辭抵擋的劇情意識的步步緊逼,一邊撥開煙塵,挪到原本舒長澤的位置,“地下。”
舒辭順着摸過去,手裏碰到冰冰涼涼的東西。
他指尖勾過,攥緊手裏,拿起一看,愣住。
掌心裏是一支利箭,箭镞和箭杆泛着紫黃色的光,箭羽的材質更像之前見過的那種金色碎屑,層層疊壘起來,夾在箭杆的尾端。
“我和我的願望,交都給你了,這個世界,和我的孩子們都需要自由。箭羽凝結出最終的形狀,就意味着你的同伴們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他聽見舒長澤的聲音響起,空靈而微弱,這一瞬間他明白了所有。
項鏈上的紫柚石,救了舒長澤便失去了效果,他們再沒有其他能夠克制劇情意識的材料,于是舒長澤,也就世界的本源意識便化作了這支箭。
不,或許在很早的時候,他就給自己安排好了這個結局。
和舒辭共同帶領這個世界,走向本應該屬于他們的未來。
“抱緊我,帶你去高處。”
陸萬青擊殺了飛至眼前的生物,單手箍住舒辭的腰,他從口袋裏拿出配備的繩槍,将套索射出,勾出射程內最近的樹,舒辭腳下頓時懸空,整個人從冰原上空飛躍。
就在他們飛起的瞬間,山洞徹底塌陷,滾滾碎石掉進與澄心海連通的地下隧洞。
只晚一秒,兩人就得栽進海裏了。
舒辭緊緊捏着那支箭,箭羽出的金色碎屑在一點點凝聚,他緩緩将信息素注入其中,那一瞬間眼前閃過了無數畫面。
沈凜在全境直播中更新着各地的戰況鼓舞人心;
賀元帥和十一區上将共同制定方案,以最快速度、最精準的方式擊殺各處的變異生物;
還有捂着小腹的沈缇,咬牙在港口指揮着各大家族打開工廠制作武器,調動全部運力将紫柚石武器輸送至十二區。
同樣的畫面裏,崔尤整條手臂浴血。一看就知道途中遭到了襲擊。
他吊兒郎當的神情不再,堅毅地将沈缇護在身後。
……
對面似乎意識到這樣根本無法解決掉他們,于是将所有生物收回,凝成龐大的混沌球體,朝兩人滾來。
陸萬青的實體化屏障将球體擋在外面。
然而,對方的能量實在太大,他的腺體能量幾乎到達了極限,隐隐滲出了血。
澄澈的天瞬間被遮住,一片陰暗。
只有箭羽閃着金光,形狀越來越清晰。
“別擋了,如果只有我能制裁它,你這樣就是無謂的消耗。”舒辭輕聲說。
“箭好了嗎?”
陸萬青回眸,表情平和得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覺,無比冷靜道:“雖說是伴生,但它和變異生物的構造沒有差別,現在凝成了一體,等下我解除實體化,就能去尋找唯一的致命點。”
機會只有一次。
這意味着他需要對陸萬青完全信任,相信他找的位置準确無誤,只要箭矢朝着他信息素的方向,便不會失敗。
“嗯,我明白。”
舒辭說着,踮起腳尖,覆上陸萬青的脖頸,在腺體上輕輕蓋章。
血液的甜腥在他口中蔓延。
頓時有種末日降臨之感,在天地昏暗的盡頭,他吻着最愛之人最脆弱的地方。
舒辭站定,擡起拇指蘸着嘴角的血液,抹在箭頭上,期望它能更好地尋找到信息素的方向。
與此同時,信息素凝成的弓在手裏逐漸形成。
他從陸萬青懷裏抽離,手一撘,挽起弓。
“陸萬青,你知道嗎?”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将整支箭搭在弓上,箭羽只差尾端一點點,就能完整塑出形狀,“我很叛逆的。誰越想讓我做什麽事,我就越不想做。”
金色碎屑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全境其他地方的所有變異生物都被消滅了!
舒辭迸發出全部的信息素,注入這支紫柚石之箭,這一瞬間,與世界意識連通的極端疼痛襲來,每一寸神經都像在被淩遲,被淬煉。
這支箭在源源不斷地吸收他的信息素。
他知道,只有徹底将它點亮成項鏈那般的金色,才有與劇情意識一戰的力量。
陸萬青的屏障也在此時撤去,如風般迎着混沌球體在空中穿梭。舒辭忍着劇痛,萬籁俱靜中閉上眼,用他的全部精神狀态感知他信息素的存在。
弓拉滿。
腺體中的能量幾乎被抽至幹涸。
“找到了!”
陸萬青出聲的剎那,離弦之箭從舒辭手中飛向遮天蔽日的混沌球體。
兩人望着這支箭朝着遠方飛去。
無數次的搏殺訓練,已經讓他們完全不用眼睛看,僅憑感知就能知道結果。
“你的話沒有說完。”陸萬青看他。
他當然知道舒辭有多叛逆。
如果他沒有那股誰也不能左右我的勁頭,他們根本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舒辭擡手摸上自己的腺體,那裏似乎已經沒有一點能量,所有的信息素都融在了箭矢中,破空而去。
“砰——”的一聲,混沌球體在空中暴烈。
凝聚着他信息素的箭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瞬間從金色變得黯淡,從空中墜落。
舒辭望着前方,一字一句說:“拯救世界對我來說,只是順便。我只想終結你的宿命,讓你不再孤獨輪回,想要你只屬于我一個人。”
箭矢應聲墜地,紫柚石碎裂。
茉莉香氣席卷了整個人間。
在這一刻,時間開始流轉,世界的軌跡重新運行。
“不是的。”陸萬青将幾近虛脫的人攬進懷裏,用力覆上他脫力褪色的唇瓣。
正因為有過孤獨輪回,有過在空洞的、與死人無異的人群穿行裏的絕望,他才能在那天晚上捕捉到那雙躍動着生命之火的眼睛。
為了那寒露之夜的驚鴻一瞥,他才真正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才得以與他一起,親手打破淩駕在他生命之上的——所謂命運。
他在劇情遺忘的角落,收到了世界最好的饋贈。
“從你來到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屬于你。”
卷四完·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伏筆回收完畢,正文完結!感謝大家陪我走過2022的夏秋與冬~
番外還有一些不重要的小細節收尾,長輩往事和沈崔副cp番外會在目錄标出來。
下本就開《重生成宿敵的絕密伴侶》,求收藏呀~準備好好養養生,存稿充足了再開,開文前可能會先把專欄的短篇古耽《貪杯》填完,計劃大概是這樣,存稿期歡迎來蘇季欽 找我玩~
——
卷四·人間第一香(取自江奎《茉莉花·其一》“靈種傳聞出越裳,何人提挈上蠻航。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間第一香”)
茉莉始,茉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