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南風(一)
經過一程程山一程程水,終于到了南疆地界。手搭涼棚望出去,入目是綿延的巍峨高山,山勢猶如卧龍,起起伏伏連綿不斷。他們禦劍經過嘉陵江,蟹殼青的水倒映着蟹殼青的天,白茅蒿草在岸邊搖曳。紅潑潑一團大日頭從遠方升起來,照亮千山萬水。九頭鳥尖嘯着經過他們身旁,山林裏群妖奔襲,驚起半邊天的飛鳥。戚隐滿心稀奇,一手抱住他哥的腰,一手抱着黑貓,小心翼翼地探頭往底下瞧。
他很早以前就聽說過南疆,這個妖魔盤踞之地。聽說這裏瘴氣橫生,漫山都是長了幾千年幾百年的野林子,山裏有數不清的沼澤,沼澤裏栖着吸人血的蟲蟻蚊蚋,不管是妖魔還是人掉進去,一眨眼就會變成幹癟癟的一張皮。往西南走是南疆的十萬大山,橫嶺縱谷,瀑布飛流,有些地方連妖魔都不往那去。內中有九垓天坑,從天上望下去,仿佛是一個黑洞洞的巨眼。深不可測,見不到底,微生魔刀插在邊緣,結界籠罩,修為高深的妖魔無法通過。
他們先回橫山休整,這是扶岚的領地,南疆妖魔族群林立,各分地盤,各方時常征戰,其實在戚隐看來,就跟黑幫打架鬥毆搶地盤似的。兩年前扶岚斬殺微生魔龍,成為妖魔共主,妖魔将橫山贈予扶岚。據說到目前為止,扶岚的領地還沒有妖敢來尋釁,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橫山太小,那些頭領不屑一顧的緣故。
戚隐對扶岚的行宮不抱什麽希望,扶岚這麽窮,什麽宮城樓臺,妖兵魔侍,十有八九統統沒有。事實證明戚隐猜的很對,他拎着包袱,站在一個吊腳樓村寨面前。村寨矗立在橫山半山腰,青色的瓦檐,杉木曲廊走欄,傍水而立。山勢很陡,吊腳樓一層層疊高上去,乍一眼看,上面的竹樓就像建在下方竹樓的腦袋頂上似的。
一入村寨,先看見的是邊上一排土布搭的窩棚,每個窩棚底下都有一個大缸,上面架兩塊長條木板。這是茅廁,是黑貓設的,免得村寨裏的妖怪到處拉屎。
扶岚拉着戚隐進寨,走過極窄又極陡的青石臺階,兩邊全是高高矗立的吊腳樓。大大小小各色雜毛妖怪在上面探頭探腦,還有的拖家帶口蹲在屋頂上,十分新鮮地望着戚隐。
“那是凡人?他是公的還是母的?”
“我阿母說胸大屁股翹的是母的,他屁股翹,一定是個雌兒。”
戚隐:“……”
扶岚的吊腳樓在最高處,統共三層,歇山頂,翹腳飛檐,檐下還挂着舊舊的紅燈籠。正中間是堂屋,裏面有個黯沉沉的火塘,兩邊是睡覺的饒間,一把木頭梯子直接從第二層通向石子路。最底層用來養雞鴨,斑竹編的栅欄板,裏頭鋪滿了稻草。扶岚推開栅欄看了看,說:“小雞小鴨都不見了。”
“什麽小雞小鴨?”戚隐問。
“你哥養的,”黑貓道,“一準兒是被那幫婆娘給吃了,天天只知道吃吃吃,吃得連毛都不剩一根。你看你哥這窮鬼的相貌,就是被那幫婆娘給吃窮的。”說着,黑貓往走欄上一躺,烏黑油亮的皮毛在陽光裏燦燦發着光。它道:“也罷,要是養不起咱倆了,就讓你哥插個草标,去集市上賣身,你們人間的富婆就喜歡呆瓜這樣的小白臉。”
黑貓說的那幫婆娘就是他哥的二十八姬妾,雖然扶岚并不把她們當媳婦兒,但這些妖姬魔女還是仰賴扶岚來養活。戚隐十分好奇扶岚這幫姬妾,黑貓說它們自己有洞府,分散在橫山的犄角旮沓裏,不住在村寨裏。
據說他哥這幫姬妾個個傾國傾城,有個叫留荑姬的,美得恍若天仙下凡,曾有兩個妖族首領為了她大打出手,差點挑起第二次妖魔大戰。扶岚可謂柳下惠轉世,這等天姿國色圍繞身邊還能老僧入定面不改色,戚隐有時候真的懷疑他是不是不舉。
扶岚挎着籃子去集市買雞鴨,讓戚隐自己尋個饒間住下。南疆妖魔大多兇殘嗜血,戚隐一個凡人其實并不安全,黑貓叮囑他寸步不能離開橫山,否則有生命之憂。戚隐連連點頭,一連趕了好幾天的路,腰酸腿疼,他壓根兒哪也去不了。随意挑了個饒間,稍稍打掃幹淨,上炕就睡。小軒窗外面鳥鳴啾啾,青山綠水一片好風光。戚隐眼皮子打架,困得掀不開,不過一會兒就睡熟了。
半夢半醒間,一陣甜膩的香味兒襲來,戚隐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傍晚天光陰暗,屋子裏黯沉沉一片,扶岚手臂撐在他臉側,低頭望住他。扶岚看起來和往日不大一樣,他平常不茍言笑,總是一副呆呆的樣子,此刻卻眉目含春,眸中仿佛蓄了一汪春水,溫柔得可以融化骨頭。
這肯定是在做夢,戚隐在做春夢。
他想他真是完蛋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的春夢永遠離不開扶岚。他不能和扶岚同床睡了,每回硬邦邦地醒來,扭頭望見身邊睡熟的哥哥,總是很不好意思。扶岚這個呆子,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身邊的弟弟正在夢裏對他做那樣的事情。
眼前的扶岚用手指描畫他的臉頰輪廓,冰涼的指甲輕輕刮着他的臉皮。就是稍稍有些鋒利,戚隐覺得扶岚要剪指甲了。
“我餓了,”扶岚的呼吸咻咻打在他的臉上,“我可以把你吃掉麽?”
嘴巴有點臭,戚隐想,但沒事兒,只要是他哥,他什麽都可以忍。
“先吃這裏,”扶岚白潔的指尖按在他的眉心,緩緩下移,“再吃這裏,最後吃……”指尖劃過喉結,沿着脖頸子向下,滑過戚隐的胸前,所過之處浮起陣陣戰栗,戚隐的心都要酥了。手指最後停在小腹上方,扶岚媚眼如絲,上挑的眼角綴滿笑意,“這裏。”
也罷,反正是做夢,做什麽都不犯法。戚隐心一橫,摟住了身上人兒的細腰。就在這時天邊閃過白蛇似的猙獰電光,一道驚雷炸響在天盡頭,整個天地亮了一瞬,照亮面前人的臉。戚隐一個激靈,頓時看清了壓在他身上的東西,一下子吓得魂飛魄散。
那是只毛茸茸的狐貍,長着一張酷似人的笑臉,一雙青幽幽的眼睛倒吊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這東西兩只鋒利如刀的爪子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大嘴一咧,露出鋸齒似的兩排牙,涎水從嘴巴裏漏出來,滴在戚隐臉上。
戚隐一拳打在它那張怪臉上,聲嘶力竭地大喊,“歸昧!”
弧月般的寒光劃破黑暗,歸昧劍應聲而出,霎時間割斷那狐貍的腦袋。鮮血呼啦啦噴在戚隐臉上,戚隐握住劍滾下炕,面前倒吊下一個碩大的黑影,那黑影是一個瘦棱棱的長條兒,渾身長滿手,在空中篩糠似的抖動。黑影轉過身,蓬亂的頭發裏露出一張猙獰的白臉。
戚隐尖叫一聲,向後退,正瞧見後面那只狐妖接好腦袋,陰慘慘地朝他笑。
四下裏一瞧,黯沉沉的黑暗裏不知何時擠滿了妖怪,陰森森的臉兒都望着他,要笑不笑的模樣。戚隐的心涼了,結結巴巴地道:“各位好漢,我是你們大王扶岚的親弟弟,你們找食兒還是往別處去吧!”
“大王非妖非魔又非人,你不過是個普通的凡人,怎麽可能是大王的弟弟?小東西,”狐妖笑吟吟地點他鼻頭,那雙青熒熒的倒吊眼彎起來,別樣地恐怖,“休要诓騙姐姐,姐姐一不高興,可是會生氣的。你模樣不錯,我要将你帶回我的洞府,好好享一番樂子。”
“女蘿,我們是一起發現的,你不能獨吞。”蜈蚣精道。
“你們想怎麽?”後面有妖問。
“怎麽?”那叫女蘿的狐妖吹了吹指甲,“老娘一個月沒開葷,當然是先奸後殺!他的腦花我要了,其他部件你們挑。”
正在這時,歸昧橫空而出,貼着女蘿的面飛出去,女蘿下意識躲開,戚隐抓住歸昧劍,順着劍勢蹿出了軒窗。後面勁風霎起,妖魔嘶叫,陰森森的長影兒罩在戚隐頭頂。戚隐頭也不敢回,連滾帶爬跌下吊腳樓,正要起身,一只手拎着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驚魂未定地擡起臉,正見扶岚提着一個蓋了碎花土布的竹籃子,疑惑地瞧着他。
妖魔們從窗子裏蹿出來,看見扶岚,登時停住了。狐妖喬模喬樣地抿了抿頭發,朝扶岚抛了個媚眼,細聲細氣地道:“郎君,你回來了!”
“……”他娘的,原來這一群東西就是他哥的姬妾。戚隐為他哥感到絕望,原想着南疆妖姬,再不濟也是小蘭仙那般的水準,沒曾想是這幫怪模怪樣!
吊腳樓的青瓦檐上落了一只羽翼斑斓的九頭鳥,九顆腦袋各長了一副濃妝豔抹的女人臉,嘴巴裏呱呱亂叫:“郎君,郎君!你可回來了,九兒想死你了!”
“郎君,大兒也想你,你什麽時候和我洞房呀!”一個鳥頭叫道。
“放你娘的屁,郎君要洞房也是先和我洞房!”另一只腦袋勃然大怒,嘴一撅,幻化出尖尖的鳥喙,頭一低就啄了過去。登時九顆腦袋亂作一團,彼此叫罵,啄得鳥毛亂飛。九根長頸因為亂鬥捆在一處,打成死結,只見那怪鳥晃了晃,從瓦檐上骨碌碌滾了下來。
黑貓蹲在扶岚腳邊上,對這副場景司空見慣,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戚隐:“……”
扶岚在戚隐身上嗅了嗅,對狐妖道:“你碰了他麽?”
女蘿噘着嘴道:“這小娃娃不是郎君帶給咱們的禮物麽?郎君,就知道您最疼我們,從人間大老遠回來,還帶個這麽俊的小娃娃給我們享用……”
她的話兒還沒有說完,一道金屬的光芒飛快地一閃,她的身子忽地凝固了,斬骨刀穿破了她的頭顱,将她整個釘在樹幹上。
“小隐是我的,你們不許碰。”扶岚說,“下次再碰他,就把你們都殺掉。”
四下裏登時鴉雀無聲,那只手腳不停亂抖的蜈蚣精也不動了。黑貓咳嗽了一聲,道:“呆瓜,留荑懷孕了。”
戚隐一愣,擡眼望過去,妖魔中央一個胖墩墩的豬頭婦人挺着大肚皮走出來。她幻化成了人形,穿着一身湘妃色遍地金褙子,可惜幻形術不到家,留了個豬腦袋頂在脖子上。肚子溜圓,充了氣似的,褙子繃得發緊,看起來就快生了。這就是南疆第一妖姬留荑?戚隐目瞪口呆。
母豬懷孕四個月臨産,這留荑懷孕的時候,扶岚壓根不在南疆。母豬下崽一胎能下十幾二十只,戚隐汗顏,他哥頭頂一摞綠帽子。
黑貓問:“你這一肚娃娃怎麽來的?”
留荑羞赧地低下頭,撫摸自己圓滾滾的肚皮,道:“四個月前,奴夢見陛下乘雲而來,奴薦枕席,陛下許之。第二日起身,奴便有了。想必是夢中感孕,這才懷了陛下的孩兒。”
這鬼話兒誰會信,分明是偷了漢子。戚隐扶額。
扶岚走上前,在留荑面前蹲下身。留荑明顯瑟縮了一下,臉上浮起害怕的神色。四周妖姬都噤若寒蟬,不着痕跡地後退,留荑姬邊上登時空出一片空地,她在當中瑟瑟發抖,像凄風中的凍鳥。扶岚伸手按在她的肚皮上,留荑面露恐懼,哀聲道:“陛下……”
“它們在動。”扶岚忽然說。
留荑一愣,忙點頭道:“想必是小皇子們知道陛下來了,高興得翻筋鬥呢。”
扶岚歪着脖兒呆呆地看了一陣,扭頭問戚隐:“小隐,你可以給我生孩子麽?”
“……”戚隐無語,道,“哥,我是男的,男的生不了孩子。”
“那我可以給你生麽?”
“不能!哥,你也是男的。”戚隐扶額。
扶岚看起來很沮喪,走過來把籃子放進戚隐懷裏。
戚隐掀開碎花土布,一群小雞雛仰着腦袋,張開尖尖的淡黃色小喙,朝他叽叽喳喳地叫。它們的毛短短的,蓬蓬的,窩在一塊兒,黃澄澄,像一個又一個土豆疙瘩。扶岚戳了戳一只小雞雛圓溜溜的小腦袋,對戚隐說:“送給你。”
雞雛叽叽喳喳,清脆得像急促的短笛。戚隐問:“它們在叫啥?”
“叫娘親。”扶岚說。
戚隐狐疑地看他,“哥,你是不是在調戲我?”
“阿芙說的,”扶岚的眼神幹淨又純澈,“小雞還小,笨笨的,它們以為你是它們的娘親。”
好吧,算他說得有道理。戚隐抱着一籃子的小雞崽,心都要化了。返身把它們放進栅欄裏的竹篾雞籠子,喂它們喝了點兒水吃了點兒小米粒。黑貓把那幫姬妾趕走,這裏又清靜下來。一切歸置妥當,戚隐回屋吹燈,當晚各自安歇不提。第二天早上戚隐吃完飯下去喂雞,推開栅欄一看,他可憐的小雞崽一個個歪着脖兒癱在稻草堆裏,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