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雲如墨,雨大傾盆。
炅妩背着餘莫回跳躍穿梭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間,呼吸急促而紊亂,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汽車的鳴笛聲近乎要被雨聲蓋過,卻無人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身後已聽不見搖魂鈴的聲音,應該是将追兵甩了一段距離了。炅妩稍微撇過頭向後看看,奔逃的速度卻未減慢。
背上昏迷着的餘莫回已呈半透明的樣子,千年的囚禁讓他身上的鐵甲鏽跡斑斑,身上殷紅的血跡依然清晰刺眼,長發都被血污凝住,四肢還挂着方才斬斷的困魂鐵鏈。
炅妩心中暗暗自責。本以為萬事盡在掌握,卻還是出了纰漏,剛斬斷禁锢住餘莫回的困魂鐵鏈,還沒等他轉醒,就讓那老賊斬走了他的一魂,自己也被重傷。不該那般大意的!
但現在還不是自責的時候,追兵很快就會追上來,而自己現在的狀态并不能帶着少了一魂還昏迷不醒的餘莫回全身而退……得找個法子将餘莫回安置了,否則今天兩人都是将要魂飛魄散的命。
炅妩心中思忖,暗自咬牙,疾步如飛。
“老公,寶寶這兩天都不動了,我有點害怕,就自己先去醫院了,現在還在等車,你忙完就來陪我呗……”
一個孕婦站在人頭擁擠的公交站臺打着電話,一只手輕輕撫摸着鼓起的肚子,臉上盡是憂愁郁色。
炅妩一眼就看到了那孕婦肚子裏死胎的陰晦之氣,突然間有了想法。
腳下急轉,向公交站臺奔去。他一口吞掉了那團陰晦之氣,手中運法,餘莫回半透明的身子轉眼間化作一團流溢的白霧。他頓了頓,思索一番,随後又一縷白霧從他的指尖流出,與餘莫回的那團交融到一起,一并鑽進了那孕婦的肚子。
恰在此時,搖魂鈴勾人心魄的聲音隐隐傳來。他連忙打出一個遮掩氣息的手印到那孕婦的肚子上,随即便再次跳到了高樓之間,身影很快遠去。
孕婦放下手機,眉間郁色不減,一手還在撫摸着肚子,另一手則做防禦姿态護着肚子。
寶寶啊……你已經兩天沒有踢媽媽的肚子了……
她焦急地等着公交車。大雨讓路上的車都放慢了速度,公交車也是等了二十分鐘還沒來……突然,她的身子一顫,面上驚愕——肚子裏的小生命踢了她一下。
像是不可思議般,她瞪大雙眼,連忙雙手覆上肚子。一個呼吸間,肚子又被踢了一下。她瞬間驚喜到哭泣。
而就在她喜極而泣的一刻,公交車站上方的天空中傳來一陣悚人的鈴聲,幾個身影飛速掠過。可并沒有人聽見這鈴聲,也沒有人看見那些身影。
二十一年後。
夢裏是死寂的黑暗。腳下仿佛是一片沼澤,泥濘不堪,只要踏上就一定會往下陷,想擡腳卻又有無數雙手從沼澤裏伸出來,死死抓住餘莫回的腳踝,讓他動彈不得。
已是将近一年,餘莫回每晚一入睡便會來到這片沼澤,被沼澤裏的手死死固定在一個地方,然後慢慢下沉。掙紮,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氣中,沒有絲毫用處;呼喊,像是聲音被黑洞吸引,一會兒便消失無蹤。
他只能順從天命似的任由身體慢慢向下陷進沼澤。泥沼沒過雙腿,再沒過胸口。他徒勞的掙紮并不能讓他擺脫呼吸的困難。那感覺,就跟當初大學軍訓十公裏拉練的時候,在最後一百米被教官趕着往前跑時一模一樣。但那時候好在肺還是可以自由收縮的,而現在胸肺被泥沼壓迫着,連大口呼吸都做不到。
去你大爺的!天天做夢都要被淹死在沼澤地裏!
餘莫回火氣上湧,但也無從發洩。從胸口再慢慢往上,沒過脖子,大臂也被泥沼包裹,像是被水泥澆灌了一樣,動也動不了。他仰起頭,急促地呼吸着——胸部的壓迫讓他完全無法正常呼吸。身體還在往下沉,就在泥漿即将灌進嘴裏的時候,夢中的他失去了意識,現實裏的他猛地睜開雙眼。
睡衣早就被汗水浸濕,他猛地吸氣——是活過來的感覺。
一瞬間從地獄回到人間,他愣了幾秒才緩過來,然後就是從夢裏延續到現實中的怒火沖上心頭。
這種怒氣這被他的爸媽稱為“起床氣”。
“我不是有起床氣!”餘莫回嘴裏含着半口粥,用筷子狠狠地戳着粥裏的幾塊紅薯。
“吃鹹蛋不?”莫蘭芳把鹹蛋遞給兒子。
“我真不是有起床氣……”他有些委屈,“換成你連續一年天天晚上做一樣的夢還是陷到沼澤地裏淹死你不氣嗎?”
“不是說就到脖子嗎?”認真吃飯的餘偉難得擡起了頭。
“到脖子之後我就沒意識了啊!然後我就醒了啊!”
“那不就是沒淹死嗎?”
“這是有沒有淹死的問題嗎?這是我每天晚上都在經受非人的折磨的問題啊!”
“做了個惡夢怎麽就是非人的折磨了?”
“我……”餘莫回頓住,“它不是那種普通的惡夢……”
“它是那種很少見的3D效果的惡夢?”
餘莫回氣急,筷子幾乎要把碗底戳個洞。
“吃鹹蛋不?”莫蘭芳又遞了個鹹蛋給餘偉。
“吃呢!”餘偉十分開心地接過老婆已經剝了個頭的鹹蛋,轉頭又招呼兒子:“你也吃。”
餘莫回還在氣頭上,剝了鹹蛋直接咬了一半,粥也不喝一口就開始嚼。
“鹹蛋是這麽吃的?”餘偉問。
“要你管!”餘莫回半個蛋嚼碎了還沒咽下去,差點噴了出來,捂着嘴咳嗽。
莫蘭芳有些嫌棄地別開臉。
氣鼓鼓地過了一天,餘莫回又躺在了床上準備入睡,不同的是,今晚他手裏拿了把美工刀。
我今天一定要把抓住我的那些手給割掉!
幻想總是豐滿的,現實總是骨感的。他再次來到那片沼澤,睡衣還是那套睡衣,可是手裏的美工刀卻沒有跟着過來。那些手又抓住了他的腳踝,就和先前的每一場夢境一樣。只是這次,有一道聲音從深邃的黑暗中幽幽傳來。
“莫回,陷進去吧……”
四面都是黑暗,這聲音從黑暗中來,不辨方向。
“你是誰?”餘莫回大驚。
“陷進去吧……”這聲音自顧自地說着,似有蠱惑人心的力量。
“你大爺的神經病啊!我憑什麽要陷進去!”餘莫回滿滿的怒氣這次終于有了發洩口。
泥沼才沒到小腿,上面的身子還沒有禁锢。他張牙舞爪地掙紮着,怒目圓瞪掃向四周。
那家夥肯定是藏在哪個方向的黑暗裏!
那聲音語調清冷,還在繼續重複那一句“陷進去吧”,回蕩在這陰冷黑暗的沼澤裏顯得十分詭異。
只不過是個裝神弄鬼的家夥!
餘莫回掙紮無用,逐漸冷靜了下來,調整呼吸,環顧四周,凝神聽着那聲音。那聲音也像是慢慢靠近了他一般,越來越清晰,音量也越來越大。
他閉上眼睛,将視覺的靈敏度轉移到聽覺上。
“莫回……”那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靜心,凝神,去感知那聲音的方向……
“莫回……”
突然,餘莫回猛地睜眼,眼神淩冽盯向一個方向,身體像是突然有了無窮的力氣一般,雙腿一發力就擺脫了抓着他腳踝的手,同時伸手向那方向的黑暗中一抓——手指觸到一片衣片。
剛碰上那衣片,他身邊就突然出現一個光點,一道猛烈的吸引力将他連着那衣片的主人一起吸了進去。
餘莫回猛地睜開眼,窗外夜色正濃。他坐在床上,那衣片還在手裏。擡頭,只見那衣片的主人正滿臉驚愕地看着他。
“你丫是誰?!”餘莫回厲聲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