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五號
十七年前, 趙黎和周赫明被家裏人安排結婚後沒多久就懷了孕,周赫明是部隊機關單位的領導,平日裏本就忙的腳不沾地, 十天半個月也見不到一次人影。
更別說趙黎自己也是在法院工作,未必就比他輕松。
兩個人對待婚後不久的這次懷孕嘴上不說, 實際上都是覺得一言難盡, 并不歡喜。
只是那個時候觀念守舊且傳統,他們雖然不歡迎孩子的到來,但也絕不會去堕胎之類的, 還是硬着頭皮生了下來。
結果更讓趙黎和周赫明崩潰的是,生下來的是雙胞胎。
一個孩子他們幾乎都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照顧,更何況兩個?
那幾年,周赫明的工作本身就是需要到處出差不着家的。
本身就沒那能力加上政策收緊的緣故,他們幾乎不可能帶兩個孩子在身邊養。
在周衾和周瓊兩姐妹之間,他們選擇了後者。
或許是因為周瓊晚出生幾秒鐘成了妹妹,做姐姐的就總是得讓着妹妹, 家長也始終會疼愛更小的那個。
總之從小到大,周衾的記憶裏就沒有‘父母’這個概念。
她跟着退休的爺爺奶奶摸爬滾打着長大, 等懂事了,記憶更深刻的一個詞就是‘偏心’。
周衾為數不多的,被周赫明接到京北同他們小住的幾次都在年節時分, 她感觸最深的就是自己的父母是有多偏心。
她和周瓊裏身體裏流着一樣的血,甚至長相都大差不差, 但父母就是很明顯的更喜歡周瓊。
也許是因為一個陌生,一個是從小在他們身邊被寵到大的。
但周衾在十二歲的時候領悟到這一點後, 就根本不會去聖母的站在他們的角度上去理解他們了。
怎麽, 還要去犯賤的倒貼和寬容抛棄你的人麽?
周衾性格又硬又倔, 幾次下來和周赫明的矛盾迸發開鬧大了,積怨也是越來越深。
至于趙黎,她本身也就不親周衾,自然是和周赫明站在同一個角度的——覺得女孩兒不貼心不懂事,比常伴在身邊的周瓊差遠了。
周老爺子去世後,周赫明和趙黎曾經提出過要把周衾接回去京北讀書,但那個時候被女孩兒拒絕了。
而他們也習慣了孩子越少越能投入事業當中的輕松省事兒,也沒有強硬的要求,幾乎算是順水推舟的就把她送到江鎮……直到這個時候,趙黎才開始有些後悔。
一直不把孩子放在身邊養是真的不行,周衾的成長過程他們一無所知,竟然都不知道已經有如此可怕的校園暴力了。
但是現在想管的話,未免也太晚了些。
聽見趙黎的話,周衾只是彎起唇角笑了笑,一句話沒說。
可她的态度已經很明顯了,唇角的弧度是□□裸的諷刺。
“小…小衾。”趙黎愣了一下,忍着難堪繼續問:“你有什麽想法麽?”
“有,太吵了。”周衾眨了眨眼睛:“我想休息。”
“你,”趙黎被她的話弄的幾乎噎住,她下意識的想發火,但看着女孩兒傷痕累累的樣子又有火發不出,只能忍氣吞聲的說:“我不是開玩笑的,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且不說京北的教育資源要比江鎮好得多,光是校園環境都強太多了,起碼不會有這樣明晃晃的校園暴力。”
“媽媽,我在江鎮的前兩年也沒有校園暴力啊。”周衾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睜開本來閉着的雙眼轉頭看她:“你不想知道為什麽會這樣麽?”
“真要說起來,還是拜爸爸所賜呢。”
在周衾輕描淡寫的微笑中,趙黎徹底愣住。
晚上八點鐘,快連軸轉睡了一天一夜的周衾徹底睡不着了,等趙黎走後偷偷的下床溜了出去。
其實渾身連骨帶肉都有些疼,但她已經在病房裏呆不下去了。
小姑娘踩着拖鞋的腳丫光着,在恒溫的室內一點都不冷,藍白色條紋的病號服挂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在無人的醫院長廊裏一個人走着,有種孤獨的纖弱感。
尤其是小巧的鹌鹑腦袋還被一圈白色的繃帶包着,更顯得可憐了。
周衾走到電梯前摁了十八層,直奔之前去過的骨科病房。
她百分之百确定是宋昀川把自己送過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醒來之後他就消失了。
比起在手機上發信息詢問,她更願意當面過來問一下。
也是巧,周衾走出電梯剛蹭到病房前,就正好碰到宋昀川拎着一個垃圾袋從裏面出來。
算是面對面的碰到,男人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後就皺起眉。
“你怎麽下來了?”宋昀川上下看了看她:“身體好些了?”
周衾答非所問,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你怎麽不去看我?”
她沒有問那些‘是不是你把我送來’的廢話,因為心知肚明,所以直奔主題。
“咳,你媽媽不是在呢麽。”宋昀川輕咳一聲,解釋完了又有些別扭的揉了揉她的頭毛:“小孩兒,別記仇啊。”
“不要。”周衾鼓了鼓臉:“生氣着呢。”
宋昀川:“乖,等你好了給你買冰淇淋吃。”
“買的多沒誠意。”周衾坐在一旁的長椅上,擡頭看他:“得你自己做才行。”
“嘿,說你胖還喘上了。”宋昀川挑眉:“跟我提條件呢?”
“我現在是病人,可憐兮兮的病人。”周衾長睫毛眨了眨,佯裝成無比失落的模樣:“你就答應我呗。”
……
宋昀川覺得小姑娘得虧一張臉實在長的太讨巧,雖然說出來的話和‘可憐’這兩個字八杆子打不着,但一張又純又小的臉蛋,的确是看着楚楚可憐。
尤其是,他還記得自己發現她的時候,小姑娘抓着自己的衣服縮在角落裏,髒兮兮的,身上都是傷,頭上流血。
這麽想想就更可憐了。
無聲地嘆了口氣,宋昀川大手按了按周衾的腦袋示意她好好坐着,然後自己去洗手間扔垃圾袋。
等返回來時,就看見周衾又不老實的站了起來,跑到醫院走廊盡頭的那扇窗子下面擡頭張望着。
“你都這樣了還不能好好坐着。”宋昀川走過去,有些無語的教訓她:“亂跑什麽啊?”
周衾無辜的眨了眨眼睛:“想看星星。”
“這麽小個窗戶能看到什麽?”
“但就是很想看啊。”周衾微微嘆了口氣,意有所指地說:“想念國慶節那天山頂的星星了。”
宋昀川微怔。
“哥哥。”周衾卻轉移了話題,像同他唠嗑似的說:“我媽媽今天來了。”
“嗯。”宋昀川應了聲:“看見了。”
周衾歪了歪頭:“你是怎麽看見的呀?你去偷看我了?”
“什麽叫偷看。”宋昀川哭笑不得的擡頭,本來想彈一下她的腦門兒,看到了少女額頭上的繃帶又收回了手,只說:“去看你還不行了?”
他把女孩兒送到醫院後警察就到了,随後通知了周衾在這邊的監護人,他自覺在這兒不方便,就先避開。
等一早又去看了一眼周衾,就看見了一張眉宇之間和周衾有幾分相似的陌生中年女人。至于她的身份,猜也能猜到是女孩兒的媽媽了。
“那我剛才問你不說…”周衾小聲嘀咕,沉默片刻,說:“我媽媽讓我和她回京北讀書。”
宋昀川捏着水瓶子的手指不自覺的緊了緊,随後‘嗯’了聲:“那你怎麽想的?要回去麽?”
“不要,我拒絕了。”周衾趴在窗臺上,窗外的皎潔的月光灑在女孩兒的臉上,讓她白皙幼嫩的臉頰仿佛鍍了一層光。
精致中帶着一點不可靠近真空層,又幼又冷。
“我又不是他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女孩兒聲音平靜的說着:“憑什麽他們想不養我的時候就不養,想把我帶回去就帶回去。”
未知全貌不予置評,對于別人家的家事,宋昀川不能盲目的點評什麽。
雖然從種種跡象都能看出來周衾和家裏人的關系都已經差到極致了,但這次……
“是不是因為擔心你在這邊受欺負?”他問:“才想讓你在眼皮子底下,好照顧?”
“算了吧,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那我會更憋屈。”周衾嗤笑了一聲:“哥哥,你知道我為什麽讨厭方瓊雨麽?”
“嗯?”宋昀川雖不明所以,但也配合的問:“為什麽?”
“之前丁時漾問我,我告訴她,我連方瓊雨的名字都讨厭…”周衾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妹妹叫周瓊。”
宋昀川沒有那種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很難想象雙胞胎之間會彼此讨厭到這個份上。
之前周衾說她讨厭自己的那個妹妹,他還沒有什麽太立體的感覺,而她今天這麽一說,簡單的一句話,讓他瞬間就有具體認知了。
讨厭到會因為一個名字而遷怒別人,這真不是一般的讨厭。
宋昀川沉吟片刻,問了句:“為什麽?”
他其實并不好奇,但還是問了,因為他覺得小姑娘在這個月色安靜的夜晚,大概想和他傾訴些什麽。
“我不常被我爸媽接回家的,但每次回家,都能感覺到周瓊對我的敵意。”周衾下巴枕在手背上,輕聲說:“明明是她從小跟在爸媽身邊,卻好像擔心我會分走他們的愛似的,你說可不可笑?”
而小孩子,尤其是幼小的女孩子,對情緒感知總是很敏感。
尤其是‘讨厭’的這種情緒,哪怕周瓊其實很能裝。
“我記得我十三歲的時候,放暑假被接回京北,那是我第一次放暑假被他們接回去,那年他們工作沒那麽忙。”
“小兩個月時間,想着溝通一下感情,但回去沒幾天就發生了一次意外。”
像是想起了什麽很難受的回憶,周衾秀氣的眉毛都皺在了一起,她咬了咬唇,繼續說給宋昀川聽。
“我們家後院有一個游泳池,小孩嘛,都愛到處玩兒,周瓊就帶我去了。”
“結果她自己掉了進去,不會水,撲騰了好久差點淹死,我吓壞了,就去找管家把她救了上來。”
“結果她在醫院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說我不是故意把她推下去的……”
三言兩語,不堪回首。
雖然周衾現在可以用平平淡淡的口氣說出來,但當時小小的少女遭受了被扣上這樣一口黑鍋,她會是什麽心情?
周瓊白蓮花的形象躍然于紙上,宋昀川承認他的确是有點聽火了。
強忍着罵人的沖動,他問:“然後呢?”
周衾:“然後?然後我就被送回爺爺那裏了,之後的寒暑假,也沒有去過京北。”
“我爸媽都不信我,我爸還打我一巴掌呢,因為我跟他犟嘴,還罵了周瓊不要臉陷害我。”
周衾從來就不是吃悶虧的性子,不管別人信不信,她有什麽說什麽。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臉,似乎想起了當年的場景,但她笑得很無所謂。
“其實周瓊真的是個狠人,她用自己差點被淹死的代價換了我之後寒暑假不能回家,如她所願。”小姑娘聳了聳肩:“可我根本不想回去啊。”
周瓊把父母看的比天還大,趙黎和周赫明的每一句話對她而言都猶如聖旨,每天都要費心費力的扮演着所有人眼裏的大家閨秀,完美女兒。
在周衾看來,真的是又累又可悲。
但無論現在有多想的開多輕松,在成長過程中一直沒有父母的參與,還有明晃晃的偏心在其中作祟,多少也是會覺得難過的吧?
宋昀川就着月光靜靜看着周衾小巧的臉,這個問題不自覺的浮上腦海。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嗯,不回京北挺好的。”宋昀川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是難得的溫柔:“就跟這兒呆着吧,再熬半年就解脫了。”
周衾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發現宋昀川安慰別人的話,真的是相當的‘樸實無華’,一點彎彎繞繞都沒有的。
“其實我如果回京北,難受的是周瓊,她生怕我住在家裏和爸媽朝夕相對,她都有點神經病的偏執了。”
周衾聳了聳肩:“我要是想讓她難受就回去了,但是…我沒那麽閑。”
自己的生活更重要,比起就為了‘讓周瓊難受’這麽個單調目标而回去,簡直是害人害己。
“我想留在江鎮。”周衾輕聲說,嘟嘟囔囔翁嘤翁嘤的:“我感覺這裏比較好。”
“你都被打了還好啊?”宋昀川失笑:“哪裏好了?”
周衾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轉過頭:“你比較好。”
她這已經不是暗示了,幾乎算是明示。
只是說完後沒有得到宋昀川的回答,氛圍一時沉默了下來。周衾膽子也就大了一瞬間就有些後悔和怕,簡直想把剛剛脫口而出的話收回來。
“呃。”她不敢側頭看他是什麽表情,只能靠在牆上轉移話題:“我頭疼。”
“嗯?”宋昀川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連忙問:“疼的厲害麽?用不用找醫生?”
“也沒有…就是一陣一陣的。”周衾含糊的找着說辭:“身上也疼,聶斌打我,踹了我肚子好幾腳。”
說着,手指可憐巴巴的指着自己的肚子。
“那你還不老老實實在床上躺着,非得下地亂跑。”宋昀川也說不上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見到周衾聲音軟軟的說這兒也疼,那兒也疼,心裏還真有股酸澀的感覺。
就……像是心疼。
真是見鬼了。
“得。”宋昀川逐漸有些煩躁,也不想多想了:“我送你回病房。”
“你把我背回去好不好?”蹬鼻子上臉是人類本質,尤其是在可以‘借題發揮’的時候,周衾聲音委委屈屈的,勢必要把可憐裝到底:“我身上好難受,感覺走不動了?”
“背你,瘋了吧?那不硌麽?”
就姑娘現在這快被拆了的小身板,他要是背着,背後的骨頭容易把這嬌嫩的身子弄散架了。
宋昀川沒有多想,單純以為周衾是真的難受到不行,便彎腰把人抱了起來。
這對于周衾而言,可真是實打實的意外之喜。
她一開始的目标就是想着撒嬌裝乖讓宋昀川背她就好,沒想到他這麽‘大方’,直接把自己抱起來了。
一時間,周衾大氣都沒喘,在極其安靜的環境裏,享受着他的擁抱。
嘿,昨天晚上沒好好感受到的公主抱,今天算是補回來了。
“哥哥。”周衾不自覺的嘀咕了句:“你真夠意思。”
“嗯?”宋昀川正在摁電梯,沒太聽清:“什麽?”
周衾微微仰頭看着他修長脖頸上滾動的喉結,呆呆地重複:“哥哥你真夠意思。”
‘真夠意思’這個形容詞,還挺有趣的。
宋昀川有點想笑,微微垂眸看了她一眼:“怎麽說?”
“就…”周衾摟着他的脖子,一臉認真的無厘頭:“我覺得你很像我的坐騎哎。”
“……”
靠,感情這小破孩兒把他當牲口?
作者有話說:
川哥:靠,白心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