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黛脫孝賈母攜寶訪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老太太,今兒咱們往哪兒去?”一位年輕的公子歪在銀發蒼蒼的老夫人懷中,帶着些疑惑問道。那老夫人撫着他的臉頰,笑而不語,為他整理着衣襟。
只見他烏雲般的發梳成小辮兒結在頭頂,戴着紫金冠,穿一件雙色百蝶穿花大紅衣裳,束着豆綠色長穗宮縧,外罩穿着大紅色雲龍團錦排穗褂子,登着黑緞粉底朝靴,腰間挂着荷包玉佩,端的是鬓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好一個風度翩翩美少年!
那老夫人正是林黛玉的外祖,賈老夫人,她瞧着自家乖孫的好模樣,聞言,不由得眉開眼笑:“寶玉可還記得三年前曾經在咱們家中住過幾個月的黛玉表妹麽?”
黛玉表妹?賈寶玉今年已經十歲,小時候的事情都已經記不大清晰,唯有這個姑媽家的妹妹,腦海中映像卻是分外深刻:“老太太說的是林姑媽家的妹妹麽?寶玉自然是記得的,第一次見着便覺得好生面善呢!”
“面善好,面善才好!”賈母臉上浮起一絲志得意滿的笑容來,拉着賈寶玉的手,起身向門外而去:“你林姑媽去的早,如今黛玉在她的姑姑膝下教養着,往日咱們不好過去探看,今兒正是脫孝的好日子!你這位表妹生得極好,又乖巧懂事的,寶玉去了,親戚間也好親香親香!”
林黛玉守孝三年,外間瞧來她并不曾踏出長公主府,賈母之前在林清微手下吃了幾次虧,又有王氏犯下的事情,也并不敢去公主府上打擾。如今守孝期滿,林黛玉九歲,照着京中人家的慣例,女孩子都是要會見女客的,她這個做外祖母的能不去瞧瞧麽?
拍了拍賈寶玉的手,賈母心裏多少年不曾放棄的念頭又活絡起來。
正披了大毛衣裳準備出門,只見外面鴛鴦進來禀報道:“老太太,寶二爺,寶姑娘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賈母腳步一頓,面上神色有些不愉:“哦?”
賈史王薛金陵四大家族,其中薛家原本是書香繼世之家,且家中有百萬之富,只是後來開始領着內帑錢糧,采辦雜料。幾年前,薛家上任家主薛訊去世,留下寡妻薛王氏帶着一兒一女過活。
如今薛家掌事的是這薛家肚子薛蟠,表字文龍,自幼寡母驕縱着,性情奢侈,言語傲,終日惟有鬥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不過是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挂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都由着夥計老家人等措辦;倒是他底下這個妹妹,乳名喚作寶釵,當日其父在世之時,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
若說起這薛家怎會住在榮國府,又是另一番淵源。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為暢文風,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擇優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是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薛蟠又聞得京中繁華昌盛,實心慕之,便收拾家當,擇日起身便往京城而來。
事到關頭,卻又橫生枝節,薛蟠因與一人争丫鬟,将其打死,他財大勢大,并不将此放入眼中,一封書信往母舅王子騰處送去,便帶着母妹揚長而去。入京得知王子騰升任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便往榮國府自家姨媽這裏來了。
為了不叫人察覺出什麽端倪來,加上王子騰的措辭強硬,竟頗有些不顧面子,借着薛家來人,賈母便允許王夫人每隔半月出小佛堂幾日;王夫人接了兄長的書信,不敢再鬧,一時間,倒也相安無事。
瞧着賈母的臉色變化,鴛鴦忙補充道:“寶姑娘說,家裏商鋪新到了南洋的上好珍珠,前兒聽老太太說起,新綴的珍珠冠子上沒得合适的,便趕早請安,給您送過來了!”
聽了這話,賈母微微笑了笑:“既然這樣,就說我多謝寶丫頭挂心了,只是今日還有些事情得出門,不能接待她了,還請姨太太和大姑娘海涵!”兒媳王氏的這個姨侄女,自己雖說不大喜歡她皇商出身,可送上門的奉承,有誰不喜歡的呢?賈母也不介意給她幾分面子。
“鴛鴦,将我庫房裏面的流紋卍字緞送兩匹到梨香院去,只說勞煩大姑娘白跑一趟,這是宮中新出的花樣,大姑娘留着做東西也好!”
寶玉愣愣地不知在想些什麽,聽了賈母的話,帶着些惋惜地嘆道:“我只記得林家妹妹年歲雖小卻風流爾雅,想來寶姐姐亦是娴容端靜,此二人若是能湊在一處,豈不是春花秋月兩相宜麽?”想起記憶中那個小女孩,再一想寶姐姐,他的癡性一時間又上來了。
心底冷哼一聲,賈母頓時不快,帶了些勸誡意味,揚起聲來:“寶玉說的什麽昏話!你林姑父乃是三品大員,你黛玉表妹如今又在當朝文卿長公主膝下教養着,哪裏會和寶姑娘湊在一處呢?”
薛寶釵比寶玉年長一歲,原本為了參選之事而來,誰想因為兄長打人之事受了些莫名的連累,加上入了榮國府後,日與探春惜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作針黹,十分樂業,也便将入宮的心思淡了下去。
她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紀,情窦初萌,賈寶玉素來會讨女兒家歡心,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薛寶釵哪裏能有不動心的?她自幼被薛訊寄予期望,通曉詩書,心氣十分高傲,對自己商人女的身份耿耿于懷,所以當初才執意要入京參選,改了自己的身份。
如今面前擺着賈寶玉這麽一個香饽饽,加上姨母王夫人的承諾,薛寶釵對着賈寶玉本只有三分心思,也變成了七八分。她也是聰明女子,見榮國府中如今形勢,明白做主的還是賈母,便常常過來曲意逢迎。
此時她現在外面,聽見裏面賈母故意擡高的聲音,不由得眼圈悄悄紅了,身旁伺候的丫鬟莺兒顯得有些憤憤,她忙擡手止住莺兒,對着掀簾子出來的鴛鴦笑道:“老太太既然有事兒,那寶釵便不打擾了!”
鴛鴦忙将手中拎着的一把八十四骨紫竹傘遞了過去:“眼見着外頭露水還重呢,寶姑娘且撐着回去吧!”
薛寶釵勉力強撐着笑了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從小花園那邊走過來,精致的繡鞋上已經粘了濕泥:“多謝鴛鴦姐姐記挂着,我這便去了!”
目送着薛家主仆二人的背影,鴛鴦嘆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自己在老太太身邊伺候了五六年,能不知道老太太的心思麽?寶姑娘樣貌品德都是沒挑的,只可惜是皇商出身——
賈寶玉聽着賈母的訓責,有些疑惑,只聽賈母又道:“待會兒若是見了你林妹妹,可不許提起你寶姐姐來,不然,林妹妹可就不和你頑了!”卻不想想,賈寶玉已經是十歲的人了,豈會容得他輕易進到內宅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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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菱花西洋鏡前,林清微看着裏面眉目清晰的人影,微微地抿着嘴淺笑風情尤勝屋中那一壇含苞吐蕊的水仙:“算起來玉兒都已經九歲了,這一晃眼啊,我也就老了!”
聽着林清微的感嘆,赤雲和青衣兩人皆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赤雲手上握着把象牙隔月細齒梳,一點一點小心地理着林清微鬓旁碎發:“殿下又這樣子說,可不是叫奴婢們羞死麽?”
青衣從花梨木鑲金嵌寶匣子中取出兩只霞光燦燦的孔雀羽尾釵:“可不正是這個理兒?前兒婢子去神武将軍府上送帖子,馮夫人還拉扯着婢子,說要讨殿下養顏駐容的秘方,哎呦喂,婢子哪裏知曉,險些就被扣那兒了!”
動手捏着兩粒珍珠墜子挂到耳垂上,林清微白了兩人一眼,嗔笑道:“瞧這嘴利得很,我不過感嘆這麽一句,便引得你倆這般叨叨!”今兒是脫孝的日子,她這個做姑姑的得好好裝扮裝扮,可不能落了臉面。
對着全身鏡子好好地轉了一圈:“成了,就這樣吧,首飾多了便俗氣了!”林清微想了想,又從梳妝臺上取了一枚墜着貓眼、細細長的銀鏈子,随手纏在昨天發髻露出的一角銀簪上,身形一動便搖搖曳曳的,格外動人。
進了側院正房,便見着林黛玉安安靜靜地坐在妝鏡臺前,身後四個丫鬟忙忙碌碌,還有一衆小丫鬟捧着銅盆巾帕并着茶盤之類站在一邊。
“這身衣裳搭配得好!”林清微贊了一聲,只見林黛玉身上着镂金如意四喜花紋蜀錦衣,底下系了條刺繡妝花裙,嬌雅而不失俏麗,梳着流蘇髻,钿頭雲篦,白色珍珠換成了嬌俏的粉色,發簪上是綴着幾粒鴿血紅的海棠花。
現在面對林清微毫不掩飾的誇贊,林黛玉已經習以為常了,她将潤臉的帕子丢給雪鳶,上前對着自家姑姑袅袅婷婷蹲身行禮:“姑姑萬安!”
“晞哥兒那邊已經好了”,林清微瞥了房中大大小小的丫鬟,聲音微沉:“今兒給本宮記着,爾等各盡其責,若是丢了姑娘的臉面,可莫怪本宮心狠!”
林黛玉默不作聲地聽着林清微的警告,這是她自守孝以來第一次在京中貴女圈子裏露面,若是因為下面人莽撞而在衆人心中落了不好的印象,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她攥了攥掌心,盡力地讓自己放松下來。
領着侄女兒向外面走去,一個粉粉嫩嫩的男童笑着撲了過來,緊緊地抱住林清微,擡起頭來,葡萄珠兒似的大眼滴溜溜地精靈得很:“姑姑、姑姑,晞哥兒好餓——”
這男童正是小林晞,如今四歲的他生得玉雪可愛,嘴又甜,哄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就連太後見了他也是愛得不行。他最喜歡的人便是自己姑姑,其次便是姐姐和琛表哥:“姑姑,咱們去用膳吧!”
抿着嘴點點他的額頭,林清微促狹地笑話他:“今兒怎麽不去和你琛表哥打拳?”
林晞膩歪在林清微身旁,聞言,嘟着嘴兒:“琛表哥說,澤南哥哥要過來,就去城外接他了!”
葉澤南這個小子!林清微會意一笑,瞅了瞅旁邊神色沒有什麽變化的林黛玉,摩挲着左手小指上的墨玉指環,玉兒已經是大姑娘,有些事情,也該好好考慮思量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