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理他也是一種反應, 故意唱反調呢。
沐瑾覺得蕭灼華挺逗的,認為有危險的時候就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縮着,一旦确定安全了, 便開始眦牙、伸爪子試探, 稍有風吹草動又立即縮成乖巧模樣。關鍵是她不搞事,只沖他眦牙,想探他的容忍度和底線在哪。
他既然打定主意跟蕭灼華好好發現, 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避着她, 有什麽都盡量帶上她一起。
蕭灼華辦完太子祭奠,又恢複理政。
如今各部衙門的人都已經配齊,不用她再事事親力親為,哪怕幾天不理政,也絲毫不見生亂,依然穩步運轉。
這幾天蕭灼華不過問政事, 但沐瑾在府裏, 猶似在衆人頭上懸了把随時會斬落的利劍。
整個淮郡上下官員全都繃緊了皮,就怕大将軍又像查戶部那樣查到哪個衙門頭上。戶部叫大将軍從上到下查了個底兒掉, 查出差了七百三十一擔糧食。大将軍沒說什麽, 也沒處置誰,但吓得戶部上下好幾天沒睡着覺, 至于戶部尚書的心還懸着。
如今寶月長公主殿下不理政,衆人既盼着又害怕大将軍坐在堂上來主事。盼他來,是如果入了大将軍的青眼, 那将是平步青雲。害怕的則是大将軍可不是好相與的,他們在他跟前, 俱都得繃緊了皮。
不說旁的, 從老成國公、博英郡侯、英國公、衛國公他們, 哪一個不是底下養着一堆幕僚出謀劃策,恨不得把英才都攏到跟前為他們所用。到大将軍這裏,幕僚的唯一用處就是把腦袋挂在轅門上震懾了大家一回。他不需要別人給他出謀劃策,聽話就行。
衆人便覺得還是寶月長公主坐堂議政的好,她在實施大将軍略策時,還且兼顧聽取大家的意見,對于實在難為的事情,也會酌情處理。
幾天時間不見,衆人發現寶月長公主跟之前有些不一樣,不知道是否受太子遇害打擊,添了幾分冷洌氣息,更添幾分威儀。
蕭灼華問吏部尚書:“練尚書,各地官員的考評報上來了嗎?”
吏部尚書練皎原是鎮邊大軍中的千總,在夜襲虎嘯山那一戰中,肩膀被長矛紮透,傷好後左臂使不上勁,沒法再打仗,又見到寶月長公主屢發招賢令,就考了官。
他是千總考官,能直接考縣令,不需要将普通兵卒、百姓那樣從鄉長幹起,加上才識過硬,一舉考中,又因為在沐瑾身邊幹過,知道大将軍有多重視培養人才,于是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把縣學開起來。
他親自去請有學識的人來擔任教習,文武藝的課程通通安排上,甚至還想辦法弄了幾匹戰馬到縣學,讓學子們能夠學習騎射。他安排的課程,吟詩作賦等風雅類的都沒安排,一切以務實為主,識字、算學,軍中、做買賣要用到的,通通安排上。
接下來還有諸多戰事,正是缺糧之時,練皎深知,比起辦縣學,糧食更重要,于是除了隔三岔五去一趟縣學,別的時候都撲在地裏。他拿出帶兵搶戰功的練勁兒,盯緊寶月長公主的機械作坊,但凡有新工具擺到鋪子裏,第一時間搶買到手,拉回去研究怎麽用,弄明白之後就讓各鄉安排上。
他跑得勤快,是第一個讓全縣都用上新式農耕工具的。縣學,也是他第一個辦的。去年年底考評的時候,一騎絕塵,得寶月長公主親自召見,考較過後,直接提拔成吏部尚書,正二品待遇。
練皎現在才二十七歲,正是年輕有為之時。他幹活是軍伍中練出來的效率,慢了,別說功勞,延誤軍機腦袋都沒了。這才臘月初,已經把各縣的考評都做完了。
各縣的考評還沒報上來,他就已經跑了幾個縣查驗。野溝子縣遠,魏郡、淮郡就在眼皮子底下,打馬跑一圈,要不了幾天。
練皎當即從跪坐的席位上起身,道:“回殿下,今年的考評都已經核驗完了,已與兩日前交到堂中。”
殿下好幾天沒理政,旁邊堆積如的卷軸中,就有他的一份。
玉嬷嬷會意,當即去找出吏部考評,交給蕭灼華。
蕭灼華看完,便合上放在一旁,又問工部要各項建造工程、各作坊産能彙報、考評等,戶部的稅收、存糧情況,明年的耕作計劃等。
能在堂中的,都是層層選拔出的,沒一個傻的,見狀便明白,今年的升遷降職就在糧食、作坊生産上。幹好了能升得飛快,幹不好,不用等第二年,立即換人。不然,一耽擱的就又是一年,寶月長公主等得起,大将軍都等不起。大将軍願意等,局勢都不容許他等。
提到糧食,衆人也愁。哪怕現在有了許多耕牛、各式各項的刨地工具都跟上,還有播種手推車,灑種子、覆土一氣呵成,省下許多力氣時間,糧食生長它是有季節、需要肥力的,已經盡最大限度地開荒,村裏的人家家戶戶都種了大量田地,幾乎都是精耕作,那也……很難撐得起打仗的。
如果只是打臨江郡還好,大軍自己運糧食過去,也不耽擱打仗,再遠些,就得征調苦力運糧。地裏的青壯一抽調走,誰來種地?
戶部尚書從坐席上起身,抱拳行了一禮,道:“殿下,各縣、鄉百姓為了能多給些田地種,那是起早貪黑地開荒種地,就連耕牛拉在田梗上的糞便都弄到地裏去漚肥,就為了能多種點糧食。可如今,許多人剛回到村裏,新分到手的地才開始打理,要等到穩定産糧,至少還得等上兩三年。”
他頓了下,繼續說:“清郡遷來的數十萬人才剛落戶,大部分人空有錢財在手,卻無土地耕作,只靠買賣、做工為生,還有些既不去做買賣,也不去做工的游丁散勇。我聽聞,已經生出多起劫掠要案,驚動了刑部和巡騎。”
刑部尚書聞言出列,道:“回殿下,近些日子四個商貿城都有搶劫案,已經加強巡邏盤查。”
蕭灼華問:“案犯抓到了嗎?”
刑部尚書回道:“俱都已經抓捕歸案,已經送去邊郡沼澤開荒服牢役去了。”
蕭灼華問:“可是查清楚為何搶劫?”
刑部尚書道:“大多數都是見財起意,亦有私憤仇怨,還有口角之争。”
蕭灼華道:“回頭把卷宗送來給我看看。”
刑部尚書應道:“是。”
把守府門的千總進殿,行了一禮:“殿下,有朝廷诏告到。”
滿堂的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向千總,再看向她手中的诏告,那表情分外精彩。有想上去打人的,有想把送诏告來的人給堵城門外不讓進的,更有暗地裏大罵英國公的。
太子遇害,寶月長公主連續好幾天不議政,再看這陣勢,就只差明着說,她要錢糧調兵打過去。他們正在想辦法攔呢,英國公府竟然送诏告書來招惹她,成心的還是故意的?
蕭灼華道:“呈上來。”
千總交給蕭灼華的侍女,又由侍女轉呈給蕭灼華。
蕭灼華展開。
是诏告天下的新帝繼位诏書。梁王世子繼位成帝,梁王妃為太後,英國公為丞相輔政,南衛營大将軍柴緒升為太尉掌天下兵馬大權。
蕭灼華握緊诏告書,胸腔裏情緒起伏,想拔劍斬掉這幫亂臣賊子為阿兄報仇,眼下卻是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無力地把诏告書合上。
正堂門口突然出現一道挺拔的身影,徑直邁進堂中。
是沐瑾。
衆人見狀,立即起身行禮:“見過大将軍。”
蕭灼華也站了起來。
沐瑾說:“聽到說朝廷有诏告書到?”等了這麽多天,可算是到了。
蕭灼華把诏告書遞給沐瑾,道:“梁王世子登基為帝。”
沐瑾接過诏書告看完後,詫異地“喲”了聲,說:“梁王世子當皇帝,梁王妃當大盛朝太後啦?陛下、太子、諸皇子沒了,大盛朝的皇後還在呢。那麽大個活人就住在我們府裏,剛給太子辦完祭奠,這些人連聲招呼都不打,把當朝皇後撂邊上,自己稱帝稱太後了。篡位篡得如此清奇動人的,頭一次見。”
大堂中頓時靜得落針可見,不少人悄悄打量沐瑾。難怪大将軍窩在府裏這麽多天沒動靜,原來是在這兒等着的。
蕭灼華擡眼看着沐瑾,眼眸頓時一亮,眼中殺氣騰騰:“我這便去向母後請旨。”徑直出了正堂,直奔皇後的院子。
沐瑾掂了掂手裏的诏告書,道:“什麽垃圾玩意兒都當成诏書發。”往堂外一扔。他的力氣大,看似輕輕一扔,诏告書便落到了屋檐下,滾下臺階,落到了院子裏。
沐瑾對身後的阿福吩咐聲:“去喚周溫,我在母後那等他。”說完,也走了。
阿福領命而去。
堂中衆人見狀,也只得散去。他們經過院子時,瞥見地上的诏告書,表情格外微妙。
梁王是角逐太子的有力人選,太子沒了,梁王若活着,理當是他繼位,他沒了,由他的兒子,也是情理之中。無論英國公是否殺了陛下和諸位皇子,只要坐在皇位上的是陛下的血脈,大盛朝的國祚還在,說英國公篡位就不太站得住腳。可要是皇後站出來指認英國公、梁王世子等人謀朝篡位,他們可是連句辯駁都沒有。
皇後可是蕭赫親封的皇後,是太子蕭肆的親生母親,她要是已經不在世了,那另當別論。可皇後活着,擇立新帝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繞過皇後,不然便是名不正言不順。
若他們是正經繼位,應當由皇後率領丞相等朝中重臣代陛下拟诏,正式冊立梁王世子,再行登基為帝,并且要封皇後為太皇太後。哪怕皇後不在宮裏,也得等到把皇後迎回宮主持大局,才能擁立新帝。
如今英國公府即便想說皇後是假的,不認都不行。
寶月長公主是皇後親生的,當朝唯一的嫡出公主,能不認識一手拉扯大自己的親娘?皇後和寶月長公主一起指認英國公造反,那他就是造反。
誰叫他造反,還能讓當朝皇後跑了呢。
作者有話說:
英國公:我是不想把皇後逮回來封太皇太後走正經的繼位流程嗎?我是辦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