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五號
周六這天晚自習結束的比較早, 六點半就放學了。
天色剛擦黑,周衾混在一片穿校服的人群中慢悠悠的走,她嘴裏咬着一根棒棒糖, 白嫩的臉頰一鼓一鼓的,全程低頭在那兒邊玩手機邊走。
——直到出了校門, 脖領子被人揪住。
“眼睛長手機上了是吧?”頭頂傳來一道熟悉的, 散漫又低沉的戲谑聲:“走路一直玩兒,也不怕被人撞到。”
周衾愣了一下,随後立刻擡頭, 聲音裏帶着幾分驚喜:“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宋昀川是開了輛車來的,比較低調的一款,天色轉涼他穿了件灰色的衛衣,靠在車身上‘提溜’着她,聞言笑了聲。
“早上剛回來的,一回來就…”他頓了一下,意味不明的看着她:“聽說了一些你的新情況。”
“新情況?”周衾納悶的歪了歪頭:“我能有什麽情況啊?”
“一會兒說, 先上車。”宋昀川敲了敲後面的車門:“帶你吃飯去。”
這個時間是晚上的一波小高峰,路上挺堵, 車也是開開停停的。
周衾瞧着宋昀川偶爾會煩躁的輕捶一下方向盤摁喇叭,就好奇地問:“要去哪兒吃飯啊?”
“不知道。”宋昀川把自己的毫無頭緒說得理直氣壯,反而問她:“你想吃什麽?”
周衾:“我也不知道。”
“讓你選個地兒就一問三不知。”宋昀川皺眉:“是不是又想搞什麽餓着減肥不吃晚飯啊?”
……
他今天感覺有點兇。
周衾有些委屈, 不服氣的反駁:“是你說要吃飯的,幹嘛要我選位置。”
宋昀川:“犟嘴是吧?”
周衾‘哼’了一聲, 抿唇不說話。
“行了,別生氣了。”趁着紅燈的時候, 宋昀川擡手揉了一把女孩兒的頭發:“烤羊排吃麽?”
他速度很快, 揉了一下就收手了。
快到周衾還來不及回味男人溫暖修長的大手觸感, 只微愣之下輕輕的應了一聲。
車子開到一條全是飯店的街裏,宋昀川好容易找到個停車位,下車後又帶着周衾走了一段才找到他說的一家味道還不錯的烤羊排店。
“人好多。”排隊的時候,小姑娘小聲吐槽了句:“比那天去和白一贏秦肅他們吃鴨子人還多。”
現在的人似乎都特別喜歡在‘吃’上面花錢。
但凡是味道不錯的或者是營銷起來的一些店面,都得動辄排隊半個小時以上。
宋昀川聽着,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直到他們排隊輪到了,坐在了餐廳裏,宋昀川才看了一眼周衾,邊用熱水給餐具消毒邊慢條斯理的問:“最近學習怎麽樣?”
“還好啊,放假回來又考了一次試。”
服務生給上了幾盤餐前小菜,周衾夾了一塊酸酸甜甜的白蘿蔔吃,聲音有些含糊:“我成績挺穩定的。”
“哦,高三生,穩定最好。”宋昀川眯了眯眼,意味深長道:“十多年學的東西成敗就在這一哆嗦,你知道什麽該幹什麽不該幹吧?”
周衾秀眉微蹙:“你說什麽啊?”
宋昀川好像話裏有話似的,但她真的有些不明所以。
啧,還真的有點難搞。
和她思維完全不在一條線路上的宋昀川皺了皺,想了想,還是直說:“高三學生,最好還是不要談戀愛,要談等上了大學的。”
“……?”
“別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你,”周衾一瞬間感覺心髒的節奏都漏跳了半拍,她垂眸掩蓋着心虛,聲音微微提高:“你瞎說。”
“瞎說?”宋昀川眉頭輕挑:“秦肅不是正在追你麽?”
……
…………
這是什麽奇葩的誤會?
驚愕之下,周衾都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落了。
慶幸自己那點小心思幸虧沒被他看出來,失落于宋昀川這死直男的粗神經。
追她?秦肅追的人是她麽?
周衾回過神來,忍不住失笑。
宋昀川:“笑什麽?”
“哥哥。”周衾沒直接同他解釋這個誤會,而是若有所思的反問:“你幹嘛關心秦肅是不是在追我?”
“不是說了麽?”宋昀川皺眉:“高三生最好別談戀愛。”
“我談戀愛學習也會很穩定的。”周衾歪了歪頭,佯裝無辜:“所以為什麽不可以談?”
宋昀川一愣,随後笑了,就是笑得有點冷:“你擡杠呢是吧?”
桌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僵,正好服務員這時候端上來一大盤烤羊排,色澤鮮亮氣味飄香,正在鐵板上冒着‘滋滋’的熱氣。
周衾也不想理他,夾起一塊自顧自的啃了起來。
宋昀川卻被她氣的胸口都有點堵,一時間吃不下去。
周衾啃了兩塊見他都沒動筷,眨了眨眼:“你怎麽不吃啊?”
“被你氣飽了。”宋昀川嗤笑一聲:“不讓你談戀愛非得談是吧?”
周衾怔了怔,随後就繃不住的笑出聲來。
甭管宋昀川因為什麽生氣,或許就是純粹的把她當孩子管,但她還是蠻開心的。
“哥哥。”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封建家長都沒您管的寬?”
“這時候嫌我管的寬了,不是你求着我過來管你的時候了?”宋昀川修長的手指越過桌子彈了一下她的腦門,理直氣壯地說着:“你讓我給你當靠山狐假虎威的時候,怎麽不說不讓管?”
“好好好,可以管。”周衾眼珠轉了轉,試探的腳腳還是忍不住往出邁:“可喜歡一個人是不由自主的事情,家長怎麽管?”
宋昀川捏了捏筷子,眉頭不自覺皺起:“你這麽喜歡秦肅?”
“哪有。”周衾笑笑,既不承認,也用了說話的藝術讓他繼續誤會:“我的意思是…你不應該管我,你應該回去管他。”
管管秦肅,讓他別去打擾丁時漾。
宋昀川緊鎖的眉頭依然沒有舒展,他看了一會兒‘沒心沒肺’的周衾,還是覺得氣不打一出來。
幹脆就先不管,也專注吃飯。
這是一頓很安靜的晚餐,雖然周圍很嘈雜。
但眼見着宋昀川不開心,周衾當然沒那麽膽大包天的去搭話觸黴頭——她自己開心就夠了。
雖然,可能,這樣的想法有些變态,但她真的挺開心的。
宋昀川在乎她是不是喜歡別人,是不是想談戀愛,并且因此極度不悅,這幾點加在一起,就已經足夠令周衾開心了。
吃完飯把女孩兒送回了家,宋昀川接到奶奶電話搪塞了幾句,就開車又回了修車廠。
今天秦肅是夜班,白天不在,他非得逮到人問問不可。
風馳電掣的開回去,車廠大晚上的沒什麽人,安安靜靜,他一進門就看見秦肅正在前臺打瞌睡。
宋昀川無名火起,走過去把他揪了起來。
“嗯?嗯?”秦肅迷迷瞪瞪的,費力睜開眼後看見他,傻乎乎的笑了笑:“川哥,你啥時候回來的?”
“洗把臉去清醒清醒。”宋昀川把他拽出來:“我有事兒問你。”
“哦。”秦肅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的去了。
修車廠一樓都是偌大的落地窗,從裏面往外看,逛景一覽無餘。
宋昀川坐在窗邊的輪胎上抽煙,側臉英挺的在煙霧中勾勒出來幾分故事感,身上的氣壓有些沉。
秦肅從洗手間出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莫名感覺有些不安,臊眉耷眼的蹭了過去:“川哥。”
“坐。”宋昀川把煙熄滅,指了指對面的輪胎,讓他坐下。
秦肅不明所以的坐了,撈起旁邊的一瓶礦泉水喝,就聽見他問:“你真喜歡周衾?”
“噗——”
猝不及防的,秦肅直接噴出來了。
一時間,寂靜的車廠裏全是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川、川哥。”秦肅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麽呢?!”
“你別激動,喜歡就喜歡呗。”宋昀川抱肩,上下掃了他一眼:“被看穿了也不用急。”
秦肅氣的高聲反駁:“誰急了,我那是…”
“不用說那些沒用的,我就跟你說一件事兒。”宋昀川十分嚴肅:“人家是高三生,你別去耽誤她學習,就算是喜歡,也等高考後再說。”
“不是,川哥你真冤枉我了!”秦肅急得跺腳:“我才不喜歡周小妞呢。”
“嗯?”宋昀川微微皺眉:“不喜歡?不希望你天天去她們學校幹嘛?”
“誰跟您說的?白一贏?他淨他媽的冤枉我。”秦肅翻了個白眼,小聲吐槽:“我要是喜歡周小妞我就跟您說了。”
他這一副生怕自己眼光被侮辱了的态度是讓宋昀川沒想到的,後者眉梢輕挑,納悶的問:“怎麽?你覺得周衾不符合你審美?”
“周小妞…漂亮是挺漂亮的,性格多古怪啊。”秦肅聳了聳肩:“我跑她學校也不是因為她,她們學校裏多少學生呢。”
本來不想說自己正在追一個高中生的,畢竟人都沒追到手。
但此刻已經到了被誤會到了這個地步,秦肅也不得不說了。
雖然宋昀川也覺得周衾性格有點古怪,但真的聽到別人這麽說她,他又有點不樂意。
“你廢話真多,說重點。”他語氣不善的繼續問:“你是上三中的誰了?”
“就,周衾的一個朋友,挺乖的。”
宋昀川長眉輕蹙,依舊是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秦肅頻繁跑三中的原因實際上是因為喜歡的是別的姑娘,原因是因為他問周衾的時候,那丫頭沒反駁。
現在細想想她也沒承認,還含含糊糊的反問他故意讓他誤會了。
……真是個使壞的小白眼狼。
宋昀川想着想着,氣的笑了一下。
“呃,川哥。”秦肅被他笑的一激靈,縮了縮脖子:“還有啥要問的麽?”
“你…”宋昀川本來還想問兩句,但手機鈴聲不合時宜的響起,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備注,噤聲接了起來。
聽了兩句,他面上的神色倏然就變了,緊鎖的眉宇間閃過一絲近乎慌張的情緒。
“您別着急。”宋昀川站起來,屁股還沒坐熱就拿着外套往外走:“您打救護車電話,我現在就過去。”
救護車?
秦肅本來困的睡眼惺忪,一聽到這個關鍵詞就清醒了,他下意識的想問:“川哥,你…”
話問到一半,宋昀川已經急匆匆地走了。
長腿大步流星,很快的甩上車廠的門。
第二天中午,周衾久違的又跑到了修車廠。
“喲,果然川哥回來你也來了。”白一贏正戴着手套擰螺絲,見小姑娘跑進來四下張望,就笑着調侃了一句:“不過今天川哥沒來。”
“啊?”周衾怔了下,随後有些失望的嘟囔:“那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誰會無緣無故去打聽老板的行蹤,白一贏聳了聳肩:“你中午還跟着一起吃盒飯不?”
“吃吧。”周衾悶悶的說。
來都來了,那也得吃完飯再回去上課啊。
就是沒見到宋昀川,讓小姑娘這一下午都有點不爽。
而且不光是因為見不到面,更因為她給他發過去的信息都仿佛石沉大海,沒有回信。
宋昀川不理自己,會不會是因為昨晚的事情生氣了呀?
他要自己高三生乖乖讀書不能談戀愛,而自己為了試探,說了一堆有的沒的的話。
周衾咬了咬唇,趁着老師背對着學生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在課桌下悄悄拿手機給他發信息——
[哥哥,你怎麽不回信息啊。]
[其實我是騙你的,秦肅追的是我同學,我才不喜歡他。]
[別生氣了呗。]
“周衾!”結果剛剛發完頭頂就傳來一聲怒喝,周衾一個哆嗦,擡頭就看見蘇紅眼鏡片背後的雙眼盯着自己。
“老師…”
“上課還敢玩手機?不知道自己是高三生啊?”蘇紅抽過她的手機沒收,毫不留情地說:“放學後來我這兒取,下次還敢上課玩兒就不還了。”
無奈,周衾接下來的幾節課加上晚自習都沒手機擺弄,下課的時候只能和丁時漾一起跑洗手間,百般聊賴。
而且心裏,實際上還是很惦記宋昀川有沒有給她回消息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學,周衾去辦公室又聽了一頓蘇紅的批評才拿到手機,她立馬掃開鎖屏,就看見宋昀川給自己回信息了,還是好幾條。
[沒生氣,有事而已。]
[這幾天你先別去車廠蹭飯了,我過不去。]
[收到回個話。]
最後一條,大概是對她這邊沒動靜很詫異。
周衾困惑的蹙起秀眉,思索着打字:[剛剛手機被老師沒收了,才看到。]
[你為什麽不去車廠啊?]
宋昀川這個時候應該是拿着手機的,信息回的很快,卻讓周衾大跌眼鏡——
[我在醫院。]
[這兩天沒時間。]
醫院?周衾一愣,立刻打了個電話過去。
宋昀川接倒是接了,就是聲音壓的很低:“喂?”
“你為什麽去醫院啊?”周衾沒廢話,開門見山地問:“你生病了?”
“不是我,就是這兩天沒空,你就先別過去車廠了。”宋昀川言簡意赅的說完,頓了一下又補充了半句:“別擔心。”
周衾知道她該挂電話了,不應該繼續打擾他,可是咬了咬唇,還是沒忍住問:“你在哪個醫院啊?”
“二院。”宋昀川那邊似乎是有了什麽動靜,他說完這句就挂了。
周衾怔怔的看着手機,對他的回答也是意料之中。
江鎮就兩家比較大的醫院,二院和七院,只是他既然沒生病,為什麽要在二院呆好幾天呢?
想着這個問題,回去吃飯和做卷子的時候就都有些魂不守舍。
周衾毫無規律的按着圓珠筆,在一下一下的‘咔噠’聲中,想到了之前白一贏說的話。
“宋老爺子身體不好,生病了,川哥就回來照顧他了。”
“當時宋老爺子做手術住了快半年的院。”
……
所以,這次會不會也是宋老爺子住院啊?如果是別人的話,宋昀川似乎沒必要在醫院一直陪着。
就是不知道情況嚴不嚴重。
周衾覺得自己有點奇怪,她一向是個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人,說的更直白一點,有些冷血動物的潛質。
但這次,卻會因為一個絲毫沒見過面的陌生人而感覺有點揪心。
宋昀川現在,一定會很難過吧?
第二天下午自習的時候,周衾不怕死的翹了課,打個車去了二院。
醫院門口有很多花店,小姑娘買了束向日葵捧進去,走到導診臺前問:“姐姐,可以幫忙查一下宋昀川的看護房間號麽?”
現在在醫院陪着病人的陪護家屬都得登記房間號的,想打聽并不難。
護士看了一眼穿着校服的周衾,問了句:“你是?”
“我是去探望病人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聲音軟軟的裝可憐:“把花送上去就回學校了。”
醫院其實是不對家屬以外的人透露病房號的,但看在周衾似乎只是去探視一小下的學生,護士想了想還是告訴她了。
“十三樓的骨科,1308病房。”
骨科?周衾有些意外,然後道了聲謝就捧着花走向電梯。
她默念着1308,剛出了電梯還沒走到病房前,就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空蕩蕩靜悄悄的下午,走廊裏就他一個人。
大概是醫院不讓抽煙,宋昀川只能拿着根煙擺弄,修長的手指都能瞧出來幾分焦躁。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頭,神色看不分明,但周圍的氛圍是低氣壓的。
周衾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直直的走到宋昀川前面站定。
男人低着頭的視野裏出現了一雙小巧的白色球鞋,他擡頭,就看見小姑娘躲在向日葵花後面的半張臉,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的。
宋昀川黑眸閃過一絲訝異,開口的聲音帶了幾分喑啞:“你怎麽過來的?”
“想來看看你呀。”周衾低頭把花遞給他:“喏,送你。”
“我又不是病號。”宋昀川接過,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怎麽摸過來的?”
“問樓下的護士姐姐了。”周衾坐在他旁邊,模樣乖巧的不行:“是你的家裏人生病了麽?”
“嗯,我爺爺。”宋昀川似乎是有些煩躁的扒了扒頭發:“老頭子不聽話,一大把歲數還去爬山,把腿摔了。”
自從宋老爺子在去年生過病治好後,就對自己的身體素質沒了估量,還以為自己是那種鐵打的中壯年,動不動就去登高的,真讓人不省心。
宋昀川說話的時候長眉微微皺起,濃密的睫毛微垂打在眼睑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有一種疲憊的烏青。
周衾輕聲問:“你一晚沒睡麽?”
看起來像是通宵熬夜了,要不然狀态不會這麽糟糕的。
宋昀川含糊的點了點頭,随後就要撐着膝蓋站起來:“你在這兒坐着,我下樓去繳費。”
“你歇着吧。”周衾反而站了起來,微微笑着搶過他手中的繳費單:“把卡給我,我幫你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