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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充滿寂寞的傷痕】 (1)

墨王府清雜竹林內,綠竹挺拔,竹香彌漫,青石小桌上擱着一本孤本中書,書頁教人翻開至莫一頁,上關記載着,兩百年前瀝淵王朝之所以刻意教人于史書上抹去的原因。

據大業亡國公主舒麗死前留下的手禮,傳言瀝淵帝後與妖人鬼獸往來,她親眼見過一男一女與一獸平空出現,邪術殺人,甚至為紀念鬼獸,以其形體鑄造鬼獸錢市流通于市。

另,瀝淵太子瀝諾之龐妃周婕婵亦指證,太子拜邪僧為師,學習邪術,禍亂民生,她親眼見到其使用邪術令太子側妃消失于人間。

消息傳開,民亂四起,國綱倫常崩毀,一年後,瀝淵王朝消失……

三圓王朝取而代之,其開國君主言若,年號藍海,勤政愛民,遠圖長慮,開創之後新朝盛世達五十二年,享年七十八歲,其一生無後無子,駕崩後傳位于賢……

竹林內石椅上坐了三個人,是墨王夫婦與藍筱悠。

藍筱悠站起身來,心頭陰郁微涼。“想不到,在我離開後已死的舒麗還能鬧出這麽大的事,那周婕婵亦是贻害無窮,瀝淵王朝竟因她二人而消失。”她只要想到自己沒能陪在瀝諾身旁,一起共患難,倍覺對不起他。

皇文諾嘆了一聲。“瀝歌與墨心都非戀棧皇位權勢之人,再加上那僧人圓寂,他倆大概對世态炎涼無情感到失望,才讓瀝淵消失,連史書也不留痕跡。他夫婦倆是想走得幹淨,不想讓人在中書上評論其功敗,若非有人刻意留下這些只字片語,我們也運氣好得見此書,要不瀝淵的過去真無人知曉。”

“瀝歌與墨心自己卸去責任樂得輕松,可怎沒想過會苦了兒子,讓諾兒來替他們擔責任,兩夫妻未免太過自私。”魏绾煙性子爽直,連自己的前世也照罵不誤。

她與夫分別是墨心與瀝歌的轉世,他們也因前世的牽扯而有了今世的緣,因此瀝歌與墨心的心思,他們多少能揣測得出。

“瀝歌不是自私,是不自私,才犧牲兒子化名言若,撥亂為正,化解混亂的局勢,解救百姓,再創新局。”皇文諾說。

“罷了,總之,諾兒有這樣的爹娘,還有你這個自以為是的來世爹,算他倒黴命苦。”

“你這女人不可理喻!”

“你這男人才沒心沒肺!”

平日對外形象高不可攀的兩人,此刻卻像尋常夫婦般鬥嘴,也因此讓人看見他們夫婦感情極好。

一旁的藍筱悠看着羨慕,不知是否對瀝諾思念過麽,眼前也仿佛揮現出那張冷峻挑眉的俊容來……

吵嘴的兩夫婦瞥見她失神模樣,不禁搖頭。“筱悠,留下這孤本史書讓人流傳的人即可能就是諾兒,他想借此讓咱們安心,尤其是你,若只看了正中,那瀝淵便真的亡國了,你定心中有憾,他不願你為他擔心,所以刻意讓人記下這些,告訴你始末,而照孤本上的記裁,以及他留給你的木片上刻的國號,諾兒即是言若,活到了七十八歲才壽終正寝,他的一生也算精彩萬分。”魏绾煙希望以此安慰她。

“他長壽雖好,但孤本上記載他一生未立後,亦無子嗣,那漫長的一生該是多麽的孤寂……長壽或許對他而言……太過殘忍……”藍筱悠心情複雜,孤單的是人,寂寞的是心,她既盼他長壽,又不舍他一生孤寡。

“唉,想不到諾兒也是個執着之人,那國號三圓,不明着希望他能與你在第三世得到圓滿,如他給你的最後一塊木片上所言,盼來生三聚。還有那年號,藍海,不正是你的藍?說明他念你至深。”魏绾煙嘆道。

“我何嘗不想他……”藍筱悠哽咽了,他們第一聚在晏金,第二聚在瀝淵,她也期待真有第三聚,而那藍海,不用說也明白,自己是他終其一生,唯一想擁有的那藍海一瓢……

皇文諾夫婦見她面色戚然,不由心酸了,他們自己何其幸運,能相守兩世,可他們的兒子卻是得與愛人分隔兩世,相思遠寄,各自孤獨,各自悲傷。

老天為何不肯眷顧他們,若兩人真無緣無分,當初就不該讓他們隔世相遇,這般折磨人,何其殘忍!

藍筱悠望着眼前孤挺的竹葉,她本以為感情能使人忘記時間,時間也能教人忘記感情,可那男人沒有,竟是一生都沒忘記她,悲傷的眼淚簌簌滑落,心頭千刀萬剮。

常州平縣,縣令官邸門前停了一頂花轎,周圍擠滿了人,鑼鼓喧天,熱鬧滾滾。

然而外頭喜慶,縣令官邸內卻是吵翻天。

“藍炯順,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自作主張将人給老娘迎回來,老娘有同意嗎?你、你找死!”廳裏,何錦娘破口大罵,氣得半死。

藍炯順沉着老臉,坐在廳上一副鐵了心的模樣。“我之前就說了,這是門好姻緣,沒道理推了,再說了,那媳婦我打聽過,秀麗端莊,有幫夫運,與咱們藍小子登對,将來必能琴瑟和鳴過日子。”

“放你的屁,說得好聽,你就是貪錢,圖徐家的礦山,你做什麽官這麽貪,連兒子的親事都賣!”

“你做什麽官夫人,你高尚罵什麽屁字,你不貪何必天天花老子的錢買水粉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

“藍炯順,我告訴過你了,這個媳婦要娶你娶,別推給兒子,将來徐家的金山銀山都歸你,咱們沒人跟你搶。”

“我說你這女人有病,我搶兒子的媳婦兒做什麽?倒是你,對哪個女人做媳婦都不滿,霸着兒子不放,這是想讓兒子打光根一輩子嗎?告訴你,你不要孫子我要,今日你若不讓新媳婦進門,就自己抹脖子去向藍家祖宗交代!”

何錦娘拍桌。“你這死老頭——”

“外頭怎麽停了頂轎子,說是我的媳婦兒,這是怎麽回事?”剛去見過皇文諾夫婦由京城回來的藍筱悠,進家門前先被外頭的狀況吓了一跳。

“藍小子,你回來得正好,去換身衣裳,将媳婦迎進來拜堂了。”藍炯順見到兒子馬上催促。

“拜堂?”藍筱悠一愣。

“沒錯,這新媳婦就是爹之前跟你提過的,鄰縣徐大富的嫡女徐铮,爹已經做主替你下聘,新娘徐家也依約送來了,她以後就是你的媳婦兒,記得好好待人家。”

藍筱悠聽了有些傻眼,自己是女非男,如何娶妻?她不由看向何錦娘。“娘,這您也同意?”

何錦娘那模樣像熱油澆在一口,她沒料到丈夫會先斬後奏的幹出這事,眼下新娘子就在外邊,丈夫又堅決讓新媳婦進門,這下事情鬧得難以收拾了,真是讓她心急如焚。

“哪可能同意!別理你爹,若不喜歡人家,娘給你靠,咱們不迎這媳婦進門。”她只得拍胸硬聲的說。

藍筱悠明白娘在焦包什麽,也知道爹這回是玩真的,定要她娶妻不可,這真相要鬧開來,兩老不翻臉才怪,她斟酌了一下後,朝她爹搖頭道:“爹,這事你可辦得急了,那徐家閨女有什麽好,讓我娶她不是掉價嗎?”

“哪裏掉價了?徐家給的嫁妝豐厚,夠咱們一家不愁吃穿一輩子了。”

“我就說爹短視近利您還不信,你兒子現在是什麽身份?可是墨王義子,将來娶誰不行,就是一品大臣之女都可任兒子挑,你卻讓我娶個空有財富,沒名聲地位的徐家女為妻,這算盤打對了嗎?”

藍炯順聽了這話,眉毛挑了挑,想想有些道理。“藍小子,爹知道你現在身份不同以往,但要娶一品大臣之女真沒問題?”自己不過是個地方官,在京官面前就是個芝麻小官,自己的兒子想攀上大臣家的女兒,他連想都不敢想,因為根本高攀不上的。

“廢話,有墨王妃做主,誰還能拒絕兒子?拒絕就等于打臉墨王夫婦的臉,誰敢打?”

藍炯順聽着點頭如搗蒜,不得不重新估量起來。“說的沒錯,真沒錯,爹怎沒想到這層,娶徐家女這事爹是辦得糊塗了些,都怪那徐家得知你成了墨王義子,便主動将嫁妝翻了兩倍,爹一高興就讓徐家盡快将女兒送過來。只是這會兒人已經來了,咱們卻反悔,是不是有點……那個了……”雖說他也後悔了,但他委實說不出口讓人回去。

“爹,若您拉不下臉來處理這事,就交給兒子來吧,反正橫豎這媳婦兒是給兒子挑的,拒絕也該由我自己來。您在這等着,我去同那徐家閨女說清楚,事情解決就回來了。”她不啰嗦,轉身往大門走去。

門口依然擠着滿滿當當看熱鬧的人,只是大夥兒臉上笑容不多,議論的嘴臉居多,七嘴八舌的說着花轎都來了好久,吉時早就過了,藍家人還不将轎子擡進去,這若不是存心給新娘子下馬鹹,就是打算毀婚不要人家了!

如果悔婚,轎子都擡上門了,徐家這臉往哪擱啊?衆人同情的往轎子一去,想來這轎內的新娘子大概也等得心慌着急了吧?

好不容易,終于看見藍筱悠出來了,只是這臉上不見喜氣,反倒挺嚴肅的,衆人全都安靜了,睜大眼睛等着瞧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她藍筱悠是什麽人,想看她的笑話哪裏容易,她讓家丁将轎子團團圍住,隔開看熱鬧的人群後才掀開嬌簾,道:“藍筱悠來遲,委屈徐姑娘了,今日迎親恐有誤會……你……你是徐铮?!”看清楚轎子裏的人,瞬間,她瞪大了眼睛。

“我……我是……是……”轎裏女子頭上的蓋頭方才不小心被她自己扯下,還未來得及蓋回去,又見一名男子突然掀了轎簾,頓時臉白得跟紙似的,全身發抖,且抖得厲害,大有可能将骨頭都抖散了。

“你是徐铮?!”她再問一次,那眼神複雜,實在看不出是驚喜還是驚吓。

女子真撐不住了,居然害怕得掩面痛哭起來。“對不起……奴婢玉珍,冒名頂替小姐也是不得已的,您饒過奴婢吧。”

“嘎?這話什麽意思,你是冒牌的?”藍筱悠愕然。

“您……您不是已經發現奴婢不是小姐,才會一連兩次怒視質問奴婢的嗎?”玉珍表情比她還錯愕的問,敢情自己不打自招了?

藍筱悠神情僵了僵,鎮定下來後大概明白怎麽回事了。“你冒名頂替徐铮坐上花轎嫁到我藍府來?”

“對……對不起,請藍少爺原諒……奴婢不得已的。”玉珍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合着徐家根本不願意将女兒嫁過來,得了,這樣也好,我樂得不娶,你讓轎子擡回徐家去吧!”她心裏樂着呢,這事也太好解決了,既然徐家搞出冒牌事件,定是新娘出事了,正好,什麽理由也不用找了,自己可以藉機不必娶了。

“不……奴婢不能回徐家去!”玉珍驚恐的說。

“為什麽不能回去?”

“奴婢的小姐與人私奔了,老爺說您是墨王義子,得罪不得,所以讓奴婢頂替上轎,還讓嫁妝翻信,就盼您瞧在這分上,将來若發現真相,別太怪罪徐家,可您若将奴婢送回去,就表示奴婢不中用,沒将事情辦好,老爺怪罪下來,奴婢承擔不起。”玉珍哭着說。

“是徐铮跑了,這事與你無關,徐家老爺怪罪你沒有道理。”

“老爺從不管道理,只管對無用的人下狠勁,奴婢若這樣回去,會被打死的!”

聽說徐家是挖礦的,管的是挖礦粗人,行事霸道也難免,只是,若對下人太過分了也不應該。“那這樣吧,我給你一筆錢,你逃命去吧!”她對玉珍道。

“不,奴婢不能走,奴婢的家人還在徐家,一走他們必定遭殃。”

“這……那你要我怎麽幫你?”

“您讓奴婢進門吧?”玉珍擡眼希望地看着她。

藍筱悠一怔。“不行……我……我不能娶妻。”

“藍少爺,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哪裏有資格做您的妻子,奴婢進府就做婢女,洗衣燒飯什麽都可以,不會讓您覺得奴婢是吃白食無用之人的。”玉珍懇求的說,情急之下伸手抓住藍筱悠的衣袖時,不經意地露出了自己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淤痕。

藍筱悠見了不由怒上心頭。“這是徐老爺打的?”她橫眉豎目,氣憤的問。

玉珍點點頭,哭得悲切,她本也不想代替主子出嫁,就讓老爺喚人打成這樣了。

藍筱悠心疼至極,腦中出現菱菱那張靈巧俏容……

沒錯,雖然長得不一樣,但眼前的玉珍便是菱菱的轉世沒錯,自己方才初見到她時才會吃驚的一連問她兩次名字。

還依稀記得自己曾對菱菱說過,可惜帶不走她,不然像她這麽機靈貼心的丫頭,自己想帶回來留在身邊一輩子,然而沒料到,如今菱菱真的出現了……

但瞧這世的菱菱日子過得并不如意,見到她手臂上的傷痕,自己十分同情不舍,那姓徐的真不是個東西,欺善怕惡,這樣虐待人!

“我府上不缺奴婢,恰巧就缺一個少夫人。”她告訴玉珍。

“少……少夫人?您說缺……缺少夫人?”玉珍本來還哭着,打算再說幾句懇求的話,可怎知藍少爺竟講出這話,教她結巴了,不知是不是自己聽錯?

“正是,我就缺少夫人,不過,我必須告訴你,咱們婚後只能做假夫妻,我這個……”藍筱悠嘆了口氣,靠近玉珍耳邊,放低聲音說:“我有隐疾,婚後不能行房,你若介意便罷,不介意就跟我進府拜堂,做我的少夫人。”

玉珍聽見她說有隐疾不能行房,眸子瞬間瞪大,但不一會兒又無比同情的朝她望去,聲音哽咽了。“藍少爺請放心,奴婢願意伺侯您一輩子,沒關系的。”

藍少爺既肯娶她,已是天大的恩德,自己有什麽資格嫌棄,只會心懷感激。

藍筱悠笑了笑,這世的菱菱心地還是一樣的善良,對可憐的弱者總是很仗義。“其實你還有選擇,我給你錢安家,你回頭偷偷帶着家人逃離徐府,有多遠逃多遠,這也成的。”

“不,徐老爺心胸狹窄,不會放過逃奴的,不管奴婢家人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會想辦法找出來懲罰,奴婢帶他們走,反而害了他們。”玉珍搖頭。

“那好吧,你就跟我進府拜堂去,若将來反悔了,只需告訴我一聲,我随時讓你走,去追尋自己的幸福。”

她作是想幫玉珍,并非真的想綁住她一生,他日若真有幸福找上門,自己樂得放她走,還會奉送一筆嫁妝給她,就當報答她前世對自己的照顧,甚至為了自己,死在了洛洛山,這份恩情,這世得以相報,真可說是機緣了。

“藍少爺真是個大好人……”玉珍激動得眼眶再度充滿淚水。

藍炯順與何錦娘見她領着玉珍進到大廳準備拜堂時,目瞪口呆了。

“你不是嫌娶她掉價不娶嗎?怎麽又将她迎進門了?”藍炯順愕然問道。

“兒子說說而已,哪裏是自高自大、傲慢自負之人,既然轎子都擡到咱們家門口了,退婚總說不過去,也有損爹的信信譽,所以兒子這會兒決定娶了。”藍筱悠面不改色的道。

“娶了?你真為了爹的信譽娶她?”藍炯順昏頭漲腦的再問。

“這個嘛……說實話,一半是為爹,一半就當兒子見了她後一見鐘情吧!”

“你與她一見鐘情?!”這會兒換何錦娘尖聲了。

“欸,一見鐘情,相見恨晚。”藍筱悠再補了句加強。

“那……那一品大臣家的女兒你還要不要?”藍炯順糾結此事。

藍筱悠立即皺起眉頭,朝她爹大搖其頭。“爹,都說了,是一見鐘情,相見恨晚,這時還提什麽趨炎附勢之事?俗氣!”

“我俗氣?”

“是俗氣。”

藍炯順傻住,自己兒子怎麽說變卦就變卦,這變得他都反應不過來了!

“藍筱悠,你現在跟我到後頭說話去!”何錦娘沉着臉喝道。

她無奈,只得先跟玉珍咬個耳朵,說自己馬上就回來跟她拜堂,讓她不用擔心。

“藍筱悠,哼唧些什麽,還不跟上來!”何錦娘見她居然還與人家交頭接耳,氣急敗壞的催促。

“是,這就來了。”老娘生氣,她不敢再啰嗦,趕緊到後頭與娘說話去。

藍炯順自己跟兒子是沒法溝通了,就讓妻子去教訓,他昏着頭坐在廳上,瞪着玉珍,這新娘子也不知怎麽回事,頂着鳳冠也沒蓋上蓋頭,皮黑瘦小,沒啥福相,完全不如外傳的秀麗漂亮,想不明白兒子怎麽會對她一見鐘情?

藍筱悠與何錦娘到了無人之處,何錦娘停下腳步嚴肅的看着她。“你怎能娶人家?這事能玩笑嗎?”

藍筱悠心中微微哎氣。“娘,你先聽我說……”她将玉珍冒名頂替徐家閨女上轎之事說一遍,然後再說出自己可憐玉珍,所以決定娶她。

“你可憐她,其實是耽誤她啊!”何錦娘搖頭道。

“娘,我已對她說清楚了,他日她若想走,随時可以離去的,藍家不綁她,可眼下,她若不介意和我做對有名無實的去妻,正好可以解決爹逼我娶親一事,這不好嗎?”

“這……唉,當年都是娘的錯,愛慕虛榮又貪圖藍家財産,硬是将你當男孩養,你今年都二十了,早耽誤了青春,娘也為此焦急,總想着什麽時機跟你爹說出真相,讓你恢複女兒身,找個人家嫁人,可你這會兒給我丢個媳婦娶進門,這之後的事豈不更複雜難辦了?”何錦娘既愧疚又憂心忡忡的說。

她淡然地笑笑,“娘,老實告訴您,我這輩子都不想恢複女兒身了。”

“什麽?這怎麽成?!你畢竟是女子,若一輩子裝男人,你的幸福怎麽辦?将來又能依靠誰?”何錦娘讓她的話給驚着了。

“我已經擁有過幸福了,不再有與誰長相厮守的想望。娘,就讓我這樣下去吧,如此不拆穿,也不會傷了爹的心。”她笑得悲哀且雲淡風輕。

何錦娘怔怔地看着女兒。“你……你這孩子自從去了趟紫南山後,便有些不一樣了……你可是在那裏受了什麽情傷,否則怎麽會說出這種話?”何錦娘關切地問。

“沒事,我只是明白真愛需要等待,今生等不了,就寄望來生罷了。”她已漸漸學會與其傷心流淚,不如淡定面對的道理。

“來生?你這孩子真是的,今生還沒過完,提什麽來生。”

她淺笑道:“好,我不提,就把握今生吧,而從今以後,你與爹就是我今生的全部,我會用盡一生一伴以及照顧你們的。”

何錦娘感動得眼眶酸了。“你這孩子說這麽好聽的話,是想教娘自責到死嗎?你若只有爹娘,難道就夠了?不夠的,爹娘會死,死後你一個人如何不孤單?別傻了,娘當年欺騙你爹,是娘的錯,娘早晚要向你爹以及藍家列祖列宗認錯的,你爹傷心難免,但總要面對,你雖非兒子但也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不會不接受的,別讓娘覺得你封閉了自己,不再對未來有希望,這樣的你,娘會害怕。”

何錦娘覺得女兒突然間變得滄桑不已,教她不安起來。

藍筱悠笑得悠遠缥缈。“娘別怕……我這一生不會是封閉,會以更開闊的心面對未來,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不怨天尤人地活下去……”

三圓王朝,藍海五十二年。

柳縣的一處空地上,猴形福石旁,孤獨蕭瑟的站了個人,此人一身黃袍,年歲不輕,頭發斑白,不知在遙想什麽。

“很疼嗎?”他俯瞰着從隔壁院子牆上摔下揉着屁股的小子。

“疼死了……”

“喔?這樣啊,既知疼,何必裝腔作勢跌下來?養人幹蠢事,就如你這般吧?雖說左鄰右舍本該往來,但本公子卻疏忽了居必擇鄰這事,沒先打聽清楚鄰居的品行,這會兒才發現隔壁住的居然是個愛偷窺的!”

“我本是上門正式拜訪的,可門房推任說你不在,我便作罷,往自家院子逛逛,卻不小心跌落你這裏,哪裏偷窺什麽,你可別誤會。”

“逛院子能逛上樹去,還能誇張的由樹上落到本公子的院子裏來?這可是咄咄怪事了,倘若不聰明就別學人家禿頭頂,這樣只會成為笑柄,這還是請吧。”

“你!哼!走就走!”小子自尊受損,氣呼呼地。

“等等,你怎麽來,怎麽回,你這身衣服沾了地上的塵泥,這還想過廳踏廊,弄髒本公子的地方嗎?”

“姓瀝的,小爺記住你了……”

“皇上,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宮了。”一名頗有年歲的太監躬身上前提醒,打斷了他的回憶。

銮駕停在前方許久了,可皇上命人将東西在此地埋了之後,便一動不動的站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麽。

緩緩地,明黃傘下的背影終于轉了過來,經過歲月淬煉的眸子如冰削寒玉般的冷然,絲毫不帶半點熱氣。

那老太監駝着身子低下頭,不敢再催。

許久後,天色漸漸暗下,明黃身影映着長空悠悠地嘆了口氣,轉身坐上銮駕。

當所有人正要松口氣時,銮駕內的人又發出蒼老的聲音命令道:“上洛洛山。”

老太監立刻面有難色。“這……啓禀皇上,天黑了,您身子也不好,此刻上山不妥,是不是下回咱們再……”

“你這奴才膽子大了,敢違逆朕?”銮駕裏的聲音嚴厲了。

老太監一顫,驚恐的說:“奴……奴才不敢,這……這就護送聖駕去洛洛山。”

銮駕往洛洛山方向去了,這可苦了一幹伺候與護衛聖駕的人,皇上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柳縣一趟,更是經常往洛洛山去,柳縣也就罷了,畢竟是縣城,洛洛山卻是荒郊野外,山上護衛不易,尤其那前朝逆臣之女周婕婵似乎知道皇上對洛洛山情有獨鐘,經常率反賊藏匿于此襲擊聖駕,多年來雖沒成功得手過,但也吓得衆護衛膽戰心驚,所幸十年前此女終于被誅殺,總算讓衆人稍感安心,但洛洛山野獸多,又經常彌漫雲霎,仍不是安全之地。

再加上皇上年事已高,七十有八,這兩年纏綿病榻,這幾日精神才稍好,一能下龍床就說要去柳縣,現在都入夜了還想上洛洛山,若出意外怎麽得了?但聖上堅持,又有誰攔得了?衆人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的護送聖駕上山了。

銮駕內的人假寐着,上山之路颠簸,他身子縱使不舒服為了去那裏也未吭一聲。

走了幾個時辰,上了山,在一處瀑布前停下了。

“皇上,到了。”老太監朝銮駕內輕聲告知。

他緊鎖的眉頭松開,下了銮駕,腳步遲緩蹒跚的走近瀑布,其餘人等都跟了他多年,曉得他的規矩,無須吩咐便站得稍遠去,但仍不敢放松守衛,雙眼緊盯四周,不能讓聖駕有任何差池。

瀝諾靜靜望着瀑布的水勢飛落,沿着山峰層層直下,壯麗且驚心動魄,然而景致依舊,人卻已滄海桑田。

他落寞的獨自往一處山壁裏去,曉得身後衆人要跟,他揮了手,讓他們留在原地,自己往裏頭走。

山壁走道十分窄小,僅容一人行走,雖有月光照路,但他眼糊,視線早已不清,走得跌跌撞撞,艱難的前行,忽而,他讓石子絆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這一撲,瞧見了什麽,深邃的眼睜大了——

大廳裏,張燈結彩,擠滿祝賀人潮,一對新人背對着他正準備拜堂,端坐堂上等着受新人拜禮的人則面着他而坐,這兩位高堂他極為眼熟,不正是晏金常州平縣是令藍炯順夫婦?若他們是受新人拜禮的高堂,那新人不就是……

他倏地眯起眼睛,等着瞧清楚成親的人是誰。

那新郎穿着大紅喜服,與人寒暄兩句笑吟吟地轉過身來後,竟是沖着他笑……

“藍筱悠!”他驀然怔住,心頭緊縮,她看見他了,她看見自己了!

他心跳加速,快步上前去,激動地想抱住她,倏地,她又轉過身去牽起新娘的手,兩人一起穿過他的身子,往藍炯順夫妻走去。

他身子僵着,一股失望強烈湧現,自己不存在,那魂牽夢萦的人根本看不見他,不只她看不見,就是這廳上所有人都見不到他,他只是個看熱鬧的局外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他站一旁觀禮,想着,藍筱悠娶妻……女子如何娶妻?

她真當自己是男人?!

漸漸地,他生出怒氣了,管她是男是女,她敢娶妻?!

敢給他戴綠帽?!

敢當他的面牽着別人的手笑得這麽開心?!

簡直混帳!

混帳透頂!

“藍筱悠,你該死!”他忍無可忍,明知自己如何吼罵她也聽不見,更奈何不了她。

他怒不可抑,急促的咳嗽着。“好好好,好你個藍筱悠,師父說過你有自己的命定之人,我倒要瞧瞧那人是誰,誰敢跟我隔世搶人!”

他怒急攻心,胸口脹痛。

但新娘鳳冠霄帔,臉上始終罩着蓋頭,他瞧不見這人的臉孔,心火焚燒,眼看禮成那藍筱悠要帶着新娘入洞房了,他眦目欲裂,一口郁悶之血要由口裏噴出時,一陣風吹來,吹落新娘的紅蓋頭,露出了她的臉讓他瞧見了,啞了半晌無聲。

久久,終于找回心神,但眼前的一切已經消失,他依然在這幽暗清冷的山壁內,不由苦笑了起來,笑得空洞,笑得肺部生生的疼。

“師父可真欺負人,這就是悠兒的命定之人?居然是菱菱!讓徒兒嫉妒了一生的人是菱菱!難怪您說是不能說的天機……咳咳……莫非,您是怕徒兒知道了,當年必會在菱菱死前好好折磨她,以洩自己心頭的不平……”

說着,他淚流滿面起來,身子站不住的蹲下大口喘息,“師父不肯讓徒兒知道這人是菱菱……是怕徒兒不忍悠兒女扮男裝,一生孤獨……怕徒兒心疼,怕徒兒為此一生更不痛快……可您為何不瞞到最後,怎麽還是讓徒兒看見了她的笑何其悲涼……何其……咳咳……咳咳咳……師父……您……咳咳咳……”他劇烈的咳嗽不止,甚至吐出了一口郁結的鮮血。

山壁外頭候着的人心急如焚,這下顧不上不得靠近的命令,急忙過來了。

“皇上?!”見他癱倒在地,衆人大驚,趕緊上前扶他出山壁,将他送上銮駕,回宮召太醫。

“悠兒……”銮駕內,他輕輕的喚着這個名字,語氣纏綿悱恻,令人動容。

他微睜着眼,仿佛看見那張含怒帶嗔的臉龐,那古靈精怪的眸子總是一閃一閃,趁機要脅自己什麽,自己幾次被她氣得幾乎要跳腳,但最後都忍了下來……

他對她百般容忍,皆只因自己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這個不屬于他的女子,所以不得不一次次的掙紮,一次次的妄想,再一次次的沉淪……

“悠兒,我累了……尋你不着了,一個人,太寂寞了……咱們什麽時候再見呢?”他的目光柔情似水,語氣卻是無比惆枨。

“歲月如歌,你我的這段人生,注定是一場充滿寂寞的傷痕啊……”

聲音逐漸低迷,他從不嘆時光的流逝,因為歲歲年年漫漫人生,才是令他痛苦之處,太長的等待,對他而言是一種無情的摧殘。

三圓王朝的開國之君,終于黯淡的阖上了眼睑……

【尾聲 來生三聚】

二零一八年,日本,東京。

“季先生,這個并購案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給我們一個機會,拜任您了!”一棟座落市中心的辦公大樓,男子結束會議正要離開,剛走出大樓,一群日本人卻由大樓裏追出,向着他九十度鞠躬請托。

男子身高一九零,西裝革履,容貌清俊,氣質冷毅,薄薄的唇角譏诮地微勾着。“抱歉,我是理性的生意人,不是感性的慈善家,貴公司已從根底腐爛,對于救不活的樹,我不會花時間、花精神再去灌溉。”

他說得無半點公關用語,一如外傳的無情冷酷,商場上,他季楓就是一把不講情面只講利益的刀。

一群彎着腰的日本人,頓時僵住,腰杆當場直不起來。

他們是一群即将破産的公司的高階主管,孤注一擲請人牽上線,今日請來有全球商業奇才之譽的季楓先生,希望他能獻策且挹注資金幫助他們度過難關,可怎知反被他羞辱了一頓。

季楓目光淡漠的掠過一群僵硬難堪的日本人,然後朝路邊停放的一輛跑車走去,司機見他過來立即交出鑰匙,他上車開了車揚長而去。

他走後,日本人陸續挺起脖來了,可那表情多少帶點妒恨不甘,其中有兩名日本女子則與其它人不同,神情仰慕甚至帶上幾分迷戀。

“真是個有魅力的家夥!”其中一人贊嘆。

“可不是,什麽樣的女人能抓得住這頭狼?”另一個女子好奇道。

“哼,你們這些蠢女人,沒有女人招架得住一頭狼,當心反被狼給吞得屍骨無存!”一名男性啐聲道。

“沒錯,狼若能教人抓住就不是頭狼,你們省省吧!”男同事讪笑離去。

兩個女人被奚落,互看一眼後,咬着唇,重踩着高跟鞋回辦公室了。得不到狼的幫助,她們連飯碗都要不保了,确實得縮衣節食的“省省”了。

跑車在機場離境處停下,随即有人上前替他将車子開走。他喜歡自己開車,喜歡那種掌控方向,掌控自己的感覺。

他是臺灣人,專長拆解并購公司獲利,這趟來日本一共考察了三間企業,可惜毫無斬獲,因為這三間公司全是廢渣,連拆解後都無殘值可言,而他是個工作狂,像這樣浪費時間的事會令他心情很不好,但他沒空悲春傷秋,只想趕緊登機回臺灣,在頭等艙裏拿出下個目标資料詳讀,下飛機後還一堆事等着他決策。

行李已有專人替他送上飛機,他手上只有一臺平板電腦,腳步稍快的往登機處去,行經機場大廳時,聽見幾個學生打扮的臺灣觀光客,叽吼喳喳讨論買了什麽,哪個藥妝特別便宜,哪個牌子一定買。

一群無聊的學生,自己學生時代已經開始看報表,計算債券數字,關心世界股市,研究財經消息,哪裏像這群無知的學生只知道玩樂,且還是沒什麽營養價值的玩樂法。

驀然,有人從背後撞上他,導致他拿在手上的平板電腦脫出掌心,飛落地上,這一摔,恐怕要報銷了。

他青了臉,怒火高漲,正要去撿起被撞落的平板電腦後再開炮罵人,身後出現慌張的跑步聲,先他一步撿起平板電腦。

“對不起,剛剛和朋友為了拍照沒注意後方有人,我不是故意的……”女子聲音怯怯地說着,說的是中文。

季楓忍住怒氣,看也不看對方,奪過她手裏的平板電腦轉身就走,半句話也不想同對方多說,自己連口水都珍貴,不想浪費。

“等一等,你的筆也掉了”她在地上發現一枝筆,撿起追上來還他。

他沉着臉的回過身來。“筆不是我的,你這搭讪的手法太過拙劣——”

他轉身後與她四目交接,這一刻,心頭猛地一震,心跳失控,聲音戛然中斷。

但說出的話已收不回,對方俏臉拉下,一臉嚴肅。“是有多拙劣?我就是要釣帥哥也得看對象,你是外型是不錯,但太自以為是,本小姐最讨厭有朝天鼻傾向的人,而你,正好就是,如果筆不是你的,那很抱歉了,我找它真正的主人去!”她轉身就走。

他站在原地,竟呆望起她的背影來,那身影莫名的有股奇異的蠱惑力,讓他口幹舌燥,心跳加速。

幾秒後,他不由自主的追上去。“別走!”他拉住她。

她吃驚這個陌生人竟拉住自己的手,不禁有點惱怒。“你不說筆不是你的?”她甩掉他的手,以為他來讨筆的。

他瞧着眼前的她,背包客打扮,防水外套加大後背包,泛白牛仔褲以及已穿得很陳舊的破布鞋,她個子不高,皮膚健康紅暈,眼睛大大,樣子不算差,但以他的标準還達不到及格的邊緣,然而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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