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現在不能愛了
三年前,H大,圖書館門口。
陳遇言單肩挎包立在近旁一棵高大粗壯,很有些年頭的老香樟樹下。她在等她的租客。嚴格來說,還不算她的租客,她和人約好等着帶人去看房。
但其實那房子也不是她的。她不是本地人,只是個自考生在這讀書。而這回她完全是情勢所迫,趕鴨子上架做一回“房東”。事情簡單說,就是原本要同她合租的姑娘,也是她的老鄉,一個同樣少言寡語,害羞內向的姑娘,突然變卦說家裏不同意在外租房就不租了。
可是她已經墊付了房租,半年的租金加三個月的押金。于是麻煩來了,如果沒人合租,她一個人負擔不起那套小戶型的租金。而她也沒有別的朋友想合租,又不能也不想同陌生人合住。
而她不住學校宿舍選擇在外租房,并不是她手頭寬裕家裏多有錢。恰恰相反,她是節衣縮食苦哈哈咬着牙租房。因為她生性極是腼腆,內向到有些社恐,或者說是有輕微的人群恐懼症,害怕人際交往。宿舍集體生活讓她很痛苦,适應不良。
現在事已至此,她被逼無奈,打算做一次二房東,将她租的房子原價出租給別人,而她自己再去尋一個小一點,租金便宜些的出租屋。這事勢在必行。
常言道:“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先前準備和人分攤的月租金,已是她荷包的極限。她不可能也不應該再向她爸媽開口索要更多的生活費,來支付那一整套房子的房租。
今天要看房的人,是她在學校BBS上聯系到的。對方正在找房子,要求和她租的這套房很相符。所謂及時雨,瞌睡來了遞枕頭。陳遇言很希望能達成這筆交易,将房子轉租給對方。不然,她這個月就得斷糧。因她卡上的錢幾乎都交租了,手頭拮據所剩無幾。
陳遇言低着頭,有些焦心的等。不知對方會不會租?正自思慮,她電話響了還沒接聽,便聽得一聲招呼:
“嗨,陳同學。”很陽光的聲音。
一個高高大大,皮膚黝黑生得非常壯實的男生,站在她面前咧着大白牙笑着瞅她。
陳遇言看着他,很有點不自在。
她自己羞怯,不善交際。也不習慣自來熟人群。
“你好,我是李凱。是你要出租房子吧?”見她不應聲,男生有些疑惑道。
陳遇言抿抿嘴,點頭。她微微紅了臉,壓制着心頭的局促。
她神情不自然,拘束得如此明顯,李凱有些意外。他笑一下,語氣很友善的說:
“那我們現在去看看房子?”
陳遇言點頭,心中不無沮喪。
這就是她為什麽要在外租房,搞出這許多麻煩事的原因。她也想表現的好一點,在人前得體大方。但她就是做不到!
正要邁步,前方花壇一棵大樹邊突然冒出個人來。這是陳遇言第一次見到祁讓——她的租客。
很高的個子,高高瘦瘦的一個人。有英俊到張揚的一張臉,有很漂亮的一雙眼睛。表情冷漠氣質陰郁,目光薄涼不好接近。屬于看着就很難纏的那一類群體。
陳遇言不由心裏有些打突。她原本就怕生,不善與人打交道。對祁讓這種周身陰沉沉,一看就不好惹的族群,她就更怕也更無措。
祁讓緊閉着嘴唇,看了她幾秒,淡涼的眸子眼神顯得銳利,也顯得輕慢。然後他漫不經心的咧了咧嘴,沖她很淡的笑了一下。那笑意淺而薄,一閃而逝帶着對不必要社交的随意,對閑雜人等的敷衍。
繼而他沖她打了聲招呼。
他說:“你好。”
有點涼的嗓音,和他的人一樣冷淡。再然後,他朝李凱瞥一眼輕點了個頭人就走了。同他的出現一般突兀。
最後是李凱去看的房子,但租房的人是祁讓。所以人家租房是看房,祁讓租房是看房東。這讓陳遇言愈發覺着這人難纏,不好相與。看房前還得先暗地裏評估下房東?弄得象情報局面試……
彼時,雖然她被他“面試”成功,但心裏卻想着這個人她要敬而遠之。除了必要的房租交易,水電費打款,其餘的能不接觸就不接觸。
只是後來到底是怎麽和他扯上了關系?還和他上了床。明明知道他是壞男人,可是怎麽被撩上的呢?不單被撩上還愛上了。陳遇言白着臉呆坐在津城街邊的長椅上,手裏捏着一張銀&行&卡。
或許是他鑰匙丢了,找她拿備用鑰匙那次,他唇線緊抿臉色陰郁,跟着她走一語不發。夜色裏,年輕英俊的男人,這樣憂郁的樣子象一只孤獨的獸。她覺得他似乎過得很不開心。
或許是那一回校園裏他們偶遇。她的自行車突然出了狀況,鏈條掉下來。他咬着煙走過來,輕松将她的自行車倒立起來,手勢靈活的給她套好了鏈子。
或許是有一次,他叫她去查&水&表&碼數遇到大雨。他打開他的電腦給她看動畫片。那會他坐她跟前離得很近,表情依然冷淡。她卻臉紅心跳。他身上氣味濃郁,有煙味還有她形容不上的,和女孩子完全不一樣的味道。不難聞,她竟然感覺喜歡。
再到後來,他約她吃飯看電影。他對着她輕吐一口煙,把煙塞她嘴巴裏,在她嗆到後他輕笑一聲,堵住她嘴巴親吻她。
年輕的女孩子,沒有過愛情經驗。輕易被撩上,輕易愛上。有人說,戀愛腦的女生哄幾句,就以為遇到了真愛。那她更不如。他都沒怎麽哄過她,因為不用他哄自有她飛蛾撲火,省事省心。
在一起三年,如果那也能算在一起的話。他情緒捉摸不定,總是慵懶淡漠的樣子。她根本觸碰不到他的心,而他對她的心事也并不關心。他們與其說是戀人不如說是P友。他們維持了近三年的床友關系。
所以現在他給她一張卡,在他們剛剛上過床的隔天。他跟她說:
“分手吧,別再來了。我要走了。”
他研究生畢業,他要出國了。
他和她說分手,看着她語氣漠然一臉的涼薄相。她沒有求也沒有哭,這個結果就象命中注定。
她不要他的卡起身離開,但等她來到火車站翻開包,這卡又出現在她包裏。她想給他還回去,可走出火車站她站在街上挪不動腿。她害怕看到他神情淡薄的臉,害怕聽他疏離透着不耐的聲音。
陳遇言怔怔看着手裏的卡。這不是分手費,這更象piao&資。她久久坐着,心思空茫。有鈍鈍的疼也有些悲哀,還有鋪天蓋地的羞恥。
事實上,和祁讓的這三年,她一直感覺羞恥非常羞恥。她家人,所有認識她的人,他們不會相信她會和一個男人婚前發生關系,甚至同居過好一段日子。
這樣的羞恥啊,她悶在心裏。就這麽不顧羞恥,徒勞的無望的愛着一個人。但現在不能愛了。
人心不能勉強,她用了三年,但其實她早該離開。
※
一天後,因為他那句:
“我在你那的東西別的你都扔了吧。就那套灰藍色的西裝,有勞幫我拿給李凱。”
陳遇言站在校外,研究生們愛租住的一間出租屋前。她将那張卡放在他這套西裝口袋裏,連同他在她那的所有東西,一齊打包拿給了李凱。
李凱看看她朝她淡聲道謝,神态不冷不熱。
陳遇言想得通。他是祁讓的朋友,自然祁讓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
走出巷子,接到她媽的電話在拿手機時,看到包裏他送的那只小熊鑰匙扣。陳遇言微微蹙眉,咬了咬唇又往回走。也許人在有心事的時候,記性就不太好。她特意拿過來還的卻還是落下了。
他們在一塊,他很少送她禮物,所以對這個小熊她很珍惜。寶貝了兩年的東西,讓她扔掉她有點下不去手。而且這個小熊是純水晶制的,不論工藝還是質地都比較精致,價格不算便宜。對她這樣節儉慣了的人,就這麽丢掉她會感到不安。可她也不想再留在手裏。
“诶,李凱,這就是祁讓後來談的那個?這姑娘看着很乖很老實啊。”
“老實什麽啊!也就看着老實,千裏送b的玩意。真要老實會随便跟人上床?我看特麽的以後想找個chu,得上深山裏去尋!這大學裏就沒一個單純的。”
“她不是祁讓女朋友嗎?那戀愛麽能不幹柴烈火。你還管人chu不chu!”
“什麽女朋友,玩玩而已。你說就祁讓那心氣,他能看上這樣的?看到沒這童珊給買的西服,這都分手幾年了?一直到現在他還跟寶貝似的留着。”
……
陳遇言僵着身子站在門外,她心裏涼透臉紅得發燒,下唇卻咬得發白。若非親耳所聞,怎麽能信曾經對着她笑容友善的男生,刻薄起來嘴也會跟刀子似一戳一個血窟窿。
可是他說得沒錯,她沒法反駁。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她作繭自縛自取其辱,該的。
少頃,她輕輕彎身将鑰匙扣放到牆邊。是真的結束了。
他的公主,她沒有見過但聽過名字,因為是很出名的校花。聽說美得叫人驚嘆。而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算白也不算黑,不好看也不難看。她就是平凡,長相普通找不到亮點,紮人堆就不見平平無奇,很不起眼的一個。除此,她是自考生,他是名校高材生。
不怪李凱奚落,長相平平學歷也平平,這讓她的喜歡,她的真心都變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