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黎
方黎倒在床上,打了個哈欠,小聲罵道:“吃炸藥了,兇的跟他媽狗一樣…
年關将至,天空密密匝匝地落下一場大雪。
方黎從鎮子上回來,腳趾都要凍僵,在院子磕掉鞋底挂的雪和泥,進屋就鑽進了被窩裏,鞋是棉鞋,化了雪就濕透了。
沒一會兒,睡着的方黎聽見外頭院子裏響起皮卡車的聲音。
他踩上鞋,出去一瞧,是秦衛東從礦上回來了。
秦衛東甩上車門,看見他,眼神冷得像刀:“你他媽去哪了?”
“給我媽送錢,媽的,她打牌又輸個精光,一大早催命似我催我,打了八九個電話,吵的我根本睡不着覺..”
聽見是這個理由,秦衛東的臉色稍緩,但見方黎沒穿襪子,就這麽光着腳踩着濕透的鞋出來,他的臉色更沉了,大步走過來,抄起方黎就往屋裏走:“我他媽一秒看不住你你就給我作!”
秦衛東把方黎扔到床上,徑直去外頭給他找鞋,方黎倒在床上,打了個哈欠,小聲罵道:“吃炸藥了,兇的跟他媽狗一樣…”
他的鞋都讓雪濕透了,摸着上面還有一層剛凍上的冰碴,秦衛東拎起來支在煤火爐旁烤着,又走回來,脫了身上的皮夾克,抓住方黎的腿,兜裹在他冰涼的腳上。
夾克裏有秦衛東的體溫,暖乎乎的。
方黎在暖和的外套裏搓了一下腳心,秦衛東也不看他,往門外走。
方黎問:“晚上不吃飯了?去哪啊?”
“彭叔那兒,他家有兩臺碾子要賣。”
“那我跟你一塊兒去。”
方黎光着腳蹬開夾克,要從床上跳下來,腳沒沾地,餘光掃見秦衛東回過頭,他識相地蜷了一下腿:“秦衛東,你過來,給我找雙鞋穿,地上太冷。”
“你在家待着。”
“我要去!”
去找彭叔要路過鎮上的市集,快過年了,不少小攤都會賣自己手工做的芝麻糖。
方黎的鞋前幾天下雪時讓他玩的歡,被水庫邊上的冰碴泡得開膠了,他着急吃甜,指了指角落裏的秦衛東下礦的工作靴:“快點嘛,我穿你的鞋去。”
秦衛東的鞋子對他來說太大了,也太沉,方黎穿着不方便,跳起來扒在秦衛東的背上,摟着他的脖子,催促讓秦衛東快點背他去車上。
秦衛東把他擱進副駕駛,皮卡的車窗壞了沒修,搖不上,上路就往裏灌冷風,秦衛東轉身又回屋裏拿了一個厚實的氈絨帽,給方黎戴在頭上。
“挂在外面好髒..!我不戴..!”
方黎伸手把頭頂的帽子扯下來:“臭死了,比咱後院裏洗金子的味兒還難聞..”
秦衛東發動車子,冷冷地瞧了他一眼。
方黎被車子一颠,帽子沒完全扒掉,委屈地扁着嘴:“你知道我一大早走了多遠的路去找我媽的?在她那兒聞了多少煙味?你不陪着我去就算了!就知道吓唬我!”
“怎麽不去礦上找我?”
不提還好,一提方黎就來氣:“王八蛋沒去找你!你下礦聽得見誰喊你?一茬炮接着一茬,幹脆把山炸穿算了,我是想下去找你,可你又不讓我下井!”
去年的時候方黎也是有事急着找秦衛東,一個人下了礦坑,掘進的傾斜面有個四五十度,方黎摸錯了岔道,走到死巷,後面秦衛東找他出來,回家扒了褲子把他揍得哭爹喊娘,那頓打讓方黎深刻的記到現在。
到了彭叔家,方黎還在鬧脾氣,車上有開車的師傅們随手放的荷葉兒糖,是重泗當地的特産,外面裹着一層能酸倒牙的酸粉,不知道是什麽做的,開大夜的司機全靠這個在路上提神醒腦。
秦衛東從袋子裏拿了一顆,放進嘴巴裏,把上面的酸粉含了一圈吃掉了,舌尖上只剩下裏面麥芽糖的甜,才把糖塞進方黎嘴裏。
“外頭冷,你在車上待着,別下來。”
方黎含着糖,沒那麽生氣了,點了點頭:“快點啊,一會賣芝麻糖的沒了。”
彭叔是他們鎮子上洗練金子的好手,一車礦,不用卸貨他都能分辨出好賴,只是這兩年身體不太行了,下地走兩步都喘不上氣。秦衛東看了一眼院子裏兩個洗練礦金的浸化池,空氣裏飄着一股冷冷的苦味,是氰-化物的味道。
他兒子彭超從屋裏出來:“我爸下不來床了,他說後院那兩臺十五噸的碾子都用不着了,價錢讓你看着給,能拉走就拉走吧。”
重泗鎮家家戶戶都搞黃金礦石的提煉加工,像彭家這樣的小作坊遍地開花,選礦配藥的手藝一代傳一代。
方黎從車窗裏探出顆頭來:“超子,要不你過完年來我爸這兒,幫師傅選選礦,我讓秦衛東給你發錢,管你飯吃。”
彭超搖搖頭:“再說吧,我爸不讓我幹這行了,我姑托人給我在縣城的酒廠裏找了個活兒幹,年後我去看看給開多少錢。”
他哪裏像方黎的命那麽好,方黎的爹幾年前接手了個原本荒棄的礦洞,誰知道一茬炮就打出品位高的礦,窮與富一炮之隔,足夠吃五六年的。
兩臺吞金碾礦的大家夥帶不走,得重拆再裝,秦衛東叫了礦上的幾個師傅明天來切割,帶着方黎去鎮上買糖。
“彭叔的病很重了嗎?”
秦衛東點了一下頭:“肺不行了,洗肺要兩萬,去了醫院又回來了。”
重泗在白山嶺的末端,前幾十年時品相好的礦脈常常暴露在地表,重泗的人靠山吃了一輩子,到老了,山也理所應當的沉澱在他身體裏,拖着他走不動了。
方黎哦了一聲。
到了集市,天快黑了,方黎催着秦衛東給他買糖吃,沒辦法,雖然礦是他爸的,他才是他爸的兒子,但他确實所有的錢都在秦衛東那裏。
“到底給不給買啊..”
秦衛東先帶着方黎去了一家常去的金店,從懷裏掏出絨布包裹着的一小塊金子,估摸只有七八克重。
老板把金子在一塊石頭上摩擦了兩下,從抽屜裏拿出好幾根竹簽對色,七青八黃九五赤,鎮上鑒定金子都是這麽個土法子,比市裏化驗出來的還準。
把金子賣了,秦衛東拿上錢,方黎在後面追着:“秦衛東,到底給不給買啊,去前頭那家,那家嬸子給我裝得多..”
到了芝麻糖的攤位口,方黎眼巴巴的看着賣糖的嬸子:“嬸子,把碎渣兒也給我裝進去點兒..”
嬸子瞧見他饞的樣兒忍不住笑,把大筐底下的碎糖渣給他舀了一鏟進去。
方黎笑眯眯的:“秦衛東,你看嬸子多好,咱多買點,能吃到十五十六..”
他說的再好,秦衛東也還是只給他買了半斤芝麻糖,他吃糖吃起來沒數,滿滿一兜他一天能全吃完,秦衛東不叫他吃那麽多。
方黎不高興,回去的一路上都沒理人,到了院門口,他跳下車,他的阿婆回來了。
見到他,老太太就喊着:“小伍,小伍回來了..”
方黎應聲:“回來了,買了芝麻糖回來呢,阿婆,快過年了,天冷,這幾天就別上山了。”
他奶又笑着說:“好、好、過年好,等你爸回來,讓他給咱們小伍做個小木劍來,帶着你去驅小鬼..”
方奶奶叫的小伍不是方黎的小名,實際上,壓根就不是方黎,而是方黎他爸年輕的時候和原配老婆生的頭一個兒子,方奶奶當寶貝養大的孫子。
只是方輝伍六歲那年,她忙着調藥,沒看住,孫子在水庫邊上玩溺死了,從那以後老太太的腦子就時不時的不太清醒了。
方黎第一次跟着他爸回老家的時候,老太太沖着方黎就喊小伍,他爸也孝順,看不得老母親想孫子想得發癔症,就把方黎留在老太太身邊養了。
冬日裏天黑的快,吃了晚飯家家戶戶基本就栓門了,秦衛東在外面的水池刷碗。
方黎吃飽了,在床上嗦着一根芝麻糖,見秦衛東弄完了進屋,就把腳揣進了秦衛東懷裏:“好冷,給我暖暖..”
他的腳丫子撩開秦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