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千山
第58章 千山
兄弟兩個趕到鳳府正門外的時候,鳳随也正好出來。
他穿一身深色的箭袖常服,領口、衣擺處都繡着極為精細的花紋,頭上束着白玉冠,越發襯得面孔如冷玉一般。
司空覺得他看上去不像武将,更像是一位養尊處優的貴公子。
但貴公子的眼睛裏像是凝着冰,冰層之下的神色也是讓人看不透的,深沉靜默,如寒潭一般。唯有在看向自己人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一絲和煦的暖意。
陳原禮站在一邊,見鳳随一看到司空就露出一副溫和的笑模樣,心裏暗叫不妙,覺得空青那個小滑頭一準兒已經告了他的狀了。
果然,鳳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變得嚴厲了許多,眉頭也皺了起來,“司空才來,很多事情不知道……不管做什麽事,總要事先說清楚才好,你事後找人算賬算怎麽回事兒?”
陳原禮苦着臉應了聲是,心裏卻覺得委屈,就那麽幾兩銀子,誰能想到這小子這麽實在,還一五一十地還回去了呢?
鳳随訓完了陳原禮,轉頭去看司空,神色又變得溫和起來了,“你不要怪他,他也是為你打算的意思。”
他也如陳原禮一般,覺得司空有時機靈,有時候又一板一眼的,有些……憨。
司空這時候就真的感到不好意思了。他往陳原禮身邊湊了湊,跟鳳随解釋說:“小的不會誤會……原禮兄對小的也沒有惡意,小的都知道。”
鳳随就點點頭,“你們之間,若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哪怕湊到一起打一架都好,斷斷不可背地裏互生埋怨。”
司空和陳原禮都端正了神色,鄭重的答應了。
鳳随又囑咐司空,“人情世故,你不懂的地方只管問他。”想了想,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補充一句,“或者來問我也行。”
司空連忙點頭,雙眼亮晶晶的。
他再一次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通情達理的好上司。
陳原禮站在一邊看看他,再看看鳳随關切的眼神,心裏油然生出一種頗微妙的感覺。他怎麽覺得,雖然都是貼身侍衛,鳳随對司空這個新來的小子好像格外和氣一些?
鳳随想問司空出去見人可有什麽收獲,又顧慮大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遲疑了一下,對司空說:“等下回來,你們跟我去內書房。”
陳原禮忙說:“老徐和羅松今日出去也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鳳随知道他們是去打聽桑家的情況,點點頭,“這個先不急。”
他現在更操心的是烈火幫的事。
陳原禮也聽出了這一層意思,不再啰嗦,牽了馬過來,和司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一起去了醉仙樓。
醉仙樓頂樓的包廂裏,薛千山已經先一步到了。
他站在窗邊,若有所思的望着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天冷,薛千山身上披着華貴的大氅,半邊面孔都掩在雪白的皮毛裏,越發襯得他面如冠玉,目似點漆。
正是華燈初上之際,天邊還殘留着一抹淺淺的緋紅,長街兩側的商鋪與鱗次栉比的屋宇卻已經在朦胧的燈影裏染上了獨屬于夜晚的繁華與旖旎。
有人急着歸家,想要窩在暖暖的家裏,陪着妻子兒女享受天倫之樂。也有人急着出門,呼朋喚友,去燈紅酒綠的熱鬧場所消磨這清寒的夜晚。
人流、車馬、燈影,仿佛無聲流動的河流,緩緩地流轉在薛千山沉靜的雙眸之中。
片刻後,他的眉尖微微一挑,雙眼中的沉靜仿佛被什麽東西打破了,他揚起下颌,雙眼望向了長街的一端。
“長青,”薛千山頭也不回的喊了一聲,“讓人進來伺候。”
包廂門邊一位眉目清秀的青年應了一聲,垂首走了出去。
不多時,他又帶着幾個杏臉桃腮的美貌丫鬟走了進來,将圓桌上的茶水果品撤下去換了新的,又有粗使婆子送了熏爐進來。
長青走過來,伸手關上了窗戶。
被寒風灌得冷冰冰的包廂裏很快暖和起來。
薛千山解下大氅,遞給了身旁的長青。狐裘之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衫,領邊袖口繡着精美的仙鶴竹枝紋,既華貴又清雅。
長青不敢直視他的臉,微垂着頭,将大氅抱過去交給了一旁的丫鬟,低聲問道:“外間可要囑咐他們再擺一桌?”
鳳随定下的這間包廂十分寬敞,一道镂花月亮門将這間臨街的包廂分作了內外兩廳,這是預備着主家宴客時要分開男賓女賓,或者主家有事要談,随從在外間另開一席的意思。
長青這樣問,也是猜測鳳随身邊必然會帶着随從。
“不必。”薛千山說:“鳳大人不會帶太多人,三兩個親信,一席也就坐了。你當我是什麽身份,初次見面就能讓鳳大人單獨宴請我?”
長青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垂下頭不敢再看。
薛千山的語調淡淡的,舉止也是一派從容,但長青還是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帶了些自嘲的意味兒。
長青不敢多話,陪着他來到包廂門口迎客。
不多時,就見樓梯處走上來幾個年輕男子,當先一人身量高大,穿一身淺灰色常服,眉眼方正,顧盼之間顯得從容又機敏。
這人薛千山見過,就是之前來過“薛記”的陳原禮。
他走上樓梯之後,就避讓在一旁,讓出了身後一襲華服的大理寺少卿。
薛千山連忙上前行禮。
這是他第一次與鳳随在這樣近距離的情況下相見,面上雖然端着大家少爺的風度,心中卻多少有幾分拘謹。
只看外表,鳳随無疑是一位非常英俊的青年,但他眉眼之間的神采卻比五官的輪廓更為出衆,仿佛名家巨匠精心打造的一柄寶刀,刀鋒尚未出鞘,無形的殺氣卻已經破壁而出,令人不自覺的便生出敬畏之意。
薛千山在心裏暗贊這青年武将果然風采奪人。
緊跟在鳳随身後的是一位容貌俊美的青年,身量與陳原禮相仿,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天青色常服,舉手投足間帶着習武之人的幹脆利落之感。
這也是與薛千山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熟人。薛千山記得他有個挺特別的名字,叫司空。
司空是這三人當中年齡最小的一個,神情之間卻并沒有他這個年齡的人常有的銳氣與驕傲,反而顯得有些散漫随意。
不像是公差,更像是落拓不羁的江湖浪子,看似灑脫直率,卻讓人看不透他。
薛千山就覺得鳳随和他的下屬,看着都不是簡單的人物。而鳳随對這兩個人,顯然也是十分器重的。
薛千山将主從三人迎進了內廳,分主賓落座,又請鳳随等人點菜——今日雖然是鳳随請他,薛千山卻不敢真當自己是座上賓,因此面子上客氣到了十分。
司空和陳原禮以陪客的身份坐在一邊,他也在打量薛千山。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遇見的最有錢的人,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他注意到薛千山表現出來的儀态,又與在當鋪初見時的那天不大一樣了。那時的薛少東溫和、圓滑、通情達理,今日的薛千山則更多的表現出了他世家子弟該有的風度與儀态,進退有度,彬彬有禮。
司空就想,這位少東家該不是在面對鳳随的時候也感到緊張吧?
人在緊張的時候,多少就會端着架子,用一些外在的、形式化的東西來武裝自己。相反,他當初在面對司空和陳原禮的時候,才是游刃有餘,真正放松的狀态。
司空又偷偷打量鳳随,覺得鳳随還是平時的樣子,既不高高在上,也不刻意親近,只是話要比平時略多一些。
他先是向薛千山道謝,感謝他配合大理寺的公差辦案,之後又聊家常一般問起了薛家在西京成裏的生意。
注意到司空在偷偷看他,鳳随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仿佛若無其事一般夾了一筷鹿筋放在他面前的碟子裏,說了句“嘗嘗這個”,又轉頭問薛千山,“聽說薛記也是最近幾年才開始做當鋪的生意?”
薛千山的視線還停留在司空的碟子上,他沒想到鳳随這樣看上去冷冰冰的人,也會主動給屬下夾菜。
思緒因為這個小插曲打了個岔,就停頓了一霎,然後才反應過來鳳随問什麽。
“鳳大人所言不差,”薛千山的視線從司空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上移開,淡定的回答說:“薛家是做生絲起家的,到祖父一輩開始跟海商合作,故而生意多在南方。目前在西京也只開了幾家鋪子,家父的意思,也是先試試水。”
鳳随便說:“聽說薛掌櫃是個極周全的人。”
薛千山思索這話有什麽用意,謹慎的應道:“薛家家大業大,家父身為一族之長,自然不敢莽撞。”
鳳随便又問他,“薛家的商鋪開進西京之前,薛掌櫃想必已對城裏的情況了然于胸了。薛家家業雖大,但勢力畢竟多在南邊,有句話是說‘強龍不壓地頭蛇’,薛家可遇到過什麽麻煩?”
薛千山隐隐約約的抓住了一點兒線頭,“北上之前,對西京的情況有所了解,這是必須的。麻煩麽,自然也是遇到過的。”
他擡頭去看鳳随,揣測他問起這話的意思。
鳳随卻仿佛對他的問題并不那麽在意,反而饒有興味地投喂他身邊的屬下,一會兒說“這個是醉仙樓的招牌菜”,一會兒又說“這個菜還是這裏的大廚做的最地道”,不時給他夾點兒什麽放進碟子裏。
薛千山開始猜測司空是不是鳳随的什麽親戚。因為陳原禮同樣是屬下,鳳随就只是招呼他幾句,并沒有親自給他夾菜。
薛千山正想着,這也可能是因為司空看上去年紀更小一些的緣故,就見鳳随轉過頭來問他,“哦,都是什麽樣的麻煩?”
薛千山就不敢再胡思亂想了,含糊的答道:“不管是在什麽地方,能開得起買賣的人家,多少都是有些身家的。也有些買賣人,初來乍到,沒有身家背景……那就只好找一些其他的辦法來做靠山。”
他暗暗觀察鳳随的反應,卻見他神色淡淡的,“這說的就是地下幫派吧。薛記沒有被他們為難過嗎?”
薛千山遲疑了,“這個……”
鳳随就笑了笑說:“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就當是随意閑聊好了。”
薛千山卻不覺得這是話趕話的說到這裏了,他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好像鳳随是有意的把話題朝着這個方向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