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坦白
窦家富醒來已是第二日上午,睜開眼便見到床邊坐着一個人,閉着雙眼靠在床柱上。明明是很熟悉的人,卻差點叫他認不出來。
不過三日未見,甄之恭的形象比之先前邋遢了許多,頭發零亂,臉頰瘦削,颌下一層青色胡茬,身上的衣衫也十分髒污,又是血又是泥,肩頭還破了一大塊,紮着幾圈布帶,隐隐透出血跡。
這副憔悴落魄模樣,與當初窦家富在山腳下發現他時有得一拼。
他霎時驚得坐起,急問:“你怎麽受傷了?”
說話間咽喉作痛,令他吐字都有些困難,聲音嘶啞低沉。
甄之恭倏然睜開眼,裏面布滿血絲,剎那閃過喜悅之色,卻不回答,只反問:“除了頸子,還有哪裏不舒服麽?”
窦家富搖頭,複又固執地指着他的肩頭啞聲問:“究竟怎麽回事?”
甄之恭不以為然道:“一點小傷而已,不礙事。倒是你,頸子受傷不輕,這幾天最好少說話。”
兩人來回說了幾句話,窦家富忽然醒悟一事,他居然還活着?沒被甄之敬掐死?那甄之敬呢?
想到那人,想起昨夜發生之事,似乎連頸中痛楚都加重了一分,他禁不住惴惴道:“你二弟呢?”
甄之恭臉色沉了一沉,語氣卻依舊溫和:“放心吧,我已經替你教訓過他了,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傷害你了。”
窦家富心中略定,只是,甄之恭說的教訓,是怎麽個教訓法?他肩頭的傷不會是昨晚兄弟二人大打出手時被甄之敬所傷吧?
回想起昨晚自己昏迷前最後看到的甄之恭驚怒欲狂殺氣騰騰的模樣,連他都禁不住要打個寒戰。
他正想開口詢問以證實自己的猜測,甄之恭卻豎起一指搖了搖,“我剛才說的話忘了?你這幾日要養頸傷,如無必要最好不說話,否則加重傷勢成了啞巴,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甄之恭說話的神态語氣親昵而自然,還帶着些許一貫的霸道與戲谑,似乎昨夜以及昨夜之前真的沒有發生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一切還與從前一般。
窦家富卻有點不是滋味,明明今日之前的三天裏兩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戰,別說沒鬥嘴,根本連面都沒見上一面。
他本以為今日自己便要悄然離開甄家了,卻沒料到昨夜竟會發生那等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外。而聽甄之恭的語氣,似乎接下來幾天他要留在甄家養傷,而不必按照約定月滿離開了。
他不禁轉過頭看向屋角的架子,他昨晚睡覺前把自己少得可憐的東西打了個包袱挂在上面,打算今天一早就離開的。
現在那張架子上空空如也,包袱不見了。
甄之恭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旋即又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你先歇着,我去洗漱一下,等會兒給你送午飯來。”
窦家富眼睜睜看他離開,嘴唇動了兩下,終究什麽也沒說出來。
其實,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的。
比如,為什麽他在消失兩日後又突然于半夜回來?
比如,他昨晚昏迷前看到的那種傷痛中混合着後悔自責的神色究竟為的什麽?
比如,他昏迷後兄弟倆之間又發生了什麽事?
又比如,他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甄之敬說,“難怪長成這等模樣我大哥還會看上你”……
不,不要再想了!那是不可能的!
窦家富緊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摒棄心中雜念。
這時,院外卻突然傳來女子尖利的哭叫聲,“甄之恭,你還我的小敬!”
窦家富心中一緊,這聲音,聽着似乎是甄二夫人潘氏?
他忍不住起身來到窗邊,果然見到潘氏雲鬓歪斜淚流滿面,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
院裏廚房與下人廂房的門口有幾人探頭探腦,遲疑着要不要迎上前去,跟着見大少爺冷着臉從屋裏快步走出來,又立即噤聲縮了回去。
甄之恭沉聲道:“二娘,早上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你為何還來這裏哭哭啼啼,叫外人看見成何體統。”
潘氏一臉怨毒地盯着他,流着淚厲聲道:“我不信!你敢對自己的親弟弟下殺手,難道還怕外人看見不成?!”
窦家富聞言一驚,甄之恭殺了甄之敬?
“甄之恭,你好狠的心哪!你還我小敬的命來!”潘氏妝容慘淡,狀如厲鬼,發了狂一般伸着尖尖十指朝甄之恭撲去。
這時,秦氏帶着幾名仆婦也疾步進了院子,見狀連忙喝道:“還不趕緊把二夫人送回房裏!”
幾名仆婦領命,跑上前将潘氏攔住,然後連拖帶拽地把她拉出了院子,只留下凄厲瘆人的哭罵聲一路回蕩。
秦氏臉色很不好看,眼神既擔憂又困惑,對甄之恭欲言又止,略頓了頓後嘆道:“一會兒去看看你爹吧,他頭痛症又犯了。”
說着,目光有意無意地在院裏掃過,恰與站在窗邊的窦家富對上,停了一瞬後又立即滑開,似乎并未看到他一般。
窦家富微微一怔,他可以确定甄夫人看到自己了,但很清說清那一眼究竟是什麽含義,似乎少了些這幾日來的慈愛,多了幾分陌生的疏離與避諱。
他搖了搖頭,剛才多半是他的錯覺吧。
甄之恭低低應了,将母親送出了院子。回過身來卻見窦家富走到房間門口,帶着探詢緊張的神色看着自己。
他只得走過去,關上房門,與他面對面地站着,緩緩道:“昨晚我與甄之敬打了一場,他敗在我手下,頭部受了傷,現在還昏迷不醒。大夫說,他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窦家富心裏一沉,昨晚這兄弟二人果真大打出手自相殘殺?難道是因為他的緣故?那他豈非成了罪人?
雖然他昨晚曾經被甄之敬那般不堪而又兇狠地對待過,但畢竟只是頸部受了傷,休養數日就好了,并無性命之攸,而甄之敬的傷勢卻比他嚴重得多,更何況還是傷在自己的親哥哥手裏,這叫他實在良心不安。
想到甄二夫人剛才的控訴與哭叫,他心裏越發自責起來。
看他臉色就知他心中所想,甄之恭輕嘆一聲,道:“小豆腐,不要把他人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甄之敬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場,是他罪有應得。就算我顧念兄弟情分和我爹的感受,在他雇兇殺我一事上放他一馬,昨晚之事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姑息。”
窦家富心中一跳,擡頭向他看去。
甄之恭也定定望住他,深吸一口氣,說出話來卻雲淡風輕:“你想問我為什麽,是麽?那我便告訴你,因為,我喜歡你。無論是誰像昨晚那般對你,我都會控制不住想殺了他。”
說出來吧,承認吧,藏在心裏避而不見又有什麽好。他自以為對兩個人都好的逃避與退縮,卻得到他被人欺辱折磨的慘痛後果。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一幕,心中仍止不住的絞痛。
至于這番坦白會得到怎樣的回應,是被拒絕、被嫌棄還是得到唾罵,他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他堂堂甄大少,不過喜歡了一個人,又沒有作奸犯科,有什麽說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