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朝秦暮楚》01
山崎餅店的招牌是磚紅色底、白色字的,以大階寫著「Yamazaki」。牆壁是粉中帶橙,與淺木色的餅架構造出溫融的感覺。收銀處的職員穿著一身淺粉紅色制服,頭裹深紅色頭巾。所有色彩天衣無縫,全無一點突兀,暖色系的陳設——包括職員在內,一旦他們身衣制服,便都是店內的陳設品之一——帶出一個整體、一種氛圍。連鎖店總能給人以這樣一種安心感。
無論你身在火車站、大商場、屋村商場或工廠區,只要你找到山崎,走進同一種顏色,吸著同一種新鮮烤好的麪包跟芝士的那種鹹甜交錯的氣味,你便在這城裏找到一件熟悉的東西,一種讓你安心的氣味,一種你将會因而得到飽足或撫慰的錯覺。
秦招捧著米色的膠托盤,一手拿著用來夾麪包的透明塑膠大鉗,與另一把鉗子同一時間伸入一個盛著咖喱牛肉包的盤子,各自夾了一個放了大半天的牛肉包。包面略顯萎縮,炸過的外皮已釋出多馀的油份,在灰色牛色紙上濕出一塊透明的跡。然後再夾了十二個一口大小的紙杯蛋糕,順手拿了一包全店最貴的奶油方包,就去付款。
六十。
他從淺褐色真皮銀包掏出一張棕色的五百元鈔票,越過售貨員朝他伸出的手,放在木案上。售貨員找他四張紅色的一百元鈔票跟六張塑料十元膠幣——放上他的手心。
秦招提著一大袋麪包踏出山崎餅店。一個身材胖大、穿著Lacoste polo衫的中年男人接過秦招那袋麪包,笑得一副烚熟狗頭的樣子 :「我拿、我拿。」這男人每次講起話來就口沫橫飛,可見兩排發黃的煙屎牙之間有口水絲拉扯著,接吻時那種混雜煙酒的臭味總像發酵過似的,渡入秦招口裏。秦招看了看男人右胸上那只向右的綠色鱷魚圖案,以及男人手腕那只粗過小兒臂膀的勞力士金表,跟那一腔帶有潮州腔調的混濁語言,難怪這男人在圈子裏還是個搶手貨。
一只落入妖精堆的唐三藏——肥豬版的——妖精們各自拿刀拿鋸拿碟拿叉,一只只敲著碟盤,敲出裂痕來了、餓饞了,還舐不了幾滴豬油。有能耐的最多不就吃得著一兩塊瘦肉麽 那滴油的五花腩肉、那脂膏滿溢的五髒,都穩穩妥妥地落入他秦招的胃裏。
他人瘦,胃可不瘦,像個黑洞一樣,将一切他想要的、甚至是只輕輕略過一眼而未加注目的,都落入他的可怕的胃裏頭,得來全不費工夫,一片軟骨都不吐出來。
拿來祭他秦招五髒廟的,還不止這個一年四季穿Lacoste名牌子的潮州佬。第一次陪客人時,他還不過是個中四生,十五歲,還是個嬌嫩的玻璃貨,被人一插一打就哭得稀裏巴拉的。這勾當幹過一次後,他仰躺在床上,壓著赤痛的屁股,雙手朝天撮著那一小疊千元鈔票,數來數去,心裏有股奇妙的感觸——也不配用「感觸」這個詞,純粹是想 : 家裏老豆老母在外面拚個你死我活,兩條老命押到股票與市場上頭,為那堆數字微妙的升降而吓得幾乎爆血管——可原來賺這麽十來張鈔票并不是那麽久、那麽難的事。
他大手一揮,兩張鈔票飄落在他平坦、淌著半乾精液的小腹,更多的落在酒店的大床邊。他忍著肉體疲勞,扶著床頭下床,不偏不倚的,一腳踩上鈔票上那只傲慢的石獅子。踩完一腳又一腳,因他赤著足,不管踩幾腳也踩不爛那石獅。
鈔票有這種魔力 : 每個人都想擁有它,擁有了它就扔在地下,死命地踩死命地折磨它,試圖收複那一度遺失的尊嚴,又因而獲得前所未有的虛榮,卻始終與一般人一樣,沒辦法毀壞它——哪怕只是撕一個小角。從中間撕開一分為二,再用膠紙黏上,鈔票還有它的價值嗎 有多少人不敢拿一張金色千元大鈔,把它撕開一片片,在半分鐘裏将一千元變成無人願意回收的垃圾 那晚,秦招拎起一張千元金色鈔票……
摺起來,慎重而可恥地放入自己的銀包。那是一個硬布質地、從旺角中心購入的銀包,表面寫了句潦草字體的英文粗口。用一百元買來的銀包,盛著比它的價值多六百倍的金錢。
自那以後,秦招再無用過價值五千元以下的銀包。他怕太廉價的銀包盛不起他所獲得的酬金。就好似婢女穿不起公主的衣裙,園丁裝不出大老爺的高傲。
太寒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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