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所謂勝利(二合一)
鞑靼人的軍隊,自入鎮北關以來暢通無阻,沖入寧夏前衛,數千人竟可以恫吓寧夏鎮駐兵,圍困寧夏鎮。
屠城的鮮血讓人興奮不已,這裏面的許多人,從未入過漢人的國度,沒穿過绫羅,沒見過這樣的田野……三天之內便已抵達靈州對岸,每一個士兵每一匹馬上都是擄掠的錢糧。待打破宋城、邵剛、李俊三城後,勝利帶來的傲慢達到了頂峰。
黃河對岸便是靈州。
靈州另一側就是洛浦河。
也興在自己帳中享用寧夏美酒,吃着寧夏的牛羊,封賞手下女子的時候,仿佛看到了自己大破韋州,将慶王府據為己有的那一天。
大端的皇帝剛即位,屆時他只需要占據寧夏,向大端皇帝稱臣納貢,為了息事寧人,大端皇帝一定會給他一個外族王爺的稱號——就像他的爺爺俺答曾經做過的那樣,那麽他就可以永遠的擁有塞上江南。不止如此,他甚至有可能依靠這片沃土休養生息,最終打敗他的那些堂叔和堂兄弟,成為土默部落的大汗。
他的夢在靈州旁的黃河岸邊醞釀,亦注定在黃河邊破滅。
也興在靈州遇上了前所未有的阻礙。
近兩萬騎兵因為靈州地界上溝壑縱橫而無法以騎兵碾壓的方式作戰,又因為靈州城下便是黃河,隔着寬廣的河道,距離太遠,攻城的投石機派不上用場。
渡河作戰的士兵們像是秋天的牧草,一茬茬地倒在了黃河水中,就算渡過河去,高聳的靈州城牆內的駐兵以石頭、黑油、還有弓箭瘋狂收割蠻子們的人頭。
靈州的攻城戰受挫。
也興就把主意打到了迂回作戰上。
上下游的吳忠和夏家堡兩處作戰,也均以失敗告終。
吳忠城損損失了一個敏罕那顏和整個滿編千人騎兵隊。
而夏家堡的作戰則更加慘烈,剛過黃河便在夏家堡城下遇上了蕭绛親自帶領的攔截軍隊,被壓在黃河邊上被迫展開了肉搏。
夏家堡一戰,以近兩千人的損耗,斬首了也興最信任的副将泊兒花的首級。
也興大怒,旋即以更猛烈的兵力攻擊靈州。
靈州現存兵力不超過四千,卻死死咬住了兩萬人的隊伍。
也興撤兵是在抵達靈州河對岸第八個早晨。
步項明帶着三萬援兵自寧夏鎮方向而來,與靈州駐兵成合圍之勢。與此同時吉墨的兩只騎兵亦被拖在了寧夏中衛和後衛。
無人可馳援他。
他若再走得遲一些,便要被寧夏兵就地包餃子,全軍覆沒于此。
曾經計劃以分區圍困的方式擊破靈州的謀略,卻成了他的困境。
驚蟄那日清晨,靈州城哨兵在天色亮起後,便瞧見對岸的緩坡上,蒙古包消失了,留下一地狼藉。
除了兩軍交戰時的屍首,也興部中的重傷員自刎死在當下,跑不動的馬也被宰殺了,血流成河。還有些帶不走的辎重,甚至還有兩個輪子壞了的投石車也都留了下來。
這些東西在河對岸混雜在泥濘中,帶着怪異的臭味,讓黃河以北的窪地成了地獄所在。
步項明、阚玉鳳所帶三萬人馬與蕭绛等人在靈州城外大營中碰頭,又列隊騎兵一萬五千人馬,向着也興撤退的方向追擊,在赤木口咬了上去,将也興部圍在了賀蘭山東側。
也興部全軍覆沒,也興得人頭被步項明砍了下來,送回了土默部。
繳獲駿馬三萬匹,牛羊六萬,還有武器錢糧無數。
大獲全勝。
從也興攻破鎮北關日起,寧夏戰報便八百裏加急,隔日一封一路送回順天府。開始的時候,司禮監還敢留中不發,兵部尚書衡關奉在禦門聽政的時候鬧了一次,後來接到軍情,便立即送入養心殿,無人敢攔。
寧夏大捷的捷報與步項明奏本一起在驚蟄後五日到了順天府養心殿東暖閣中,趙戟看了眼捷報放下,又仔細閱讀密奏,許久後才合上奏本。
“舒梁。”
“奴婢在。”
“這捷報你如何看?”
舒梁躬身站在下首,過了片刻,湊上去,細聲細語道:“萬歲爺剛入主皇極殿,便有了這寧夏大捷。這是上蒼庇佑我大端,也庇佑萬歲爺吶。”
“是嗎?”趙戟敲了敲那奏疏,問,“步項明的密奏你看過了嗎?”
“步總兵的密奏事關國家大事,奴婢怎敢拆閱。”
“好,那朕說與你聽。”趙戟道,“步項明在密奏中仔細梳理金吾數十大罪狀,霸占各類皇家草場佃田,任人唯親,貪墨行賄,私吞國帑達百萬之巨。如此行事還喂不飽他的肚子,竟然貿然行事開設私市與鞑靼人交易武器馬匹,使得鞑靼人兵強馬壯,自己倒是賺得盆滿缽滿。鞑靼人入關,他卻因私怨扣押兵符,導致軍情延誤,致使寧夏百姓死傷無數,國土被辱,是贻誤戰機,渎職大罪。”
舒梁聽聞色變道:“金吾若竟真敢如此行事,簡直喪心病狂。奴婢求陛下下旨,抓他回京入诏獄問罪,若真有此事,淩遲以儆效尤。”
“怎麽,你不知情?”趙戟擡眼瞧他,“他不是你保舉的監軍太監麽?”
舒梁撩袍子匍匐跪地,擲地有聲道:“奴婢不知。若知他是這般貪婪之徒,不敢保舉。”
“你撒謊!”趙戟一腳踹他肩頭,将他踹倒,怒道:“他所上貢銀錢皆經你舒梁府上,你難道不知道他與外族人做生意?朕如今是大端天子,手下奴婢竟然還做這等不幹不淨的事情!這等醜事傳出去,天下人如何甘心臣伏?”
“奴婢真不知情!主子明察!”舒梁以頭搶地,顫抖道,“主子爺,奴婢對您一片忠心,怎麽會讓他同外族來往!主子爺明鑒啊!”
舒梁重重叩首,言辭懇切,說到最後聲音哽咽竟然落淚于金磚之上。
“金吾犯事,保舉之人應承同罪。主子爺若不信……奴婢唯求一死以證清白!”
趙戟冷眼瞧他慘狀,過了半晌才道:“他在寧夏的事,與你何幹?問上兩句就要死要活,你司禮監掌印,事務繁多,別為了這樣的小人小事耽誤了。宮裏內閣都還需要你多多擔待。”
舒梁泣不成聲道:“多謝主子爺慈悲。”
“起來吧。”
舒梁拭淚起身,待他站定,趙戟又道:“寧夏雖遭戰亂,十室九空,好歹也算是抗擊鞑靼的大捷戰,該有論功行賞。”
“奴婢前日已與內閣和兵部議了個辦法,請主子爺過目。”舒梁從懷中拿出奏本雙手遞了上去。
趙戟沒看,只道:“步項明功勞大,封個侯爵也不是不可以。剩下的人你們看着辦就好。吧。”
“是……”舒梁頓了一下,“敢問主子爺,殺了金吾的趙淵……如何處置?”
趙戟臉色冷了下來:“這樣的事還要來問朕?”
“是奴婢糊塗。”舒梁連忙答道,“金吾便算是罪大惡極也應朝廷治罪,一個庶人當衆手刃監軍欽差,便不能放任自流,讓百姓有了別的想法。”
“還有那個謝太初,抗旨不尊,殺軍士而逃逸,也應緝拿歸案。”趙戟道。
“是,奴婢這便去辦。”
舒梁恭順退下。
帶他出了養心殿,将大門合上,趙戟才猛然摔碎了手中茶盞,将心中憤怒厭惡宣洩其中。
茶盞粉碎,聲音清澈。
稍許便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有人在門外道:“主子,奴婢嚴大龍當值來了,您可無事?”
趙戟不答,冷冷地盯着地上的水漬。
嚴大龍又道:“主子爺,奴婢進來了。”
又過片刻,見裏面沒有傳出制止的聲音,他領着身後長随內宦入了殿跪地而拜,瞧見地上粉碎的茶盞,連忙揮手讓人仔細打掃碎片。來人掃完了大的碎片,又仔細在地上用雙手摸索,将那些細小的瓷片挑出來,過程中自然免不了劃傷,掌心便有了血絲,他也忍着,一直垂首篩查。
待暖閣內每一寸地面都篩查了一次後才起身端着瓷片在一旁安靜側立。
這其間,地毯換了新的。
亞大龍又沏了一杯茶來,放在趙戟手邊,也悄然站在一旁。
趙戟心中的氣憤消散了一絲,他端起茶來飲了一口,茶盅裏飄了幾朵茉莉。嚴大龍仔細笑道:“奴婢知萬歲爺愛茉莉香,便挑了些庫中的幹花碾壓,做了這點綴。擅自揣測您心意,求您治罪。”
“真心侍奉君上,何罪之有。”趙戟淡淡道,他又呷了一口茶,“只怕有些人表面真心,背地裏陽奉陰違,中飽私囊。”
嚴大龍無聲笑了。
趙戟看他:“你笑什麽?”
“奴婢笑這樣的人蠢笨。”
“哦?”
“豈不知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榮華富貴,身份地位,都是主子也給的。他不真心侍奉天子,天下還有誰他會真心侍奉?就算主子爺仁慈,此時不與他計較,可未來總有他遭難的一日。”嚴大龍回道,“不識時務,不識擡舉。狗仗人勢的東西……是不是蠢笨?”
這樣的話,仿佛只是應和趙戟,可又入了他的心。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說舒梁。
他與舒梁原本就是利益捆綁……為了這天子之位,多少把柄都在舒梁手裏攥着……
到了該分道揚镳的時候了。
想到這裏,趙戟已有了定論,他問嚴大龍:“養心殿裏之前的掌殿太監年邁,舒梁讓他去南海子打更了。如今養心殿缺個機敏的,你內官監可有人選?”
“主子爺,怎不從司禮監選人?”
“倒也不必非是司禮監的人。”
嚴大龍就等他這句話,笑問道:“您看我今兒帶這長随如何?”
趙戟擡眼去看。
先前安靜靜谧站在一側的那個宮人悄然上前一步,跪地叩首:“奴婢嚴雙林,叩見主子萬歲爺。”
“是奴婢的遠房親侄兒,家裏日子苦為給母親治病,便入宮求個前程。奴婢收了他做幹兒子,本打算在內官監裏謀個差事。”嚴大龍在雙林身側跪倒回道,“奴婢看他從小長大,是個實誠孩子,主子爺若需要個奴才端茶倒水、值夜更衣,他再合适不過了。”
“擡起頭來。”
嚴雙林擡頭。
他面容清秀幹淨,目光收斂,畢恭畢敬。比起舒梁帶着三分狡黠的神色,自然是讨喜了不少。又年輕文弱,身姿儀态亦算得上有修養,更得了幾分趙戟喜愛。
“嚴雙林?”趙戟問,“你可願來養心殿任職?”
嚴雙林叩首:“奴婢願意。”
趙戟點頭:“便留下來吧。”
嚴大龍大喜叩首:“奴婢與兒子能伺候主子,是祖上積德。祖祖輩輩感恩戴德,謝主子蔭庇之恩。奴婢等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從靈州,回寧夏鎮。
一路上所見,是另一種人間慘狀。
僥幸活下來的人,析骨而炊,易子而食,無家可歸,茫然四顧。
生也何恩?
殺之何咎?
“這算什麽大捷?”陶少川問,“寧夏前衛就沒個全乎的地方了。這幫蠻子真他嗎不是人。”
“少川,郡王爺面前注意言辭。”阚玉鳳在他後面,護着身側的趙淵,皺眉斥責。
“無妨的。”趙淵說,“少川說得沒錯。寧夏這般大捷,最後吃苦遭難的,還是蒼蒼蒸民。”
在靈州時,他已經學會了騎馬,可在征戰中與謝太初并駕齊驅。大黑馬如今在他座下,雖然不情不願,甚至還體諒他騎術不佳,比以往更穩妥幾分。
“沒有寧夏,沒有甘州、大同、宣州開平等北疆九邊重鎮拱衛大端朝安寧,鞑靼人的鐵騎就要踏平萬裏河山了。”趙淵說,“前衛四十七個鎮子,一半都被屠城,還有不曾死的,活着比死了更艱難。生靈塗炭,滿目瘡痍……不賴寧夏将士不骁勇,只是沒有武器、沒有軍饷便什麽也做不了。大端朝積弊甚多,這次是寧夏人拼命,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的僥幸?”
他這話是在馬背上回頭對謝太初說的。
此時,凝善騎着一匹繳獲的蒙古馬在他身側略後一點的位置騎行,聽到他此言,沉默了片刻道:“我剛從後方步将軍處來。寧夏鎮那邊送來了急報。”
“是什麽?”
他問完這話,便見步項明帶着蕭绛從隊伍後方一路快馬過來,在他們幾人身側停下來。
步項明欲言又止,瞥了謝太初一眼。
“步将軍有什麽事對殿下但講無妨。”謝太初道。
步項明嘆了口氣,看了看趙淵,又瞧了眼阚玉鳳和陶少川,道:“從金吾府上抄家,翻找出來些他跟司禮監之間的密疏,除了開私市分贓款之類的……還有一封提及削藩。”
趙淵心頭一跳。
“大行皇帝殡天後不到二十日,嗣皇帝便已頻繁下旨,削藩九大邊塞王……”步項明将那秘信遞給趙淵,“谷王、代王已圈禁香山,晉王則送往雲南,而罷黜福王的聖旨……驚蟄前已經快要到甘州了。”