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車窗落下來,是薛永澤。
餘津津別過頭,步履不停。
車子不緊不慢跟着餘津津,他彎在副駕朝她喊:“上車。”
餘津津望了望夜路,一輛出租車在前面不遠處,連心裏的疑問也不顧,跑到出租車前,拉開車門,跳了上去。
去他爹的薛永澤!永遠不給他複仇的機會!
躲過前男友,回到家,燈火通明,爸媽和弟弟餘紹良、妹妹餘紹馨坐在客廳等着。
真難為他們全家一番苦心,為了促成和有錢人的相親,今日連麻将都沒開。
媽笑盈盈倒了杯水遞來,喊餘紹馨:
“給你姐姐拿毛巾,擦擦身上濕處。你爸聽薛永澤送你,就沒接着你。”
餘津津身上寒,心底更寒:可能是爸考慮到姓邊的瞧不上她,次一等條件的薛永澤也是不錯的選擇。
今日不同往日,餘媽說話的時候,為表親昵,扒住了餘津津的肩頭,她疑惑地回頭看媽,心中起膩。
媽笑着拍了下餘津津的肩頭:
“拿什麽眼神瞧我?哎呀——瞪這麽大眼,人家都說,你長相随了我。我怎麽瞧着,你眼睛不大像我。你,哎呀——還是沒真入社會,眼裏還帶着一股子天真!”
三個孩子雖然都成人了,但媽總有不肯結束餘韻少婦的姿态,語調也帶着懶懶的風情。
她的“哎呀——”總是比別人嘴裏拖出來的長且綿,蒼老的眼角配不上風情的語調。
爸瞧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瞅邊柏青給的那條煙。
餘紹良坐在爸腿邊的馬紮上,湊到煙跟前看,還問:
“姐,爸媽剛才還在家商量,那姓邊的那麽有錢,就給一條煙是什麽意思?”
餘紹馨拿來毛巾,餘津津準備接過去自己擦,餘紹馨沒給,直接給姐姐擦頭。
這是淋浴回到家,餘津津第一次感到暖。
她朝妹妹感激一笑。但是那種疏淡的笑。她不是情緒表達濃烈的人。
餘紹良還在等回答:“餘津津,跟你說話呢!”
媽走到兒子面前,瞥眼使色,暗地裏搡了餘紹良一把,笑盈盈對着餘津津:
“哎呀——那個邊總,給一條煙,是單數,不是很吉利,搞不懂他是有錢人的客套禮數,拒絕的打賞?咱也不好猜。哎呀——要是個雙數,吉利,那肯定是看上你的意思。”
餘津津放下杯子,蹭蹭蹭上二樓,不耐煩:
“笑死人了,我爸天天抽煙不也是只抽10塊錢一包的?一條軟中華,我就算再不識貨,也小600來塊了吧?還想要兩條?”
她不過是揶揄家裏人的貪婪,看不慣過分糾結有錢人漫不經心的心思;恨做父母的不經自己同意,就給自己安排一場被當菜挑似的相親。
丢下這句話,餘津津去洗澡,卻讓樓底下的人興奮:她的意思是,姓邊的對她有意思?
這可真叫餘家對餘津津刮目相看了。
洗澡時,來了電話,不是通訊錄中的人。
以為是報社的同事,才來沒多久,沒存號碼也正常。
餘津津關上淋浴,抹了把臉,接通:“你好。”
“是我。別挂!”是薛永澤。
正好,一晚上光顧着生氣,好多疑問沒解,餘津津真沒挂,問:
“姓薛的,你怎麽認識我爸?”
薛永澤:“釣魚的時候認識的。我倆算釣友。”
說得通。餘爸的小廠子不景氣,光剩個空殼子撐着場面,沒什麽業務,整天就是出去釣魚。
餘津津:“你為什麽出現在今晚的鴻門宴上?”
薛永澤:“你爸想給你介紹個有錢人,我正好認識一個,就是那個姓邊的。”
他忽然拔高音調:“我怎麽知道會是你!我不知道你回國了!”
沒擦的水珠吸着體溫,餘津津渾身發冷,深深顫抖一下,暗啞回電話裏:
“所以,今晚,你和餘正海密謀着替他賣閨女是嗎?”
薛永澤哀憐:“津津!你別這麽說!我只和你爸是釣友,很淺的關系,哪會聯想到你!”
他避而不肯承認幫人賣閨女,那便是了:餘爸托人,找了一個有錢人,撮合着把她兌一個好價格。
起了一個好聽的名目:相親。
餘津津笑:“說是相親,是姓邊的相,他挑挑揀揀,我就是今晚桌上的一道菜。”
雖笑,但寒顫連連。
“津津!我愛你,即使你毀了我的學業,我還是愛你······”
才不聽薛永澤的長篇大論,餘津津摁斷電話,繼續洗澡。
很久,她才在熱水中暖過身子。
這家裏的飯,再吃下去,只怕有天掀鍋蓋一瞧,才發現是煮熟的自己。
睡覺的時候,餘津津才想起來,忘記問薛永澤怎麽會有自己的新號碼。
哦,對,薛永澤都能幫釣友賣閨女,釣友給個號碼也不算什麽。大約樓下的老釣友說不定還會覺得,姓邊的不要,還有個姓薛的。
餘津津的卧室很大,大到不像個卧室,因為是牌室改的,空蕩蕩的,開春了還有點冷。
冷就容易把熱烘烘的聲音往上拔。
她聽見樓下還在叽喳,不管姓邊的如何漫不經心,他們就能憑借一條煙,餘爸嘴裏倒出的二手消息,幻想出已和姓邊的搭上了什麽關系。
餘津津把頭拱進枕頭,隔絕了一切,跌進了夢裏。
雖是一家子,夢卻不一樣——
第二天,餘媽破天荒做了早飯,一定要餘津津吃了再上班。
餘津津臉上又出現昨晚那種驚詫,瞪着眼看媽。
到底還是坐下來了,餘津津昨晚壓根沒吃幾口東西,很餓。
餘媽捧着碗,歪頭看餘津津,伸手抹了下她睫毛底下:
“沒睡好?是睫毛膏還是黑眼圈?”
“沒什麽。”餘津津搪塞,低頭喝粥。
真是多此一問。
因為她不化妝,愛美的餘媽罵過她好幾次,怎麽可能忽然又塗起有操作難度的睫毛膏!
餘媽盯着餘津津的微表情:“晚上還回來吃飯嗎?”
“不知道今天加不加班。”餘津津不悅,“吃你幾頓飯?我哪天回家不買葷菜回來?你也就出碗米飯。”
被刻薄,餘媽沒像以往張嘴就罵,而是寵溺的笑了:
“哎呀——你自從到了報社,耍了筆杆子,嘴也利了!我聽你妹說,昨晚你洗澡還接電話,聽語氣就是個男的。我尋思問問,是不是那個姓邊的約你吃飯!”
餘津津把碗一推,絕了她媽的念想:
“姓邊的,壓根沒要我的號碼!賞條煙,不過是那個有錢人拒絕人時,叫你墊着快掉到地上的面子!”
餘媽臉色一垮。有美夢跌碎的失望。
餘津津帶着幸災樂禍的暗爽去上班。
臨下班,陳主任千叮咛萬囑咐,一定做好明天的采訪準備。
真的很不想去,餘津津張了幾次嘴,都沒拒絕成功。
陳主任見她不應,有點惱了,當着大辦公室的人就喊:
“小餘,你問問在座的哪個,誰不想去天青集團采訪?扭扭捏捏的像什麽樣子!說好聽點,招你進來是寫稿子。寫稿子,用得着招學法律的?桉城多少大學的中文系沒飯吃?”
餘津津使勁咬住舌頭,才沒問出:說不好聽呢?
陳主任氣得掉頭走了,臨了放話:“你看着辦!”
領導一走,大辦公室安靜了幾分鐘,幾個一起進報社的年輕人湊過來:
“津,別在意。主任說話就那樣,人還是很好的。”
餘津津很領情同事們的安慰話,誰進來都帶着文憑,但也都是托人找關系的,卻領一份低薪。
都不容易。
她抓了把抽屜裏的零食,分給同事。
老同事馮慶梅撇嘴:“小餘,陳主任器重你。哪個領導不喜歡年輕漂亮小姑娘?帶出去談業務也有面子,是咱們報社的招牌!”
餘津津不喜歡聽外貌抹殺工作中認真努力的話,回了馮慶梅一句:
“馮姐是報社一枝花,常青樹,能寫會道,你都應付大場面,明天那種小場面,哪能高炮打蚊子。”
馮慶梅起身,笑哼哼把保溫杯裏的茶倒在室內正中的發財樹裏,嫌棄辦公室裏的茶葉不好,出門找茶去了。
立刻有人朝餘津津嘀咕:“馮姐以前和陳好過。她吃醋。”
餘津津心裏煩透了。
草,最煩工作關系中有搞男女關系的。本來上班的破事就多!
下了班,餘津津并沒回家吃飯,自己逛商場。
她的青春期在寄宿學校度過,高中一畢業就去了英國,雖生活在省會,卻對這個城市的道路并不很熟悉。
尤其國內日新月異,新建築如雨後春筍,餘津津試圖從逛商場裏,找到微小的樂趣。
還沒進去那個高檔商場,餘津津就被一群年輕男人圍住。
這些年輕人說的普通話不是很标準,帶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加上有很多專業術語,餘津津先在腦中翻譯成普通話,才朦胧知道,這是叫她美發的。
他們七嘴八舌的,她招架不住。
餘津津逃了幾次,可能拒絕的不很堅決,都被托尼們圍追堵截。
忽然,一個打着電話的男人站定。
餘津津試圖尋找求救的可能。
那個男人挂上電話,開口了:“幹嘛呢?”
可能是助人為樂的人都自帶善意的光芒,餘津津覺得這聲音在哪兒聽過似的,铿沉、穩重。
瞬間有種被撐腰的安全感。
這個男人很高,鎮住了托尼們。
餘津津趕緊跑到正義的這邊,擡頭:“他們叫我做頭發呢。”
她尚不知道“做頭發”在國內的語境裏,已是另一種暧昧的意思。
商場外的晦暗燈光下,這個男人微皺眉心,眼中閃過一絲似笑非笑。
托尼們笑着解釋:“我們只是叫姐到店裏了解一下最新優惠。正規美發店。”
“走。”這個男人甩了下下巴,叫餘津津走在前面。
很高,有種體型上的安全感。
餘津津巴不得給托尼們制造一種“姐有人”的錯覺,跑到男人前面,拿他擋掉了糾纏。
走了一段路,到了商場門口的亮堂處,餘津津要謝別“雷鋒”。
一轉頭,餘津津有點傻眼,一時忘記了這熟悉的臉叫什麽名字。
但記得他化成灰也散發的傲慢氣質。
他叫?······
“你去哪兒?”他低頭,漫不經心地随意問到,忙着回手機上的信息。
商場門口的燈光,把他的手指輪廓描摹得清晰,長而直,在春寒中散發着冷冷的調子。
餘津津胡言亂語:“我買錄音筆。”
他頓了下敲信息的長指,頭也不擡,語氣平常到像在說旁人的事:
“明天采訪我。”
“······”餘津津半天沒回過神。
傲慢的人也許習慣了怠慢別人,不常有別人不回他。
他皺眉擡頭,沒有準備收起手機的架勢,“不進去嗎?”
你不也沒進去?
餘津津咬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不想跟他繼續碰面,她要溜。
“我走錯商場了,應該去文具城。”她撒謊。
“文具城下班了。”他漫不經心翻下手腕,看看腕表。
餘津津已經邁步道別:“明天見了——青總。”
幹!她一緊張,只想起明天要采訪的集團叫“天青集團”。
青總好像沒“青”這個姓氏。
他沒聽出毛病,擡頭望黑夜裏忽然飄落的濛濛細雨,喊住她:“等等,叫司機送你一下。”
餘津津拔腿拒絕:“謝謝,不用了。”
他沒聽見她的話似的,打了個電話,朝車場招了招手。
庫裏南橫在了餘津津面前。
餘津津要回頭道謝,人不見了。
呵,他比自己溜得快!
上了車,餘津津也她媽的記性來了好了:那個“庫裏男”叫邊柏青。
到家門口,碰到餘紹良出門扔垃圾,他瘋狂跑回家一喊,全家炸了——
庫裏南把不回家吃晚飯的餘津津送回來了!
姓邊的看上餘津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