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南風(四)
黑貓呼地往後面一蹿,蹦上扶岚的頭頂。
“小隐,你這烏鴉嘴是不是開過光!”
戚隐想逃,但腳已經吓軟了。眼見那雙青幽幽的眼盯着他看,還透着一股犀利的精光,他冷汗直下,完全動彈不得。扶岚沉默地看了看,伸出兩指摳進了童屍的眼睛,把他兩只眼珠子挖了出來。
這厮雖然呆,但下手從來是最狠的。戚隐顫着聲兒道,“哥,雖然他一直盯着我看,但也沒必要把人家眼睛挖出來吧……咱應該直接點兒,送他歸西。”
扶岚把眼珠子放在手心,遞過來,“不是眼睛,是琉璃珠。”
戚隐一愣,燈籠底下細細瞧,竟真的是兩顆琉璃珠。上面還刻着細細密密的金色符紋,方才那精光便是這符紋發出的。戚隐平了氣兒,腔子裏的心髒差點沒跳出來。想必是童屍腦袋被搬動,琉璃珠移挪,便把眼皮子給頂起來了。
女蘿揶揄地乜了他們一眼,“膽兒真小,還是郎君靠譜。”素手撚起琉璃珠,放在面前仔細瞧,“這符咒好生奇怪,還畫着花兒。”
“這不是道符,是巫符。”黑貓道,“而且是巫咒中的封印符。”
這琉璃珠顯然是旁人故意放進屍體裏的,戚隐忽然意識到,或許屍體并非關鍵,琉璃珠才是真正的核心。這屍體就像一個信封,琉璃珠是信件,那藏屍人真正想讓扶岚看到的,是琉璃珠裏面的東西。所有人面面相觑,滴水檐下,水紅的油紙燈籠晃晃悠悠,大家的臉色在這光裏明暗不定。
“總不會是老怪送來的吧?”戚隐蹙眉道,“巫符,當今世上除了他和我哥,還有誰會用巫符?可這……不大像他行事的風格,”戚隐想起孟清和撫琴的模樣,“他那般風雅的人,死都要死得貌美如花,送封信過來,總得用個薛濤箋配簪花小楷吧?”
“小隐,”扶岚道,“進去看。”
的确,猜得再多,進去看看不就得了?戚隐卻有些遲疑,撓撓頭問:“這裏面應該不會封印個僵屍鬼怪什麽的吧?”
“所以才要你進去,”女蘿翻了個白眼,“若裏面有異狀,郎君立刻就能拉你出來。但若是郎君進去,陷在裏頭了,我們仨廢的廢,慫的慫,可沒人能拉郎君出來。莫怕,弟娃,”女蘿暧昧地眨眨眼,“說不定裏頭是個娉娉婷婷的仙女兒,邀你同赴巫山雲雨呢。”
戚隐自動忽略了女蘿後半句話,沖扶岚點點頭,道:“那我進去了。”
說完,戚隐深吸一口氣,拾起第一顆琉璃子,注入靈力。
霎時間一股蠻橫的吸力将他拽入了琉璃子,又是那種天旋地轉,亂七八糟,攪得人幾欲嘔吐的感覺。戚隐強忍着,腳終于落到實地,他一個沒站穩,跌在地上。睜開眼,入目是一個小屋,椿木板搭的牆,塗了桐油,牆角黑污,爬了些許黴點子。地上放了一個青銅曲柄燭臺,蠟油淋淋漓漓落進碟子,澆成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戚隐按了按發昏的腦袋,站起身,回過頭。一個單薄的小孩身影映入眼簾,七八歲的模樣,跽坐在一片竹席上,低着頭,專注地編花繩。紅繩兒在他手裏變幻,來來回回卻只有三種花樣——蓮花、烏龜、秋千架。長而翹的眼睫底下,那雙大而黑的瞳子,秋水一樣幹淨。
戚隐登時愣住了,這是扶岚,小時候的扶岚。
他走過去,趺坐在幼年扶岚的邊上,湊近看他的模樣。小時候的扶岚像個雪娃娃,冰肌玉骨,臉兒像細細的白瓷。戚隐做了個捏他臉的手勢,當然他什麽也碰不到,這只是一個幻境。戚隐撐着腦袋想,這是他哥的記憶麽?是誰盜取了扶岚的記憶,還封印在琉璃珠裏,送到扶岚的家?坐了會兒,扶岚除了翻花繩什麽也不幹,他覺得無聊,張目四望,四四方方的小屋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兒。
小扶岚忽然停了動作,擡起頭來,眸子定定望住了戚隐。戚隐一愣,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這怎麽回事?戚隐慢慢驚訝起來,小扶岚看得見他麽?
“你是誰?”扶岚問。
尴尬了,戚隐以為他看不見自己,剛剛還捏他臉來着,幸好沒親他。
戚隐握着拳頭咳嗽了一聲,“那個,我叫戚隐。可能你不相信,但我說的是真話,我在未來是你的弟弟。當然,你現在比我小,可以暫時喊我小隐哥哥。”他撓了撓頭,“或者,叫叔叔也行。”
小扶岚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只是望着他。
“要不……我陪你玩兒?”戚隐想了想,“騎大馬玩麽?我當你的馬。”
男孩兒沒吭聲,兩個人對峙了一陣,戚隐慢慢發現哪裏不對。燭光在小扶岚的眼裏躍動,戚隐沒有在裏面看見自己的影兒。
他忽然意識到,這孩子并非沖他說話,而是在向他後面的東西說話。
他背後是木屋的角落,距離燭臺太遠,黯沉沉一片。他剛剛掃視周圍的時候并沒有在意,原來那黑暗的角落裏,還藏了一個家夥麽?
戚隐緩緩回過頭,登時吓得魂飛魄散。
他背後那片黑暗裏,有無數雙青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戚隐,不,應該說是扶岚。那些眼睛懸在黑暗裏,一雙疊一雙,冷冰冰,沒有絲毫感情。戚隐汗毛倒豎,稍稍平複了心氣兒,仔細辨別它們是不是牆上的畫兒。很快他否定了這個猜測,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有幾雙眼珠子動了一動。
小扶岚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是面無表情地同那些眼睛對視。戚隐知道這是一種戰術,若是野外遇見兇猛的野獸,決不能背對對方,這會讓對方認為自己是被獵殺的對象,目光逼視有時候也能起到吓退的作用。戚隐壯起膽子往前走了幾步,想看看黑暗裏到底是什麽怪物,能長這麽多眼睛。然而他剛邁出一步,那些眼睛就消失了。角落裏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戚隐懵了。
周遭景物登時漩渦一樣扭曲,又是一股強大的吸力拉住了他,他掙紮着回頭,小扶岚已經重新拿起了花繩兒,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花結。再睜開眼時已經回到了吊腳樓,貓爺和女蘿都很緊張地看着他,扶岚盤腿坐在火塘邊上,也靜靜望着他。戚隐喘了口氣,把琉璃子裏的幻境同他說了一遍。
扶岚搖搖頭,道:“那不是我,小隐。”
“不是你?”戚隐愣住了。
“是和我一樣的人,”扶岚低下眼睫,“就像神墓裏的那具骷髅。”
“你看到的那個孩子……”女蘿的目光溜向窗屜子外面橫陳的那具童屍,“難道就是這具屍體?”
所有人都沉默,戚隐拍了兩下臉頰,拾起第二顆琉璃子。
戚隐揉着太陽穴睜開眼,立時倒吸一口涼氣。他的眼前是無數雙冷冰冰的眼睛,布滿整面牆。戚隐倒退了一步,驚悚地發現,這木屋的四面牆壁統統都是眼睛。然而小屋裏空空蕩蕩的,沒有小扶岚的蹤影。有的眼睛兀自眨眨,轉動眼球。戚隐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實在覺得毛骨悚然。過了半晌他忽然發現,它們看的都是同一個方向,那裏只有一張架子床,伶伶仃仃,挂着一簾白帳。
戚隐走過去,趴下身,看見小扶岚蜷着身體,睡在床底下。
他這樣孤單瘦弱的模樣,戚隐着實心疼了。這才多大的孩子,非得吓成傻子不成。戚隐站起來怒吼:“你們這幫妖魔鬼怪,吓唬一個孩子,有意思麽!”
當然,沒人理他。思索半晌,戚隐決定埋牆裏看看裏面到底是些什麽玩意兒?挑了個眼睛略少的牆,原地蹦了兩下,一頭撞過去。眼前頓時漆黑一片,身體像一片無依無靠的落葉,飄在茫茫的黑暗中。緊接着,他聽見了心跳。
喧喧嚷嚷的心跳聲包圍住了他,紛紛亂亂,吵吵嚷嚷。四方竊竊私語,像有無數人在說話。戚隐睜大眼睛用力看,周圍只有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這黑暗的牆體內部,他的身邊,站滿了“人”。
他奶奶的,到底什麽玩意兒裝神弄鬼?
忽然間萬籁俱寂,所有人停止了交談。
這實在有些詭異,戚隐腦門子有點冒冷汗,安靜往往是風暴的前兆。心跳聲越來越響,這意味着他們在向他靠近。戚隐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不對,這只是一個幻境,或許是某個人的記憶,幻境裏的人怎麽可能發現他?
“是他麽?”
“就是他……”
“我們餘下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快……”
私語聲再次響起,這次近若咫尺,這些“人”就站在他面前絮絮低語,交頭接耳。戚隐零零星星捕捉到只言片語,他們好像在談論他,但這怎麽可能,他們看不見他才對。
“孩子,你來早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面前響起。
戚隐僵住了,連呼吸都停滞。
“回去吧。”
一雙手推在他的肩頭,他身體剎那間失去憑依,整個人向後退去。
身後白光乍現,戚隐回過神來,大聲問:“你們到底是誰?”
“不用着急,我們很快會見面的。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見到了我們。”
白光霎時間吞沒了他,再一睜眼,已經回到了吊腳樓。炕桌上燭光微晃,小蠓蟲撲着火,燒着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爆響。戚隐擦了把汗,撫着心口喘了口氣兒。
“你看見什麽了?”黑貓問。
“我不知道……”戚隐蹙着眉心,“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玩意兒,感覺就像……就像很多人藏在牆裏,窺視那個孩子。我……”他想說同他們說過話兒的事兒,一擡眼看見女蘿,想起那個人的叮囑,生生把話兒咽了回去。
“收拾行李,明日啓程。”扶岚忽然站起身。
“這麽急,去哪兒?”戚隐沒反應過來。
“當然是去巴山神殿。”黑貓懶洋洋地晃悠尾巴,“這人千裏迢迢把琉璃幻境送到我們跟前,還費盡心思在屍體上面蓋一層巴山土,不就是想要我們回巴山看看麽?若不去,豈不是對不起他一番苦心?”
“我也去!”女蘿舉起手,“郎君,帶奴去嘛!巴山神殿,傳說中白鹿大神降臨過的地方,奴也想見識見識!”
扶岚沒搭理她,徑自進屋去了。女蘿朝他的背影做鬼臉,黑貓蹲在木欄上,兩只眸子像兩盞森綠的鬼火,居高臨下地俯瞰她。
“小丫頭,別把我們當傻子。從小隐到了這兒開始,你就緊追着他不放。別說什麽喜歡他的鬼話,我們說到老怪的時候,你一點兒疑惑都沒有,也不問我們他到底是誰。他所謂的無處不在,不過是透過別人的眼睛看罷了。你就是他的眼睛吧,”黑貓冷笑,“趁呆瓜還沒有動殺心,趕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