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駱庭哪裏敢給陸季遲上眼藥, 他的臉色變化那麽大, 完全是因為姜姮的突然出現。
一看見她, 愧疚,心虛, 掙紮, 煎熬等情緒便齊齊湧了上來,他心中又慌又亂,臉上自然就忍不住帶出了幾分。
再一想如今這進退兩難的處境……
駱庭眼前發黑, 整個人越發頹然。
他生得文弱白淨,這個樣子免不得就透出了幾分可憐來。陸季遲看得手癢, 忍了忍,方才回頭對姜姮哼道:“本王來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死樣了, 可不是本王欺負了他。”
姜姮一頓, 眼中閃過笑意:“殿下自然不會做随意欺負人之事。”
陸季遲滿意了,挑眉給了她一個“你很有眼光”的眼神。
姜姮眼中笑意更濃,想起他方才冷着臉威脅駱庭的樣子,心頭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人真的很好,可惜……
可惜?
這個無意識浮上心頭的詞叫她驀然一怔, 笑意有一瞬凝固。但很快, 她就恢複了平靜:“阿茹正找你呢, 駱哥哥,我們快過去吧。”
駱庭回神,勉強牽了一下嘴角:“好。”
“那殿下……”
“走吧,本王也是去看熱鬧的。”
姜姮福身稱是, 餘光瞥見他走路的姿勢似乎有點僵硬,不由一頓:“殿下的傷……”
陸季遲實在不想再提起昨晚的破事兒,不等她說完就嘴角一抽:“太醫說好多了,你不必挂懷。”
姜姮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心裏不知為何有點兒說不上來的煩亂,她穩了穩心神,開始思索個中原因。
還沒想明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叫,緊接着人群便開始騷動。
“老虎!怎麽突然跑出來一只老虎!”
“還有野豬!不對,除了野豬還有……”
“熊和豹子!天吶!它們朝我們撲過來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三人皆是一驚,陸季遲定睛看去,臉色頓時就變了。
竟是一群深山老林裏才會有的大型猛獸突然從觀賽臺右側的小樹林裏沖了出來!
方珍珠楚皇後等人都在那,還有昭寧帝,他就坐在觀賽臺的主位上,正準備賞賜今日拔得頭籌之人,衆人大驚,忙高聲喊道:“來人!護駕!護駕!”
秦铮反應極快,立馬就帶着禁衛軍對這些不速之客進行了圍剿。然而這些猛獸也不知怎麽回事,竟一改遇到危險就躲開的本能,只一個勁兒地龇着尖利的牙齒往前沖,哪怕受傷了也不肯停下。
禁衛軍們始料未及,好幾個人不慎被咬傷。
野獸們見了血更加興奮,嘶吼着朝觀賽臺上撲去,衆人吓得魂飛魄散,紛紛抱頭逃竄。
方才還笑聲和樂的圍場,頓時就亂成了一鍋粥。
“這……這是!”
駱庭頓時吓軟了腿,姜姮倒是冷靜,一把拉住了拔腿就要往前沖的陸季遲:“殿下這個時候沖上去,不但幫不了忙,還可能會幫倒忙。”
陸季遲猛然回神,深吸了口氣:“你說的是。”
他緊緊盯着被一隊禁衛軍牢牢護在中間的方珍珠幾人,心裏的焦灼感稍稍平息了幾分。
這些猛獸雖然看起來兇狠異常,但禁衛軍們也不是吃素的,想來很快就能調整好狀态,控制住場面。
少年擰着眉頭等了一會兒,确定雙方雖然還在厮殺,但場面已經得到控制之後,便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跑了過去。
“母後!”
聽到兒子的聲音,被這血腥一幕吓呆了方珍珠一個激靈回了神:“兒……”
“您沒事兒吧?”陸季遲上前就握住了她冰涼的雙手,“有沒有吓到?”
他的手心裏全是汗,顯然剛才也很是緊張,方珍珠理智回籠,重重吐出了一口氣:“沒事……倒是你,不是讓你好好休息麽,怎麽突然跑出來了?”
“躺着無聊,便出來看看,沒想到……”突然感到一束熟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陸季遲一僵,忙轉頭沖昭寧帝和楚皇後行了個禮,“皇兄皇嫂可都還好?”
雲淡風輕地坐在那,眉頭都沒怎麽動過的年輕帝王微微一頓,目光緩緩掃過了熊弟弟和自家親娘交握的雙手。片刻,他才意味不明地答了一句:“朕沒事。”
“本宮也沒事。”楚皇後只是最開始的時候吓了一跳,很快就淡定了,見方珍珠雖然已經回神但臉色還是有些不好,忙安撫道,“母後莫怕,有陛下和秦将軍等将士們在,這些畜生傷不到咱們的。”
她年紀輕輕的,卻比自己冷靜多了,方珍珠覺得有點兒丢臉,一把甩開陸季遲的手說:“哀家不是怕,只是這個……這麽多血,哀家看着有點兒暈而已。”
嗯,就是這樣,她說完還嚴肅地點了一下頭。
陸季遲:“……”
看來是沒什麽事了。
“陛下,都已經處理好了。”這時秦铮滿身血腥氣地走了過來,他身後不遠處倒着十來具猛獸的屍體,另外還有幾只還在垂死掙紮,禁衛軍們正在做最後的處理。
昭寧帝點頭,表情沒什麽變化地說了兩個字:“去查。”
這些猛獸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且它們的樣子明顯不正常……秦铮目光冷厲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去安排了。
“陛下,那這獎賞之事,咱們還繼續嗎?”一旁捧着寶劍的林福來突然上前兩步問道。
幽深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衆人,昭寧帝眼睛微眯,點了一下頭說:“繼續。”
費心安排猛獸突襲,不可能只是為了吓唬人,這件事,還沒完呢。
“是,”林福來應聲,随即轉頭看向衆人,高高托起手中的寶劍,“陛下有令……”
話還未完,眼神突然一變,這胖胖的總是笑眯眯的老太監竟猛地一個轉身,舞着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匕首狠狠刺向昭寧帝。
“陛下小心——!”
事發突然,林福來與昭寧帝離得又很近,衆人驚駭之餘,竟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直直地刺進了……
“阿遲!!!”
方珍珠的尖叫聲令所有人都驚呆了。
晉王……那個野心勃勃,素不安分的晉王,他竟然不顧自己的安危,在千鈞一發之際撲上去替陛下擋了刀子?!
這……他們不是在做夢吧?
就連昭寧帝也看着猛然倒在自己身上的熊弟弟切切實實地愣住了。
“都……都愣着做什麽?”陸季遲疼得直抽涼氣,哆哆嗦嗦地擡起手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腹部,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叫……叫太醫啊……”
媽耶沒看他都快被捅穿了嗎?還一個個傻乎乎地杵在那,豬隊友啊!
昭寧帝猛然回神,見他滿臉嫌棄,心裏複雜極了的同時竟有點想笑。
“為什麽這麽做?”他頓了一下,用一種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目光看着這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熊弟弟,“阿遲以前……不是一直想取代朕嗎?”
林福來是打從他出生起就一直守在他身邊的老人,昭寧帝雖早有防備,卻也實在沒想到最終動手的人會是他。而他對他十分了解,下手又狠厲,如果不是陸季遲,昭寧帝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開這一刀的。
可陸季遲……為什麽呢?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直白地提起這件事,陸季遲愣了愣,突然就反應了過來——握草自己這下意識救的可不是普通人啊!
這事兒關系到他的腦袋能不能徹底保住,甚至順利的話……也許他以後就再也不用夾着尾巴做人了!少年頓時就激動了,忍着身上的劇痛,用一種深沉敬仰的目光看着他:“從前我……我不懂事,總覺得自己不比……不比皇兄差,可那日的夢裏,母妃……母妃要我睜眼,好好看看如今的大周……我……我聽她的話去看了……然後終于明白,這天下可以沒有我,卻不能沒有……沒有皇兄……”
前面的話是假的,可後面的話卻是真的。
大周剛擺脫亡國之險,如今百廢待興,處境算不得很好。昭寧帝膝下又只有一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他要是在這種時候出了什麽意外,大周必然會再次陷入內憂外亂的危險之中,而這一次,也許大周百姓們面對的,就是真正的國破家亡了。
陸季遲這麽想着,就覺得自己真是偉大極了,簡直就是傳說中那種救國救民的英雄!
昭寧帝不知他這個時候還有心情嘚瑟,只低頭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心中複雜地笑嘆了一聲:“朕本該命人細查之後再行判斷,可這一次……朕竟想直接相信你。”
“你信我……我……我不會再讓你失……失望……”陸季遲心中一喜,誰想話還沒說完,眼前突然一黑,緊接着就失去了意識。
昭寧帝笑意一凝,低頭一看,發現陸季遲傷口流出的血竟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
匕首上還抹了毒!
意識到這一點,青年眼底猛然一沉:“快傳太醫!”
“母後!母後您怎麽了?!”
卻是方珍珠受不住這樣的驚吓,兩眼一翻背過氣去了。
場面頓時亂成了一團。
不遠處,姜姮用力抿住了自己隐隐發白的嘴唇。
急促跳動的心髒和背後那股滲人的寒意叫她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可她卻高興不起來。
如果可以……
目光掃過一旁正在擦汗的駱庭,姜姮閉眼蓋住了眼底的複雜。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