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四人坐的一大早的高鐵。
說是四人,其實也就餘莫回和豐聲買了票有座位,炅妩和榕亓由于沒有凡人的身份證所以只能對其他人隐身了之後在車廂裏站着。
車廂裏還算安靜,可能是因為大清早的趕高鐵沒怎麽睡好,大多數人都在補覺。餘莫回打了個哈欠,看見炅妩抱着胳膊側靠在他的座椅背上,消瘦的身影在空蕩蕩的過道上顯得十分蕭瑟。
他突然有點于心不忍,在腦子裏說道:“要不你坐我身上?反正別人看不見。”
炅妩一愣,輕笑出聲,湊近他耳邊道“你睡你的,我不累。”然後摸了摸他的頭,像是哄孩子的感覺。
“又把我當成餘九了?”餘莫回拉住炅妩的手,懲罰性地捏捏他的手心,臉上并沒有什麽怒氣,反而還帶了絲溫和的放松感。
豐聲不是第一次看他們這麽親密了,先前還覺得是哥倆兒好,可是現在卻越發覺得不太對勁。他在兩人去海底的時候帶着榕亓去街上逛,經常看見摟摟抱抱的小情侶,榕亓初次見到還羞紅了臉,小聲呵斥現代民風過于開放,但後來見得多了也就慢慢接受當做了平常事。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餘莫回和炅妩在他面前也不曾摟摟抱抱、眉目傳情,但他卻能從他們身上聯想到街上的小情侶。
他面上不動聲色,轉頭想去問問榕亓。可榕亓此時正在車廂裏奔來奔去、東摸摸西看看,赫然一個見到新鮮事物的熊孩子一般。
嘆了口氣,他捏捏眉心,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遂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而餘莫回也又打了個哈欠,眼睛眯了眯。炅妩拒絕得幹脆,他也沒再堅持。被困意襲卷得發昏的腦袋想着:大概鬼站幾個小時也不會累吧。很快,他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等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就看見車廂過道裏莫名出現了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榕亓和炅妩正坐着喝茶。
茶香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桌上還有一盞小香爐,袅袅青煙更将他們的身影籠罩得若隐若現。兩人雖然穿着現代的短袖短褲,卻在這番景象裏也頗有一種仙風道骨之感,氣氛很是惬意怡然。
即使這是在高鐵車廂,周圍都是靠着椅背睡得東倒西歪的現代人。
餘莫回眼皮跳了跳,這種詭異的混搭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可當事人似乎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炅妩見餘莫回醒了,粲然一笑,遞了杯茶過去。
幾個小時後,四人到達杭州。一出高鐵站,一個和周圍格格不入的人就已經站在那兒等着他們了。
八月的杭州熱得驚人,陽光毒辣又刺眼。萬老板還是穿着那身長袖長褲的黑色唐裝,頭頂锃亮得反光,在陽光下站着一動不動,引來很多行人怪異的目光。
一看到餘莫回出站,他沒有表情的臉上才露出了一個笑。他朝餘莫回一行人揮了揮手,就像一個正常接站的人一樣,即使被接的人均是猛地一驚。
炅妩心裏一個咯噔,立即警惕了起來:“你跟他說了我們今天中午到?”
“沒,就跟他說我到了之後再告訴他。”餘莫回臉上陰沉。
“那你剛剛告訴他了?”豐聲問,“也不對啊,你就算剛剛告訴他,他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到了吧?”
餘莫回搖搖頭,徑直走上前去。與其這麽亂猜,不如直接去問個清楚。
陽光曬得人皮膚發疼,可萬老板臉上還是一滴汗水都沒有,只有一個像是刻在臉上的笑容。
餘莫回忽然覺得,這次的萬老板也許不是上次跟他買玉佩的萬老板。幾個星期不見,即使身上依然透着詭異的氣息,但是給人的感覺已經天差地別。
兩人握了握手,沒有過多寒暄,萬老板就道:“住處我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了,四位先上車吧,把行李放下我們再一起去吃個飯。”
此話一出,四人心裏又是猛地一驚,頓時個個面如寒冰。
旁邊經過的路人聽見這話,也眼光怪異地看了萬老板一眼。在路人眼中,那光頭中年人面前只站了兩個高個子小夥,便再無其他人,但那中年人卻說“四位”。
“萬老板這是……不準備藏着掖着了?”餘莫回挑眉,嘴角強勾起一抹冷笑。
“餘小兄弟這是哪裏的話。”萬老板臉上客套的笑容絲毫不變,“我什麽時候藏着掖着過?”
“也好,”餘莫回道,“大家都坦誠些,也省去很多沒必要的麻煩。”
“只是,”他話鋒一轉,“我們先前已經訂好了酒店,就不勞煩萬老板了。古玩會六號才開始,所以我們這兩天就安排了其他行程。”
餘莫回頓了頓,探頭看了看路邊的一輛出租車:“剛好我叫的車到了,那我們就六號再見吧,萬老板。時間地點您五號晚上告訴我一聲就行。謝謝您來接站,我們就先走了,再見。”
說完,也不等萬老板回答,餘莫回就帶着另外三人小跑着上了出租車。
豐聲先前一聲不吭,擺足了嚴肅兇狠的架勢,一上車倒是突然開始莫名興奮起來:“你什麽時候叫的車?我還以為你要跟他去呢!”
“明知道他有問題還跟他去?有病嗎?”餘莫回很是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有句話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那你自己去趟虎穴?”
“這還是不了……”
車裏的空調很是涼快,可是到了酒店門口,涼意更是從四人的腳底竄到了頭頂。
萬老板還是一樣的穿着、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站在酒店門口,看他們下課了車,笑着朝他們揮了揮手。
餘莫回的臉上幾乎結了層冰。本想反客為主,卻還是連受了兩次下馬威。
他走上前去,語氣很是惡劣:“萬老板挺快的啊?飛過來的?”
“餘小兄弟說笑了,是你們走得快,也不等我回話。”萬老板臉上客套的笑容不變,“住所不用我安排,但是飯還是要一起吃一頓的。你們先去放行李,我就在下面等你們。”
餘莫回一言不發,帶着三人走了進去。
電梯門緩緩合上,萬老板的銳利的眼光卻像是能透過電梯門一樣,讓他們有一種時刻都被窺探着的感覺。
“你們三個一起能打得過萬老板背後的那個人嗎?”他在心裏問炅妩。
炅妩沒有立即回答,等到了房間,他放出一個隔音結界和一個封閉結界,确認無人可以窺探他們了,才一邊幫餘莫回放行李、一邊回答:“說不好,那人本就來歷成謎,又活了兩千多年,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狀态。而且……這次萬老板身上的人氣又少了些,恐怕我們要更加警惕點。”
餘莫回躺到床上,眉頭緊皺,沉思着。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他是燒我們村子的那個皇帝嗎?”
炅妩倒水的手一頓,水灑到桌子上:“不是。皇帝已經被你殺了,他是那皇帝的國師。”
他抽了幾張紙把桌子擦幹淨:“皇帝求長生,他便和地府達成了某種交易,遮蔽了天機,将整個村子所有人的壽命都奪了過去。”
“後來皇帝被你殺了,奪過去的壽命自然也就由他自己享用了。”他頓了下,嗤笑一聲,“但也有可能從一開始他就是為自己奪的壽命,不過是借了皇帝的名頭罷了。”
餘莫回食指輕敲床鋪,又問:“你先前跟黑白無常說的‘謀權篡位的判官’是什麽意思?”
“冥界地府應該是出了什麽變故,一個判官殺了先前的閻王,然後自己取而代之。村子被燒後我去地府要說法,譏諷我的就是那個篡位的判官。”
食指輕扣床鋪發出有點沉悶的噠噠聲:“這兩件事先後的時間差久嗎?”
“不确定。”炅妩坐到餘莫回身邊,“我的猜測是,國師和判官達成了交易,國師幫判官篡位奪權,判官幫國師蒙蔽天際、奪走壽命。”
“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餘莫回猛地坐了起來,“但是,開天辟地的時候就誕生的至高神應該沒那麽容易死吧?嫦娥是自然耗盡了生命,卻也能化作銀河長存天地之間,他閻王能被區區一個判官弄死?”
炅妩一怔,旋即也反應過來。
“走吧,”餘莫回把炅妩拉起來,嘴角一抹冷笑,“去會會那個國師。”
萬老板的車是一輛加長林肯,穿梭在一衆的普通轎車之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露出一股土豪的氣息。直到車開進一條不是很寬敞的小路,兩側均是民國風格的建築,這輛加長林肯才跟周圍環境融洽了起來。
飯店看着就相當不俗,服務員穿的也是清一色的民國風服裝,妝發很有年代的韻味,恍惚間讓人産生一種穿越的錯覺。
“請吧,四位。”萬老板道。
此時四人均已顯出身形,服務員禮貌熱情地簇擁着他們,給人一種半脅迫的意味。等進到包廂,涼菜都已上桌,服務員退了出去,萬老板與他們隔桌相坐。
四對一,也不知道國師會不會來。餘莫回在心裏盤算。
落針可聞的包間裏,每個人都各懷心思,無人打破這冷寂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