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進行表演滑的場館是曾經舉辦過冬奧會的滑冰館, 本來在七八月份是不鋪冰的,但在家裏有礦的大小姐贊助下,此刻這裏已經有了大片潔白的冰面。
“楓醬!”長相甜美可愛的女性早早等在了場館門口, 她一見到楓的身影就飛撲而來,“太好了你過來了!”
她名叫黑木早紀, 和楓同齡, 兩人當年在同一個芭蕾舞老師名下訓練, 後來又轉入同一個花滑俱樂部, 也算是頗有緣分。
早紀家裏本想讓她朝着寶冢努力,最好與母親一樣進入花組,結果她自己一心成為花滑運動員,直接放棄了表演。
穩穩拉住不足一米六的早紀,楓向她介紹旁邊的諸伏高明。
“這位是長野縣警搜查一課的警部。”
“在下諸伏高明,”高明颔首,“請黑木小姐多多指教。”
“哦對,你現在當警察去了, ”黑木早紀也反應過來, 提起裙擺行禮,“我是黑木早紀,感謝長野警方這次在安保工作中的付出。”
“作為政府和黑木集團聯合舉辦的大型活動,這是我們警方的職責所在。”
和諸伏高明短暫告別,楓跟着早紀走到後臺準備換上考斯滕。
“你幫我把考斯滕改了?”
拎起手裏不熟悉的衣物, 楓歪頭, 手裏這條考斯滕的領口換成了一字領的和服樣式,點綴以蕾絲花邊和碎鑽, 整條考斯滕鴉青色為底, 遍布鮮紅的楓葉花紋, 有明顯的大正羅曼風格。
“沒錯!”早紀拿出自己同樣大正風格的藍白色考斯滕,“這次夏日祭可是為了盂蘭盆節舉辦的,所以冰演的主題就定為【百鬼夜行】了,看,我是可愛的雪女哦,當然,楓醬你就是鬼女紅葉啦。放心,曲子我只是讓人用三味線什麽的重新錄了一遍,譜還是原來的。不過以你的習性,估計表演時也不怎麽聽曲子。”
“衣服是讓寶冢的服裝設計師幫忙改的,尺寸應該沒問題吧?快試試看嘛!”
“尺寸應該是沒問題,不過……”楓苦笑着看着大開的領口,摸摸自己的肩膀,“算了,百鬼夜行的話,應該沒事。”
換好考斯滕出來的楓讓早紀呼吸一滞。
“我就知道,”她捂面暴言,“楓你的比例實在太贊了。”
一雙曲線優美,潔白筆直的大長腿簡直就是吸睛利器,她敢說到了冰面上,有反光襯托,楓絕對和鑽石一樣閃閃發光。
“太可惜了,要是當年知道你雖然發育又早又快,但十三歲之後身高就沒再長過的話,教練怎麽都……啊!”
早紀的感慨被楓轉過身的景象咽回去。
“這是怎麽了!好嚴重的傷!”她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小心地碰了碰楓肩膀到脊骨的傷痕。
“好多年前留下的了,”楓讓她安心,“早就愈合了,不過會不會對表演有影響?……別哭了,妝會花。”
當夜幕降臨,一輪圓月懸于天邊,這次夏日祭的高/潮才算是真正到來。
“你怎麽也在這裏,”最終還是陪着由衣坐到楓送的位置上,大和敢助發現高明居然一個人坐在那時很驚訝,“難道不該陪着那位警視廳的小姐一起麽?”
這次活動的警衛工作大多由交通課和各派出所擔任,搜查一課的各位只是挂個便衣的名在祭典裏到處走動,也算是一次變相的放松了。
“你是說楓桑嗎?”高明也不因這打趣而惱怒,“我想我們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接下來上場的是和黑崎早紀師出同門的花滑女單選手,曾經被稱為天才女單,卻在參加比賽前離開冰場的——”
“忍足楓!”
在高明他們背後,一個年紀不小的貴婦忽然大喊出聲,居然還帶着哭腔,吓了幾個警察一跳。
“山村楓!”
然而臺上的主持人卻報出了另一個名字,同時他身後的大屏幕上出現了許多張楓小時候參加比賽的照片,有謝幕時的鞠躬,捧着玩偶和鮮花的微笑,也有緊抿雙唇的嚴肅。
“如今是她闊別冰場十年後的第一次回歸,她究竟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驚喜呢?請大家拭目以待!”
“嗚嗚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楓醬上場,”貴婦西子捧心,“但是楓醬怎麽早早就嫁人了,那我豈不是沒機會了。”
她大概以為楓改姓是因為嫁人。
這話聽得底下三個警察滿頭黑線,由衣忍不住搓搓胳膊:“其實有一點理解這位姐姐……”
“你要是冷的話就多穿點。”大和敢助臉色一黑。
楓也是上場前,才知道早紀把當年教練手下同一批的選手都叫了過來,選手們有的和早紀一樣退役,有的還在征戰賽場,但無一例外看到楓都很激動。
“畢竟你當年是‘第一名’嘛,”早紀看着楓在教練面前手足無措的樣子,笑,“大家以前都是把你當做目标和偶像的。”
就連教練本人,也是恨鐵不成鋼:“早知如此,說什麽也不會放過你的。”
她長嘆一口氣。
“上場吧,讓我看看你這些年退步了多少。……你沒有吃太多食物吧?”
她目光瞟向楓下意識收起的小腹。
“沒有!”楓頭皮一緊,覺得那些紅寶石串成的楓葉都變得沉甸甸。
黑暗中,一束光打在舞臺中心,楓穿着考斯滕緩緩滑到那裏,雙手平舉,躬身示意。
場館內傳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無他,冰面上那位選手如玉般的肩脊上,居然有一道鮮紅如同火焰般的傷痕——在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晶瑩的光,随着楓的滑動,這似乎真的成了一團火焰,跳動起來。
早紀看到傷痕後,緊急調來化妝師,不過她沒有用遮瑕膏幫楓塗去傷痕,反而找來碎鑽和金粉,修飾在傷痕上,讓它成了一道別致的風景。
楓的曲子是在芭蕾和花滑中都十分經典的《黑天鵝》,換成霓虹的傳統樂器演奏後,居然毫無違和感,尺八悲壯蒼涼的聲音,琵琶和三味線交替響起,這種東西合并的風格正符合大正的特色。
似乎黑天鵝講的就是魔王之女紅葉,紅葉就是詭谲傲慢的黑天鵝。
這套節目原本是教練們為楓前往國際賽場編纂的,是十二歲女孩的難度,對現在的楓來說也并不困難。
沉身下腰,楓提起自己的足尖,漂亮的躬身轉讓她就像一朵花盛開,身上的楓葉飛舞,只一人就将觀衆帶入一片楓林中,而她,就是楓樹下那位生啖人肉的鬼女紅葉。
舞臺的燈光始終追随着她,直到最後,楓緩緩擡高一條腿,在越來越激昂的音樂中,完成了近乎完美的180度燭臺貝爾曼旋轉。
由于過快的速度,肩膀上的火炎像是蔓延到整個肩部,脖頸以下熊熊燃燒,這旋轉就如芭蕾劇天鵝湖中,黑天鵝那為人們津津樂道的32道揮鞭轉。
“是紅葉之死啊!”貴婦直到音樂結束,楓從貝爾曼切換到蹲式,最後停在場中央,才大聲鼓掌,“這個主題也太适合楓醬了,她簡直就是鬼女紅葉本身!”
死這個字理所當然地引起了前方三位警察的關注。
“置之死地而後生*,與其說這是紅葉的死亡,不如說這是為了下一次歸來的準備,”高明看着寬闊的冰面上,身帶傷痕而不怯懦的楓笑道,“難怪你與她總是不對盤,是吧敢助?”
傳說中,鬼女紅葉是第六天魔王的女兒,被平維茂斬下首級而死,但在數百年後又以男子形象重現于世,被稱為——織田信長*。
而與大和敢助讀音相近的那位軍師山本堪助則是武田信玄的家臣,與織田家在戰國後期算是死敵。
“但是楓桑的表演真的很棒,對吧敢醬?”由衣仍沉浸在表演的餘韻中。
“我就勉強承認吧……”大和敢助不知是回答了哪個問題,還是兩個答案都有。
即使并不懂花滑,他也知道——
一個敢帶着傷痕舞蹈的人,是值得尊敬的,無論是作為花滑選手還是警察。
“我告辭一下。”
然而諸伏高明卻在這個時候突然起身。
“你幹什麽去?”
“去準備一份小禮物而已。”
他指了指将小玩偶什麽的扔到冰面上的觀衆,他們不少人是沖着花滑界“白富美”黑木早紀來的,此刻卻心甘情願付出自己的祝福。
其實這場表演滑技術難度并不高,但楓身上那道傷痕從一開始就驚豔了全場,結束後,也迎來了雷鳴般的掌聲。
“在被組織盯上之後還敢這麽高調……那天的相遇果然是一場巧合,”赤井秀一和安室透此刻居然也在場館的角落,“這麽說,組織裏會相信麽。”
“和我們不一樣,山村越是出名就越是安全,”安室透靠在牆上,臉部埋在陰影中,“正因為每一個動作都在光下,她才會成為警視廳的王牌,只要組織還不想暴露,就不會随意動她。”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貝爾摩德給出的指令,也不過含糊的“調查”而已,換成別人,也許就是直接滅口了。
他們就像走上光暗兩條道路的人,卻殊途同歸。
剛下場,楓就被早紀抱住,她拍了拍對方的肩,驚訝地發現對方居然抽泣出聲。
“怎麽了,早紀。”
無奈,她只好一邊用冰鞋在地上笨拙地走,一邊半拖着哭成花貓的早紀坐下來。
“……我好難受,楓,”擡起頭,早紀用紙巾拭去眼角的淚,“我好不甘心啊,即使過了這麽多年……你只是站在冰場上,就讓我知道……有天賦的人,始終是有天賦。”
“哪怕只用了別人三分之一不到的訓練時間,卻能練出同樣的效果,在這個年紀還能拉出貝爾曼,就已經是連訓練都沒法彌補的差距了。”她抽抽噎噎地說,“哪怕我比你多練了十年,看了你的表演,還是會産生——這就是有天賦的人啊!這樣的感覺。”
早在成年之後,她就再也做不出燭臺貝爾曼了,即使想要勉強,也只有拉傷一個結果而已。
“還有心态,我們在平時能做到的事,到了比賽,就未必能做到,而楓你就不一樣,平時只用80%的力,到了正式表演,卻總能發揮120%,甚至200%的才能,”她小力拍了一下楓的手臂,“你怎麽不在冰面上摔一下呢!哪怕是一個跳空也好。”
“嗯嗯,”楓不斷抽紙地給她,“也許,是因為我沒把花滑放在第一位上吧。”
因為不是那麽在意輸贏,于是心态就好了起來。
楓知道早紀并不是在怨恨她,而是——
“楓,我不想退役啊!”
在怨恨自己。
“如果你的天賦能分我一點就好了,”她惡狠狠地接過楓手裏的紙巾大力揩鼻涕,“那樣的話,去年大獎賽,我就不會輸給那個阿美莉卡的丫頭片子!”
黑木早紀知道,自己不算特別有天賦的人,無論是芭蕾還是花滑,她屁颠颠地跟着自己認定的對手一路追趕,結果十二歲那年——她的對手摞挑子不幹了!在即将到達青少年組參賽年齡的前夕退出了!
也因為楓的退出,來年俱樂部派去比賽的人,換成了黑木早紀。
“第一次比賽的時候,我站在冰面上腿都在抖,”她慢慢緩和情緒,“不怕你笑話,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你的樣子,我想,要是楓醬站在這裏,絕不會這麽丢臉。……後來拿了第五名,我覺得,就像偷走了你的獎牌。”
她後來在國際比賽上兜兜轉轉幾年,最好的成績也就是季軍,反而是黑木集團女兒的身份和甜美的臉蛋更讓人們感興趣。
十五六歲的小将逐漸趕超,身上的傷病也逐漸增加,她終于撐不住決定退役。
“不,”楓握住她的手,“早紀,其實你有一樣比我好得多的天賦。”
“什麽?”
“你比我熱愛花滑。”楓認真的看着她,“我比例好,柔韌性高,力量強,但這些素質都不是僅限花滑的優點,我在練習柔術時,這些也是我的優勢,但唯有對花滑的熱愛,是獨一無二的。”
不然,是什麽讓一個真千金大小姐,忍着傷痛,也要在冰面上堅持呢?
“也許,我這些天賦,就是要我當一名警察的呢。”
看着早紀破涕為笑,楓才松了口氣,找出休息室的化妝包。
“我來幫你補妝吧。”
所有人的節目結束,選手們齊聚一起,他們有活潑可愛的雪女,有邪異靈怪的紅葉,有端麗風流的陰陽師……
一群大正羅曼風的“妖怪”們在冰面上滑行,随着音樂逐漸消失,舞臺上的燈光完全熄滅,體育館上方的遮頂居然打開。
這次夏日祭最大的盛宴——煙火大會,開始了。
由當年的教練領頭,同門師兄弟姐妹們一起朝着大家致謝,他們頭頂,斑斓煙花升起,重新照亮了一群魑魅魍魉。
敢助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身後的貴婦們喊聾了,忍不住詢問高明的去向。
“要不我們出去找他吧?”
“敢醬你明明是受不了場內的氣氛,”由衣直接點出他的心思,“不過确實有點吵……可我還想給楓桑送面具呢。”
她之前在祭典上買了個般若面具。
“你留在座位上,一會高明過來會明白的。”
“那好吧。”
選手們又分散開來,不時和觀衆們互動。
楓背着手滑到冰場邊緣,一眼就看到了最前方的諸伏高明,他手裏還有一個般若面具。
和熱乎乎的大阪燒。
“哇,新鮮出爐啊。”
由于剛才的表演,楓身上聚集着無數人的目光,但她依舊毫不猶豫地朝着高明滑去,眼睛彎成不符合紅葉形象的月牙。
“但是在冰面上吃東西好像不太好……”
她摸了摸由于劇烈運動已經空癟的肚皮,其實主要是怕被教練看到。
即使早已不在對方麾下,她還是下意識地不敢造次,更別提碳水和脂肪爆炸的大阪燒了。
“那就出來吃如何?”高明微笑着遞上般若面具,讓楓轉過身,幫她系上,同時悄悄說,“根據事先安排的流程,十秒後的第二組煙花會是最聲勢浩大的一組,到時候,大家都會把注意力放到天空上。”
他謹慎地繞過了楓腦後的珠花,細碎的寶石碰上指尖時還帶着冰的涼意,楓的發絲細軟,許多剛長出的碎發拂過手背,像是比呼吸還輕柔的風。
“好了。”
漂亮的蝴蝶結打好,天空也在一瞬的寂靜後,無數濺珠落玉般的煙花升起,轟鳴響聲掩蓋了幾乎所有聲音。
楓只覺身體一輕,下一秒已經到了圍欄之外,而肩膀上多出一條熟悉的藍色西服外套,遮住華麗的考斯滕,戴着面具的她融入了普通的觀衆中。
扶正臉上的面具,她擡眼,發現在衆人望向天空時,唯有一人低頭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