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28
第28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28
他好像置身于迷霧之中, 濕潤的迷霧宛如帶着靈力,從他的發膚毛孔游入他的四肢百骸,潤養着他的身體。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多久, 如久逢甘露一般的, 很舒服的走在這裏。
不知走了多久, 他突然看見了一束光照進了迷霧。
他扒開迷霧, 那光亮竟是一輪月光。
迷霧都不見了。
這是一個燥熱的夏夜,那輪明月高高挂在天空,萬裏無雲。
樹上一兩烏鴉在叫,墳墓旁, 一名黑瘦的少年拿着一本破書在看。
張川穹怔怔站在原地。
那名少年是他。
而這個夜晚, 他剛死的師父将會起屍。
他現在一無所覺。
多年以後這晚的記憶幾近模糊, 但他仍然記得那令人心悸的驚險, 和不可磨滅的苦難。
那些回憶慢慢記不太清、慢慢模糊了事件, 只記得一些痛苦的感觸, 關于貧窮、饑餓、忍耐和孤苦無依。
是很多很多時間和事件積累, 不單只是這一件。
但他也吃足了苦。
不過, 今夜過後,他不再那麽苦了,他将成為一名天師。
果真,不一會兒師父起屍了。
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幕, 不過是個渡過去的坎,但真實發生起來,是異常兇險。
是命懸一線。
他拼命的跑,但是起屍的師父死得邪門,屍體也邪門,速度快極了, 偏偏他還踩到了個尖銳的石頭,不僅摔倒,還流了血。
兇屍嗅到血的氣味,更加興奮,張開滿是獠牙的血口就撲了過來。
張川穹看着這個場景,幾乎是沒有印象,但顯而易見的他會死。
他都不記得自己怎麽活過來的。
只知道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手腳都軟了。
記憶中的自己并沒有多年以後自己以為的那樣勇敢。
年少的那個自己也是滿臉絕望。
正在這時,兇屍身體僵直,竟是不動了!
張川穹慢慢地睜大眼睛。
他看見了南星。
此時此刻的南星并沒有後來他所見的那般,穿着陳舊破爛的衣服,像貓狗一般的在他身邊讨食。
他好像是從月光裏出來的天上仙人,美麗得不像話。
是從天而降的,來拯救他的神。
原來這麽早他就已經碰見了南星。
鬼雖然不能直接對抗兇屍,但是能用靈力遏制他的行動。
南星朝他大喊:“快走!”
年少的自己還未通鬼神,聽不見南星的聲音,只是隐約感知到了什麽。
他立刻抓住了這一線生機,慌忙逃跑。
不一會兒,他看見南星在他身邊飛着,擔心的喊道:“跑錯方向了!去村子裏!”
南星一一遍一遍的說,極其耐心的指引,直到他終于跑對了方向。
南星還提起去村子裏引狗,那犬吠身起伏一片,起屍的師父這才倒在了地上。
而他累得癱倒在地。
南星單膝跪在他身邊,長睫微垂,白皙如玉修長漂亮的指間輕輕觸碰他的眉心,好像有什麽光順着南星的指間流入他的身體。
張川穹知道,南星在為他渡靈力,靈氣對鬼很重要,渡給人,會虛弱。
年少的自己肉眼可見的氣色好了起來,而南星臉色漸漸蒼白。
他懵懂無知的以為是自己命硬,以為是自己體格好,沒想到南星為他渡了靈氣。
往後的日子南星一直在他身邊。
他去學堂偷學,南星跟着他幫他望風,他苦苦寫字,南星在旁邊一筆一劃的教他。
和如今傻乎乎的南星大相庭徑,那個時候的南星端正的坐在他身旁,似一名神仙般的貴公子,在他旁邊念着詩詞和典據,用手指在桌子上沾着水,一筆一劃的教他。
雖然他看不見聽不見,但是南星不厭其煩耐心至極,他學到煩悶時,南星很是溫柔的哄他。
慢慢的,他靜下心來,竟然學會了字,也看懂了驅鬼之書。
而他第一只鬼,就是南星。
南星既是縱容他驅使也是引導,他做得對了,南星便動,若是不對,便不動,讓他知道哪裏是對哪裏是錯。
南星溫順的跟着他,什麽都寵着讓着他。
幫他抓小鬼,也引導他如何做天師。
他總以為自己是自學成才,原來他有老師。
很強的老師,強到離譜,好似能戰敗一切鬼神一般,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直到有一天他得到了一根極為厲害的打鬼鞭子。
那日南星正是失手。
張川穹看中了一只活了幾千年的地神想要收服驅使,南星沒有抓到,反倒是差點死在了那地神手裏。
南星滿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輕輕的勸導:“那東西你要不起,算了吧。”
南星受傷了,很重的傷。
可是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覺得小鬼沒用,不能達成他的心願。
那時的張川穹正是年輕氣盛,從來沒有一次失手,突然栽了個這麽大的跟頭,便是憤怒異常。
他手裏死了十幾只小鬼,虧損極為嚴重,他又氣又怒,便拿着鞭子鞭打活下來的小鬼。
在他眼裏小鬼都是賤畜。
幾只小鬼都被打得慘叫,唯獨南星一聲不吭的站着,于是他更為生氣,便是獨獨懲罰南星。
張川穹睜大眼睛在一旁看着,他嘶聲力竭的怒吼:“別打了!南星受傷了啊!你自己廢物、全部靠南星得來的東西,竟還責怪他!沒有他你早就死了!”
可是這只是南星的記憶,南星記憶裏的自己,像個無可救藥、自負自大、廢物又殘暴的熊孩子,一鞭一鞭的打他。
那一鞭子下來,南星的前額到嘴角是紅豔豔的血,那張美麗無比、如瓷偶一般的臉,生生被一道血痕破壞了。
鮮血從他似玉般白淨的皮膚割裂流落,好像是美麗的雪地上綻放出的緋色妖花,既鮮豔又破碎。
強大的地神都沒有忍心破壞他的皮相,反倒是被一直養育、寵溺、教導的人,一鞭子毀壞。
張川穹無力的喊:“你快躲、快走!不要讓他打,你不要這麽縱容他、寵溺他........”
可是南星只是輕輕的張唇,好像喊了個名字,他聲音很輕很輕:“.........你卻打我啊。”
他并沒有躲,只是看着,眼裏一點點變涼。
張川穹的心也跟着涼透了。
他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的自負,也恨自己的殘忍。
連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根本不配有這麽一只鬼。
那麽高貴美麗的一只鬼,在他手裏過得是什麽日子,竟是如此狼狽不堪又凄慘。
他真想回去狠狠打自己一兩耳光!
而他現在也是記得那件事,記得他剛剛得到鞭子、剛剛失手地神時的想法,那時候的他覺得小鬼都是賤畜,他是往死裏打的。
張川穹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自言自語的罵道:“我有什麽資格!有什麽權利,有什麽臉!什麽都是南星給的,竟是大言不慚高高在上在主人,如此賤待于他!”
這樣會失去他的。
果然,南星這一次從他身邊走了,走了很久很久,在一個森林裏獨自躺療傷。
張川穹在南星身邊轉來轉去,他不斷的為年少的那個自己道歉:“對不起啊南星!你別生氣了,我錯了!”
南星的臉慢慢好起來了,他聽不見他說話,只是躺在樹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也許是在怨恨他。
當然,他值得怨恨。
可他又怕南星不要他。
但是從往後發生的事來說,南星終究是會回到他身邊的,會一直保護他。
果然,不久南星又回去了。
因為他遇險了,南星又一次救了他。
他看見自己昏迷不醒的躺在那裏,南星守着他身邊,像一位美麗強大的神明,無微不至的照看他保護他。
南星怔怔在火光前,怔怔的看着他,突然湊近。
張川穹在一旁看着,他緊張極了。
他以為南星要做什麽。
他這麽近。
但他什麽也沒有做。
只是從自己的胸口取了一縷魂。
那縷魂在南星的指間是美麗的冰藍色,和他現在見到的完全不一樣。
他見到的樣子很像靈臺的精魂,是可以操控小鬼、拿捏小鬼的精魂。
而他也一直以為是。
他曾經以為能威脅南星的精魂。
但在此時此刻,在南星手裏,他能清楚的看到,這是一縷胎光。
南星拿着這縷胎光,慢慢把它僞裝成精魂,又耗費了幾乎半生的功力注入,把這東西給了他拿捏。
南星垂眸,安靜的看着他,輕輕的說話:“我把命給你了,要是沒了,我就死了,也無法再保護你,我不欠你什麽了。”
張川穹的心重重一抽,細細密密的疼了起來。
南星為他做得太多了,他無以為報,也萬分恐慌。
他何德何能,他幾乎沒有一點是能夠值得南星這麽做的,他自己清清楚楚。
可是他又是貪婪的,不想失去南星。
他看見南星的眼神似乎沒有初見他時那麽溫暖了,南星喃喃的念着什麽,很輕很輕的語氣,像夢中的呓語,他仔細一聽,好像是什麽名字。
可南星又不念了。
他把胎光和半生功力給了他保護他,南星的記憶越來越不好。
而他變得更為聰慧,天賦也越來越高,力量越來越強。
可不是,南星那麽強大的一只鬼,竟是為了他,弱成了這樣。
失了一魂中的半魂的南星,愈發渾渾噩噩,他漸漸忘記越來越多的事,可好在,南星一直守在他身邊。
就算是這樣了,南星也是在拼命的保護他。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高貴的、不食人間煙火一般,也不像突然降落的神一樣強大。
他每天都開開心心傻乎乎的,和不知從哪裏來的小鬼搶食物。
而他呢,甚至一些小錯,時常打南星。
他在一旁看得快要瘋了,他拼命的唾罵自己、阻擋自己,他悔恨極了,恨不得讓自己去死。
但他無一能夠阻止。
南星慘兮兮的求饒,在他身邊讨要食物,可他自己那張嘴裏高高在上一般的,施舍的給些剩菜殘羹。
他看見南星搶到了地上的一個包子,正在開開心心的躲在角落裏吃。
他半跪在南星身前,幾乎是哽咽的說:“別吃了、別吃了,你以後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依你,我錯了、我不該!我真的是畜生”
他想要去觸碰南星,但是一鞭子又過來了,好不容易到手的食物再次滾了幾圈,沾上了滿地的塵埃,被其他小鬼哄搶。
他那個時候已經很有錢了,卻還要讓為自己賣命的這些小鬼哄搶剩菜殘羹。
說到底,他從來不覺得小鬼有人性,他賤待他們、 虐打他們,異常殘忍。
南星可憐兮兮的站在那個他的面前,在說着什麽。
可是那個他一言不聽,冷眼相待。
南星的聲音漸漸小了,越來越小。
他連忙往前去抓住南星,卻是撲了個空,南星的身影透明了似的,漸漸的、漸漸的消失在他面前。
他慌忙又去抓。
白茫茫的霧洶湧而來,他四處尋找着,慌張的、漫無目的的尋找着南星。
“南星!”
他猛然喊了一聲,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周圍泛起了點點白光,他的身體的缺水、饑餓、衰弱、苦痛漸漸的走遠。
他的身體又回到了強盛時期,南星留下來守護他的所有力量全部用來修護了他的身體。
直到最後一絲白光消失,他突然恐慌起來。
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沒了。
他慌忙無措的走了兩步,定睛看見琴琴冷眼站在那裏。
琴琴冷冷的盯着他,說:“看在南星的份上,我今日饒你一命。”
南星把自己的胎光給了張川穹,也特意留下力量為張川穹擋致命的一擊。
可見很是在意張川穹。
如果殺了他,南星一定會怪她的。
她說着轉身就走,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問了一句:“不知道阿宴這個名字,你有沒有什麽印象?”
張川穹的心好似被重重一擊,剎那間腦子一片空白。
南星記憶裏時常喃喃自語,好像在默念誰的名字。
在模模糊糊的記憶裏,他沒有注意。
如今恍然一提醒,那畫面剎那間沖進了他的腦海裏。
他看見他的唇形口語。
突然清晰可見。
那日南星第一次被鞭打,定定的站在不動,口中輕輕的說着。
他說:“阿宴........你卻打我啊。”
而他無數個日夜做過的夢,夢裏他的前世。
有個萬分對不起的戀人。
他看不見戀人的臉,只記得戀人總是輕輕的喊他。
很輕很輕的喊。
“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