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可磨滅的信念
“張子,還回來門市吧!我早跟你說過,在送貨這一行出事的多着呢,還是在門市上安穩。你看你才送貨一個多月人就瘦了,在路上來回跑不是一個享福的買賣。”
美勝百貨門市上,馮賦林又在勸說哲源能夠回到門市,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哲源的眼神顯得很憂郁,送貨半個春天來的确感到疲憊。這期間,他有時也将往年在美勝百貨門市的日子和送貨的日子相比,在美勝百貨門市,他的确找到了的快樂。這種快樂的來源似乎很簡單——馮爍可愛的笑臉,孩子們的朝夕相伴。但是曾經發生的那些不快,他不能忘記。可是話又說回來,馮賦林兩次解救他與危難之時,并且再三挽留,這讓他的确不勝感激,于公于私,他都應該慎重地考慮一下。
哲源雖然懷念在美勝百貨的日子,卻還顧于顏面。于是明知故問:“那我從門市拉的貨還能退?”
馮賦林客套起來:“張子說的這是哪的話,就是不給別人退,還不給你退呀?”
哲源短暫猶豫了一下,然後爽朗地說:“行,那我現在就卸貨。”
馮賦林有些驚訝,好像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是他還有條件,又補充說:“張子,回來門市可以,但是必須幹夠半年才能走。”
哲源又愣了一下,随後答應:“行,沒問題。”
屋內的地板上擺滿了貨物,馮賦林象征性地統計了一下數據,并交給哲源過目。哲源匆匆看了一眼,原來自己的貨物還有兩千元,而且其中一千元是要還給馮賦林的,做了半個春天的買賣,他幾乎是血本無歸。
哲源又回到了美勝百貨門市,仿佛每個認識他的人都有些好奇。他發覺這些人的微笑裏似乎隐藏着暧昧,遠不如孩子們的想法單純。
第一個知道哲源回門市的是小女生菲菲,在門外又向他鈎起了手指。“哎,你回來啦!”菲菲有些喜笑地和他說,而且連“張叔叔”也不叫了,直接用“哎”代替。
哲源笑了笑,嗯了一聲:“我回來了。”
“給我挂**沒有?”小女生菲菲撅着嘴問,撒嬌的語氣倒是一點沒變。
哲源倉促地笑了一下,想了想卻說:“你號裏都是小朋友,沒得聊。”
菲菲想了想說:“你可以和我培培姐姐聊呀!”
哲源故意撇起嘴:“你培培姐姐總是不理我。”
菲菲拍手笑起來:“好耶好耶!”
培培是小女生菲菲的表姐,剛讀大一,哲源在幫菲菲挂**的時候經常和其聊天,但是這個女生常用一些簡單的字眼來敷衍他。哲源也無所謂,好像還有些樂此不疲,或許他只是太悶了,不想被這個世界遺忘。但值得表述的是——在哲源為了生存打拼的時候,欣賞到那篇對生活有所感悟的日志,就是這個叫培培的大一女孩兒發表的,很貼近他的生活,讓他對生活很有感悟。
哲源歸來,曾經和他朝夕相伴孩子們又有地方玩了。每逢星期天和孩子們放學,美勝百貨門市上還是最熱鬧的地方。他仍然是名副其實的孩子王,不過孩子們是主角,他只是在一旁微笑,看着每個孩子玩耍。
在星期天的時候,馮栗夫婦又把女兒留到門市,和哲源一起看守。兩口子好像永遠都有忙不完的事情,總是把女兒丢到門市,半天也不見蹤影。在哲源的印象裏,馮爍是很少外出的,在星期天的時候,除了周六的傍晚去學習舞蹈,大多時間不是待在樓上玩電腦,就被父母安排到門市上,俨然一個乖乖女。
馮爍是最後一個知道哲源回門市的人,多少有些吃驚,只是又和哲源客氣起來。
哲源在印刷火機廣告,馮爍搬了個馬紮自然而然地坐到小鐵桌前幫忙。“你去裏邊看電視吧,我自己來就行了。”他又勸說馮爍。
而馮爍卻堅持說:“沒事,我不冷。”
快要進入陽春三月,天氣的确已經不冷。馮爍只知道這個叔叔擔心自己在門口冷,卻不知道這個叔叔還其他方面的擔心。
哲源知道接觸印刷而用的油墨對身體有害,具體有什麽危害,他也是一無所知,後來在網上查閱過有關資料後才恍然大悟——原來油墨裏含有多種有毒的金屬元素,其中鉛的危害最大,直接影響到人體內的生長激素代謝,會導致心髒、血管病變,從而引起頭痛、惡夢、失眠的症狀;尤其對兒童影響最大,包括智力和發育等等。他還常勸說栗雲帆,在印刷的時候要帶上口罩,而栗雲帆總是笑他,稱呼他為張大夫,因為哲源在大多情況下都是帶口罩工作的。
哲源回門市沒幾天,客戶老劉就想收購他的三輪車,被他微笑拒絕。馮賦林幽默地替他解說:“三輪車是張子的寶貝,是耕地的老牛,張子是不會賣的。”
客戶老劉收購哲源的三輪車不成,而小白又想收購他的印刷工具。小白也未能如願,因為哲源的那些印刷工具已經送給了馮賦林。小白在他這只得到了印刷技術,然而只是言傳,并未身教。不過哲源警告小白,那種便宜、劣質的火機千萬不可以印刷,為此,馮賦林則有些嗔怪他多事。
哲源雖然回到了門市,但是每天都會接到一些電話,都是客戶找他訂貨的。開始,他會把這些客戶介紹到門市上來,客戶沒時間來,他就把這些客戶推薦給老劉、老鎖。幾天後,他幹脆在下班後的時間又送起貨來,權當是再掙些外快。只是每晚他至少要到九點後才可以吃飯、休息。馮栗夫婦都說他能吃苦,同時也是勸他注意身體。
一天下午,哲源接到一個電話,是客戶找他訂做火機廣告的。他先是讓客戶到門市上來,可客戶借口忙,無暇分身,他只好答應下班後前往。他還在小白面前炫耀,每天不出門就會拉攏到很多客戶和生意。的确,哲源送貨半個春天,比小白2010年拉攏的客戶還要多,單從訂做火機廣告這方面來說,這也是讓馮栗夫婦和每個客戶刮目相看之處。
下班後,哲源從門市上帶了些貨就匆匆離開了,由于匆忙,他竟忘記了付錢。這天,栗雲帆在門市上值班,他又打電話給栗雲帆,以示自己的馬虎。
哲源這天騎的是自行車,到客戶的商店時路燈早就亮了,帶着微笑他就進了店。剛踏入門內,他就覺得氣氛不對,看屋內在坐的人臉色都十分沉重。
“你看你的火機把人家燒成什麽樣了?”一個中年婦女對他當頭棒喝,又向屋裏一個老者怒了一下嘴。
哲源心裏猛然一沉,知道自己印刷的火機又出事了,看那個老者的樣子比上次的情況還要糟糕。就在這時,他的電話恰巧響起來,于是他掏出手機就往外走,敢情是想溜。
“別出去。”
一個矮胖墩實的中年男子向哲源吼叫,伸手又去抓他的肩膀,看得出來是客戶。
哲源反手卸掉客戶的抓力,将客戶的手推回去,并摁到胸前,就像打太極拳似的,讓在場的每個人都驚呆了。随後,他大方地走了出去,看似一副置若罔聞的樣子。
客戶緊跟着來到門外,卻沒敢再碰哲源,只是在一旁幹叫:“你別想跑,到屋裏去說。”
在這節骨眼上突然給哲源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恰巧是他的父親。哲源感覺父親好像聽到了剛才客戶的話,只聽父親在電話那端焦急地問:“老三,咋的了,出啥事了?”
哲源卻騙父親,說:“沒事,在外邊玩呢!”
父親又問:“那我咋聽得裏邊吵轟轟的,別出去,別想跑。”
哲源仍說沒事,說一會兒給父親回電話。
哲源匆忙挂了電話,跟客戶進了屋,開始認真協商讓人頭疼的突發事件了。經過一陣激烈的争吵,被燒的老者開口就要一千元,并聲稱如果不給就報警。哲源開始哭窮,還學會了裝傻充愣,根本無法滿足老者的索賠數字。老者好像是鐵了心,少一分錢都不會妥協。無計可施後,哲源只好再次向馮賦林開口求助。馮賦林知道他又出事了,在電話那端好像頭都大了,不過還是再次答應幫忙。
挂電話前,哲源隐約聽到電話那端栗雲帆的聲音。問:“張子怎麽了。”
馮賦林則好像頭疼地說:“這孩子又出事了!”
雖然事情暫時得已解決,可哲源實在是不想再出這錢了。再加上客戶把他诓來,就是為了索取賠償,又讓他感覺似在勒索。這讓他心裏不免有些不快,甚至是懷恨在心。他暗自發誓,日後一定要找這個客戶讨個說法,要不然就暴力洩恨。
可是日後當哲源再經過邯市的時候,像這些商戶們不是關門大吉,就是被人取代做了別的生意。他想自己簡直是個不祥之人,總是給別人帶來黴運。
“你們廁所在哪呢,我上個廁所。”
雖然馮賦林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但是哲源已經想辦法要溜走,于是漫不經心向客戶說出自己的的請求。而客戶冷笑着,勸他收起這些伎倆。可他竟然耍起了無賴,不讓上廁所就要就地解決,并且裝腔作勢,态度和樣子很輕佻。
現實再次證實了一點——沒有改變生活,反而被生活改變,哲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送貨不到半個春天,他整個人就變了,變得阿谀奉承、巧言令色、玩世不恭,真是讓人感到陌生,或許他現在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客戶沒辦法,只好帶他而去,但是卻跟得緊緊的,堵在廁所門口。
廁所的圍牆高不過兩米,以哲源的身手要翻過這道牆,那簡直是如履平地。他短暫回憶了一下這半個春天來所發生的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禍事接踵而來,可能老天真的要亡自己。想到這,他就心灰意冷,連跑掉的心都沒有了。
事後,哲源也找到火機爆殼的原因,是因為印刷過的火機經油墨嚴重腐蝕,再加上季節更換,氣溫升高,火機也就成了随時可能燃燒的炸彈,絕非偶然。當夜,他就開始回收印刷過廣告的火機,因為已經有人為自己的無知受到傷害,不能一錯再錯下去了。他想,自己必須為這事負責。但是他只回收了一部分,一連幾次破財消災,已經讓他失去了全權負責的能力。
第二天,哲源堅持上班,只是神情顯得特別疲憊,整個人都憔悴了。美勝百貨門市上的左右鄰居都關心地問候他,讓他多注意身體。然而人們只知道他累,并不知道他又經歷了一場磨難。
馮賦林也說哲源倒黴,像自己曾經某個階段,碰到不如意的事真是太多了,甚至還吃了官司。“人在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張子,你這是放個屁都會砸到後腳跟兒。”馮賦林用一句話概括了哲源所有的磨難。
哲源疲憊地笑了一下,嘆着氣說:“今年我真感覺有點兒老虎上吊的滋味。”
馮賦林有些吃驚,問:“怎麽講的?”
哲源還是一笑:“沒活路了呗!”
馮賦林很納悶兒:“怎麽老虎上吊是沒活路了?”
哲源解說:“‘虎路’和‘活路’諧音。”
馮賦林明白了,哈哈大笑起來。
哲源愣了一下,接着說到自己回收火機的事,未回收的客戶他打算用電話通知。馮賦林很欽佩他的責任心,但是否定他打電話通知客戶的做法,無異于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哲源有自己的顧慮,分析說:“山不轉水轉,在市裏早晚有碰到客戶的一天,如果客戶再給我要錢,我只能跑了。”
馮賦林則說他想的太多了:“客戶要是見到你,你就說你從來沒有送過貨。他要是和你打架,我門市不開了,跟他幹。”
哲源笑了笑,又看似很認真地說:“我一直以為自己雖然對社會沒做過什麽突出的貢獻,但也沒有拖累過社會,誰知道我竟危害公共安全了,現在警察都可以用危害公共安全罪對我行政拘留了。”
馮賦林哈哈大笑起來:“張子真是怕了。”
哲源又有些擔憂地說:“要是真碰見客戶,我實在是沒錢陪人家了。如再有什麽風吹草動,我就真要‘畏罪潛逃’了。”
馮賦林見哲源很認真的樣子,于是就寬慰他。說:“沒事,要是真碰見了,我攔住他,你就跑。”
兩次火機傷人的事件,這是個深刻的教訓,馮賦林也意識到這事絕非偶然,于是也效仿哲源開始回收印刷過廣告的火機。盡管馮賦林及時采取了措施,兩天後,一個客戶還是帶着傷痕和爆殼的火機找上門市來。但是馮賦林用一句話就把客戶打發走了。“前天我不是到你那回收打火機了嗎?當時我問你還有沒有,你說沒了。”馮賦林這樣跟客戶解釋說。
客戶的表情很痛苦,一時卻又無話可說。
馮賦林又補充說:“現在季節變換,去年冬天的打火機到這時候都不能用了。我就知道你賣不完,要不怎麽專門到你門市上回收,我這服務态度還不行?”
原來是客戶貪圖便宜,馮賦林到其門市上回收印刷過廣告的火機時,客戶竟然私藏了一盒,這才作繭自縛,真是不能怨天尤人。
哲源金盆洗手,徹底告別了送貨的生活。
半個春天來,他整個人瘦了,人也憔悴了,一時倒讓認識他的人心生憐惜。而他還是覺得冷落了自己的理想,一直被擱置在腦後。雖然經歷了很多坎坷的事,但是在任何時候,他心裏只有一句話:“不能倒下,堅強些,要好好生活下去。”
哲源的住所離美勝百貨門市較遠,每天在路上至少要花費一個鐘頭的時間,他着實為流走的時間感到惋惜。有一個傍晚,他到物流中心發貨,由于急着下班,竟然又犯了和往年同樣的錯誤,将貨物發錯了地址。當然,他又主動承擔了全部責任,只是不勝其苦,決定再次搬家。
為了不耽誤上班,哲源選擇在晚上搬家,誰知半路上輪胎被紮。他感嘆自己真是黴運當頭,命運總是開自己的玩笑。他原指望兔年能夠放手大幹一場,揚眉吐氣,誰知道天有不測之風雲,禍事接踵而來,正應了“禍不單行”這個成語。
人在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會塞牙縫,對于哲原來說,那真是放個屁都會砸到後腳跟兒。
要說哲源也夠倒黴的,半個春天就經歷了這麽多坎坷的事,多于他曾經在外漂泊的時候,遇到任何事的總和。如果換成別人,可能早就被現實擊垮了,但是他不屈不撓,一直在和命運抗争。如果有什麽信念在支撐他的話,應該是他心中那個飄渺虛無、遙不可及的理想吧!
而在今天,哲源早已改了行,晚上搬家又紮了輪胎,這讓他的心情一度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