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燥熱
太平年份,萼州城放燈七日,百姓徹夜狂歡,爆竹聲響徹天際。
近年來戰火不斷,馬本初兩次攻城,萼州嚴防死守,此時還算太平,但到了子夜,又是放燈的最後一夜,燈市上的游人已經比來時少了大半。
唐棣興致不減,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着,心裏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走到燈樓下再次左摸右看,無意間擡頭笑望着離善樸。
離善樸怔了一瞬,安心地對她寵溺一笑,唐棣瞥見他手裏的泥人,故意收了笑意,別過臉不理他。
子時将盡,三人走到燈市東街的街口,騎上馬從東門出城,奔從栖山而去。
如水的月色透過林間光禿的樹木灑在石階上,腳下的雪散發着一抹白光,在夜色中很是耀眼。
從栖山莊門口挂滿了燈籠,把唐棣三人照的周身通亮。
高高的門牆上站着十來個巡夜的弟兄,手持火把四處張望,見到唐棣回來,轉身沖着門內喊了一聲,片刻功夫大門敞開,兩個弟兄躬身迎她進去。
唐棣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不舍地望着離善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泥人。
離善樸猶豫了一瞬,沒有言語,把泥人輕輕遞到她手邊,唐棣撅着嘴接過,轉身小跑着進門去了。
月色下,離善樸在從栖山莊門口站了良久才轉身離去,他時不時回望着大門的方向,目光中帶着深深的眷戀。
卧房內,唐棣懶懶地趴在窗邊的桌案上打了個哈欠,手裏拈着泥人細細瞧着,葫蘆備好了溫水和寝衣,一聲不吭地站在桌邊等着服侍她更衣梳洗。
唐棣擡眼端詳着她,這丫頭跟了她這麽久,要麽不開口,只要開口便從不說假話。
她雙眸一轉,把泥人舉到她面前問道:“你看看這個像誰?”
葫蘆呆呆地掃了眼泥人,斷然道:“像小姐你。”
“像我?到底哪裏像我了?”
唐棣坐直了身子質問道,言語間有些不快。
葫蘆上前拉着她到菱花鏡前坐下,唐棣看着鏡中撅着嘴的自己,又看看手中的泥人,好像的确有幾分神似,抿着嘴笑出聲來。
更衣梳洗過後,她把泥人插在床邊,側卧在床上看了又看,眼睛漸漸睜不開,甜甜地睡去。
離善樸騎着快馬回到離府已是四更,他連日來軍務繁忙,本來有些疲累,與唐棣同游了一夜後,竟絲毫沒有困意,默然地坐在書房裏。
泓澄去梅苑取回插在花盆裏的梅花,那支梅花是公子交到他上手的,沒有命令不能随意丢棄。
尋了個細長的白瓷花瓶,裏面灌了半瓶水,把梅花插進去,依照離善樸的吩咐,把花瓶放在書房的書架上。
離善樸凝望着梅花,回想着梅苑中的一幕幕。
徐常容折梅給他,是讓他贈與唐棣的,可他完全不懂其中深意,害得唐棣在章姑娘面前難堪。
軟紅堂內,他或許不該順着唐棣的意思去稱贊章姑娘貌美,但他更不能随意貶損章姑娘的容貌。
他說不喜歡那般美的,的确是肺腑之言,端莊娴雅固然好,可在他心中全然敵不過率真可愛,靈動不羁。
那個仙女泥人只是衆多泥人中的一個,沒有半點特別,而送給唐棣的那個,是他讓捏泥人的老人家反複修改才得到的,與她那般神似,世間絕無僅有,可她卻一點都不喜歡。
這是他與唐棣共度的第一個新年,必将成為此生最難忘的回憶之一,他卻又一次惹得她不快,不由得默默自責。
唐玉山是唐棣的父親,是最了解她的人,他的提點無疑是最有說服力的,可究竟怎樣才算是順着她?怎樣才叫說好聽的哄着她?
離善樸百思不得其解。
他原以為自己心思細膩,只是不善表達,現在看來,相較于徐常容而言,他的确對感情之事遲鈍了些,不懂得姑娘家的心思。
既然不懂就去學,他從小到大在學業上一點就通,不信還有什麽是他學不會的。
泓澄敲門進來,勸他回房休息,離善樸深舒一口氣,輕聲吩咐道:“你去幫我找點書回來,越快越好。”
泓澄随口問道:“公子,您要什麽書?”
離善樸雙手捏着袖口,憋了半晌才道,“男女之間那種。”
泓澄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驚的瞪大了眼睛,“公子……”
離善樸低下頭,目光模糊不清,“你親自去,別叫旁人看見。”
“……是,屬下這就去。”
泓澄輕手輕腳退出門外,蹙着眉,眼底滿是疑惑。
公子清風霁月一般的人物,怎麽會突然想要看那種書?莫不是剛剛在軟紅堂內吻了唐姑娘,被她撩起火來?
也難怪,公子年紀也不小了,唐姑娘那麽美,公子又那麽喜歡她,等大人回來就要為他議親了,既然他想看就幫他弄來,只是務必要小心些,別讓人瞧見才好。
泓澄竭盡所能,不出半個時辰就搜羅了三本回來,去庫房裏尋了個小書箱,回房後鎖好門,把藏在衣袍前襟裏的書翻出來放進書箱裏。
擔心被人看見,又找了些聖賢書蓋在上面,拎着書箱進了書房,怕離善樸覺得尴尬,放下書箱便躬身退出,關好房門。
把門外的侍衛和侍從叫到跟前吩咐道:“公子今夜有要事要處理,你們沒有他的召喚任何人不得進去打擾。”
一切安排停當,才安心地退到隔壁的耳房中候着。
離善樸略顯拘謹地打開書箱,一本一本翻看着,上面的全都是論語老莊一類。
正詫異間,翻出下面一本,封面上寫着“秘術”二字。
他随意翻開來掃了一眼,驚的一把扔回書案上,想到裏面一男一女赤條條地抱在一起的畫面,雙耳燙的如同火燒一般。
他端起茶盞猛喝了幾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悄悄地向書箱裏瞟了一眼,下面那本書沒有封面,像是被人撕去了,只有一張空白的封裏。
拿在手中猶豫了一瞬,輕輕打開。
裏面的圖畫的比上一本更為露骨,不僅有各個角度的細節,就連圖中男女的如癡如醉的表情都畫的極為生動,讓人看了仿佛身臨其境。
他慌着合上書,扔回書箱裏,渾身燥熱的像是要焚毀了一般,額上沁出一層汗來。
下面還有一本,他不敢再看。
顯然泓澄會錯了他的意,他想叫泓澄進來把書拿走,可沒等開口卻遲疑了。
他已過弱冠之年,又讀過不少醫書,房中之事并非一竅不通,但從未想過竟能有如此多的變化,倒不如先放着,等與唐棣成親前夜再拿出來研讀一番。
他閉上眼,耳朵火辣辣的,雙手攥緊袖口撐在書案上嘆了口氣。
離善樸,你如今竟變得這般禽獸,亵渎了唐棣,若是被她知道了,不知道會氣成什麽樣子!
他不停地責怪自己,可終究舍不得把書送走。
許久,他睜開眼,看着書架上那個繪着蘭花的信封,握着手裏輕輕摩挲着,久久舍不得放下。
臨近五更,泓澄再次敲門進來勸他回房休息,他起身看着案上的書箱,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安置才好,泓澄明白他心中所想,拎着書箱随他回到房中,藏于他的床下。
從那時起,泓澄要麽親自打掃離善樸的卧房,要麽看着侍從打掃,吩咐任何人無令不得擅入。
侍從們知道離善樸不喜歡被人打擾,只習慣留泓澄在身邊,也不覺得奇怪,紛紛依令而行。
唐棣昨日逛燈會逛的有些疲累,睡到日上三竿才睜眼,側過身把手臂枕在頭下,看着床邊插着的泥人,越發覺得這泥人與自己有幾分相像,模仿它的樣子眯着眼睛,撅了撅嘴,咯咯笑個不停。
昨夜回家時唐玉山正在浩風堂與弟兄們喝的昏天黑地,楊君蘭已經歇下了,唐棣不得見,早起換上一件藕粉色的小襖,梳洗過後随便用了幾口早膳便去北面正房拜見。
一進門,見楊君蘭穿着一身碧色繡着蘭花的錦衣端坐在榻邊,對一旁侍立的占五道:“再看看,那姑娘柔柔弱弱的,哪鎮得住那小子!”
占五躬身賠笑,“夫人說的是。”
他轉身對着唐棣一禮,剛要退去,楊君蘭道:“莊主還沒醒嗎?”
占五回道:“還沒。”
唐玉山與衆頭領輪流喝了三夜,酒窖都搬空了,昨夜更是喝到四更才散去,醉的不醒人世,怕攪擾了楊君蘭,宿在了浩風堂東邊的暖閣裏。
楊君蘭天還沒亮便起身,親自去暖閣照料了一早,才回到房中來。
“暖閣裏的炭火讓人勤看着點。”
占五點頭應下,退出門去。
唐棣小步走到榻邊坐好,抿着嘴向楊君蘭身邊湊了湊。
“娘,您剛剛說柔柔弱弱鎮不住的,在說誰啊?”
楊君蘭接過侍女遞來的桃花養膚膏塗在手上輕輕搓着。
“給唐武那小子說的親事,他也老大不小了,還整日游手好閑的,得找個媳婦好好管管他。”
唐棣一想到唐武那副五大三粗的樣子,将來要被一個潑辣的姑娘訓斥就想笑,在母親面前不敢放肆,強忍了半晌才平靜下來。
對楊君蘭說起她昨夜與離善樸一起逛燈會、游梅苑的見聞,只是沒敢提起離善樸惹她不快的事,還因為玩到半夜才回來怕被楊君蘭責怪,心中有些忐忑。
好在楊君蘭一直和顏悅色,沒有半點責怪之意。
唐棣回想着母親最近确實對她寬容了不少,壯着膽子小聲問道:“娘,我想見離善樸,我可以經常下山去找他嗎?”
若是換做別人,楊君來必定不會同意女兒在定親之前就往男方家裏跑,可離善樸不同。
她早已經把他當做準女婿看待,況且他已經為了女兒退婚,離家來從栖山提親是早晚的事。
“你想見離公子便去吧,帶上唐武一起,早些回來。”
唐棣驚喜的一把挽住楊君蘭的手臂,粉嫩的臉頰在她肩上蹭來蹭去,“謝謝娘!”
楊君蘭微微一怔,這還是女兒生來第一次與她這般親昵,她的心像是被融化了一般,臉上挂着無比滿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