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劉婆子
第61章 劉婆子
鳳随是帶着任務來的,火神教的餘孽又不歸他管,聊得太深也不合适,搞不好張鴻又要誤會他是來奪權的了。
鳳随閑聊幾句就沒了興致,放下茶杯,開門見山的問曹溶,“本官昨日打發人來看着春娘子身邊的下人,這幾人現在在何處?”
曹溶的臉微微一沉。鳳随不聲不響的派人在他的地盤上把人給拿住了,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裏。
但他若是挑剔這一點,鳳随說不定會辯解說他曹若水的身份本來就在暗處,不好大張旗鼓的跟他交涉。
左右都是對方占理,曹溶心裏就有些不大痛快。
張鴻坐在一邊樂呵呵的看熱鬧。
他跟鳳随是對頭,跟曹溶也只是同一個單位共事,不得不合作的交情,這兩人無論誰咬了誰,他看着都挺高興。
但他想看熱鬧,別人卻不一定想讓他看。
鳳随似笑非笑的對張鴻說:“張大人抓捕火神教的餘孽,難道是抓到玉香樓裏來了?不知是什麽人涉案?不會跟本官要查的是同一個人吧?”
張鴻的笑臉一僵,幹巴巴的說了句,“這倒不是。”
他正在查的事情本來就麻煩,再跟曹溶的事情牽扯到一起,上頭的人問起來該解釋不清了。搞不好還會覺得曹溶無能,竟然由得這幫子教徒把爪子伸到了他頭上。
如此一來,他就真把曹溶給得罪了。
張鴻在腦子裏轉了幾個圈,明白這是鳳随在攆人,便拍了拍袍子,站起身說:“偷得半日閑,本官也得去忙自己的差事了。曹兄若是有什麽需要兄弟幫忙的,只管使人來喚我一聲。”
曹溶也答應了,客客氣氣的将他送到偏廳門口,這才又耷拉着臉回到了座位上。
鳳随就笑着說:“大人何必憂心?該查的都查清楚了,大人身上的嫌疑也可以盡去了。”
曹溶臉一沉,“我有什麽嫌疑?!”
一生氣,本官都不稱了。
鳳随淡淡一笑,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擋住了眼底銳利冰冷的神色,“這位春娘子可不是簡單的人物,當初能在喬大人和福蓮縣主之間游刃有餘,還兩頭都不得罪……這份兒能耐一般的花娘可不見得能有,本官猜疑一下她的來歷,這不過分吧?”
這就是明着說他在懷疑春娘子是曹溶手下的探子了。
曹溶只能耐着性子替自己辯解,“無憑無據的,大人不好這樣疑神疑鬼吧?她若有什麽不能見光的身份,我還能由着大人坐在這裏指手畫腳嗎?”
鳳随笑而不語。
春娘子是不是曹溶手下的探子目前還不好說,但曹溶不想讓他查出什麽來,這是可以肯定的。
皇城司行事,原本就是自成一統,真有問題也只會向上級彙報,內部解決,而不會鬧到大理寺去。
鳳随這個時候反而有些憂心要是真查出什麽不對來,他該怎麽辦?
是交給曹溶去處理?
還是以大理寺的名義咬着牙繼續往下查?
曹溶掃一眼站在他身後仿若雕像一般的曹九黎,咬着後槽牙吩咐他,“把人都帶過來。”
鳳随臉上就露出笑容,語氣卻依然咄咄逼人,“曹大人果真是通情達理。不過大理寺問案,倒不好讓不相幹的人旁聽,我看,還是請大人重新給安排個地方吧。”
曹溶恨得牙癢癢,硬邦邦的丢下一句,“不必,某回避就是。”便拂袖而起。
他一動,曹九黎也随後跟了上去。曹溶卻又在門邊收住腳,回過頭皮笑肉不笑的說了一句,“鳳大人就仔細的問吧,可千萬要問清楚,不要牽連無辜啊。”
鳳随把讨厭的人都攆走了,臉上的笑容就舒心了許多,“這是自然。”
曹溶氣哼哼的帶着人走了。
不多時,鳳随手下的侍衛帶着兩個丫鬟婆子進來了。他們并不是自己過來的,身邊還跟着十來個穿着便裝的打手,清一色都是身形彪悍的青壯年。
鳳随派來看着人的幾個侍衛臉色都不大好,鳳随就猜到他派來的人太少,反而被曹溶的人給看住了。估計兩方沒少起矛盾。他這邊的侍衛有一個臉頰上帶了淤青,曹家的人那邊有兩個走路的姿勢略有些瘸。
鳳随使個眼色,讓侍衛退到門外,只留下了陳原禮和司空。
曹溶的人眼看鳳随擺出了這麽一副架勢,遲疑片刻,也識趣地退到了門外。他們家主子都不在場,他們自然沒那個膽子跟大理寺少卿叫板。
春娘子身邊的丫鬟叫香草,十三四歲的小丫頭,生的眉清目秀的,看上去頗為機靈。她是玉香樓的人,被顧娘子撥過去服侍春娘子的。
劉婆子頭發都灰白了,臉色憔悴,眼睛也腫着,讓人有些看不出年齡。她是春娘子自己帶進玉香樓的人,據說從小就在她身邊照顧,是她的奶娘。
樓裏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比起伶俐的香草來,春娘子更加信任這個婆子。
鳳随坐在上首,視線來回打量這兩個人。他的氣質偏冷,眼神又跟刀子似的,劉婆子還好些,香草被他盯了幾眼,已經開始瑟瑟發抖了。
鳳随打量她們幾眼,忽然就有了個主意。他讓人喊來玉香樓的小厮,讓他帶着司空去隔壁的房間裏。
他要讓司空來審劉婆子。
司空一下就緊張了。
他有些疑惑這會不會是一種考驗?
或者,為什麽鳳随會把這個任務交給他來做?他身上有什麽別人沒有的優勢嗎?
司空讓劉婆子站着說話。
劉婆子向他道謝,有些浮腫的臉上艱難地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皺紋被笑容牽扯着,組合成了一幅老菊花似的詭異圖案。
司空就覺得這位劉婆子的年齡應該不小了,至少要比顧婆子大了十歲以上。
這樣一個看上去普通的老婆子,鳳随究竟是覺得她身上沒有什麽可以追問的,所以随便丢給他練手?
還是覺得她身上藏着什麽秘密,需要他的耐心和細致來抽絲剝繭?
司空在桌面上鋪開筆墨紙硯,但卻沒有做記錄,而是跟劉婆子聊起天來,聊春娘子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也聊她的家世。
原來春娘子的父親也是朝廷官員,因卷入貪墨案判了流放,家中女眷都被發賣。春娘子和另外一位庶妹被另外一家花樓買走了,庶妹後來病故,春娘子卻因為歌舞俱佳,人又生得美貌,被顧娘子看中,花高價從對方手中買了過來。
當時,春娘子剛滿十三歲。她唯一的條件就是要帶上劉婆子。
“老身是春娘子的奶娘,”劉婆子這樣說:“家裏出事之前,夫人就做主把老身放了出去,還給了老身不少銀子。”
司空就聽明白了,這也是春娘子的母親在給女兒留下的一條後路。
春娘子被發賣之後,劉婆子果然找上了她,不要工錢也要留在花樓裏照顧她。後來花樓裏的管事見她手腳勤快,人又本分,也就留下了她。
司空開始做記錄了。
劉婆子不知道他在記錄些什麽,稍稍有些不安。但司空的态度還是非常随意的,好像他嘴裏閑聊的話題,與他筆下疾速記錄的文字并不是一回事兒。
他問劉婆子,“你是說,春娘子在之前的那家花樓……是叫牡丹樓嗎?你和她在牡丹樓裏頭生活了六年?”
劉婆子點頭,“春娘子被發賣的時候剛過了六歲的生辰。”
司空暗暗計算了一下,六歲被發賣,十三歲來到玉香樓,如今十九歲,也就是說,她在牡丹樓裏度過了七年的光陰。
從六歲到十三歲,正好是一個女孩子的性格逐漸成型的階段。
“牡丹樓裏的管事都嚴厲得很,”劉婆子說起牡丹樓就是一副心有餘悸的神情,“跟教習學的不好要挨餓,規矩學的不好也要挨餓,跟其他姑娘發生口角也要挨餓……”
司空在這些看似瑣碎的敘述中捕捉到了一個名字:李素心。
這位李娘子是牡丹樓的一位教習。春娘子一進牡丹樓就被分到她手下學藝。在牡丹樓的這段時間裏,與春娘子接觸時間最多、最能夠對春娘子施加影響的人,也是她。
司空問劉婆子,“李娘子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現在算起來,該有四十歲了。”劉婆子說:“她話不多,琴技極佳,聽說也是出身于官宦人家,只是為人極嚴厲,不大好相處。”
司空還在思索這位李娘子的為人,就聽劉婆子又補充了一句,“聽說那位琴技出名的溫娘子跟李娘子是同門的師姐妹,都是林山翁的弟子。”
這個消息讓人感到意外,司空愣了一下,才想起他也曾聽人說起過林山翁其人。這人年輕的時候曾做過宮廷樂師,頗受先帝賞識,後來年紀大了出宮隐居。
司空只知道此人性子桀骜,不喜束縛,倒是不知道這老頭子竟然還收了徒弟,還都是花樓裏的小娘子。
司空覺得這裏面可能還有什麽隐情。他決定等審完了劉婆子,就找鳳随好好打聽打聽。
“你是春娘子倚重之人,”司空思索了一會兒,又把問題拉了回來,問道:“她有什麽事想來也不會瞞着你,你可注意到出事之前,她有什麽不同尋常的言行舉動?或者,見過什麽不同尋常的人?”
劉婆子蹙眉沉思。
司空就覺得這個老婆子也不老實,她回憶就回憶,卻用一雙眼睛偷偷摸摸的打量他,好像是要通過他的表現來判斷什麽。
司空在面對老年人和幼童的時候向來心軟,但這會兒看着劉婆子鬼祟的樣子,也忍不住想要呵斥她。
可他尚未出聲,心中卻驀然間生出警覺來。
耳邊傳來暗器破空之聲。
司空的身體忠于直覺,迅速做出反應。他一個前撲,抓住劉婆子的肩膀向旁邊一帶,兩人一起撲倒在地。
就在這時,司空聽到劉婆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一低頭,就見劉婆子摔倒在他身旁,滿臉驚懼的神色,大張的雙眼中已經泛起了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